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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東文學》2026年第10期|楊楚佳:年中總結的廢稿
來源:《膠東文學》2026年第10期 | 楊楚佳  2026年11月18日08:12

一

外包的蛋卷工廠里,每一個環節的機器都在孜孜不倦地轉動著。有的像攪拌墻漆一樣,攪拌著打發好的奶油。藍色的火焰接連不斷地舔過每一個裝著蛋卷的鐵模具,無情地、有力地、輕盈地讓蛋卷誕生于世。我被這種裝置的美感征服了。

我在工廠的次品區,吃著無窮無盡的被壓碎的蛋卷,不知滿足。你問我:“下班時間怎么還不回去?”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面,而這就是我們今天最后的對話了,但我們明天還會再見的。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只有借著工廠玻璃窗漏出來的燈光,我們才能摸索著找到停在門口的電瓶車。在這里,能同時聽到貨船的汽笛聲、飛機穿過航線的轟鳴和孩子的嬉笑。

海風讓夜晚的空氣變得潮濕,好在蛋卷的包裝里加了干燥劑,孩子們拆開它的時候還是脆的,卻也因此容易折斷。海風包裹著整座工廠,有時我會分不清現在是幾月份,這里沒有春夏秋冬之分,常年溫暖,就像工廠內部一樣恒溫。在這樣的溫度下,人有時會為溫暖而慶幸,有時會變得麻木,忘記冬天要來了。

公司關掉了一條糖果生產線,我的前任上司也離開了。之后的一個月,沒有上級的我只能把每個城市的蛋卷銷售數額匯報給老板,主要銷售點是幼兒園和小學門口的零食連鎖店。他聽不懂我說話,所以他大吼;我也聽不懂他說話,所以我準備離職。

那個時候我正在簽訂下一份工作合同,是一家賣凍干咖啡的公司,也在物色另一座城市的房子,是一座離這里很遠的、擁有寒冷冬季的城市。然后你來了,你來工廠參觀的時候,我剛好折完了紙箱,在次品區找吃的。

你是我的新上司,卻向我請教工作,比如哪些人在買我們的蛋卷。我說:“主要是幼兒園小孩兒和小學生,他們下午放學之后會買蛋卷當副餐。”你總是先以“好”來回應我,以“謝謝”來結束許多對話。你說:“我們會是很好的搭檔?!?/p>

我們辦公的地方與工廠相比,就像集裝箱里的一個小小的蛋卷盒子。在這里,老板會沖進來,用圓珠筆敲著馬口鐵的蛋卷盒:“圣誕節促銷搞起來,不愿意加班的人可以自由選擇離開?!彼钢业碾娔X屏幕,“每個貨架都要鋪滿?!痹谶@個密不透風的蛋卷盒子里,你側身擋在老板和我之間,說:“她的工作我會安排的?!边@使我屏住了呼吸。你說話的聲音像是圣誕節廣告里女主角的聲音,讓人無法拒絕。

我決定留下來,還決定要愉快地工作。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把門店清單發給你,不再多做一句解釋說明,任由你在表格上尋找物流倉儲信息。我盡最大可能縮短工作的時間,對于超出工作時間的任務說“不”。

沒有人能讓我低聲下氣。我只是一個調配蛋卷庫存的員工,聽令行事,用最小的能量交差,然后下班。

有一件事,老板沒有說錯,這是自由的就業市場,是心甘情愿的雇傭選擇。如果工作得不開心,人有扭頭就走的選擇。你沒有打破我忍受的界限。不論是臨時發生的采購,還是庫存調整的需求,你都給我充足的時間去完成,然后,對我的每一個工作結果說“沒有問題”,每天都跟我說“辛苦了”。

我們沒有添加彼此的私人社交賬號,我們誰都沒有想要離職。因為每天見面是理所當然的,你也沒有嘗試過在下班時間騷擾我。每天早上九點打開工作軟件,就能看到你已經讀取并回復了過去一夜的很多消息。

你說,希望我在此找到生存之道。蛋卷是讓人開心的零食,但是不要為它貢獻二十四小時。你為什么用“生存”這個詞呢?生存是辛苦的事情,是需要忍耐的事情??墒窃谀愕絹碇蟮娜兆樱也挥X得工作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

周五的下午,我們早早做完這周最后的工作,日頭仍然高照的時候,你在周會結束后小聲囑咐我們:“那今天剩下的時間就輕松地度過吧,喝喝茶,吃塊蛋卷,大家周末愉快。”為了讓老板相信我們每天都在充實地工作,我們一起杜撰日報、周報、月報。

從會議室出來,走廊盡頭是一個紅色的鐵桶,上面裝著金色的輪盤。支付籌碼,轉動一次,就可以得到一份蛋卷,歐洲的小商販最初就是這樣售賣蛋卷的。我們支付更多的玩具籌碼,一次次轉動輪盤,得到更多的蛋卷。還沒有吃就能聞到香草的甜味兒,吃到嘴里反而沒有那么甜,所以才會貪婪地想吃更多。和小時候一樣,副餐總是吃不飽。

直到指針停在四個金色標記上,按照規則我們就失去了之前得到的所有蛋卷。有時候,我們真的輸光了所有籌碼,一個蛋卷也吃不上。但我們又能輸走什么呢?除了時間。天還沒有黑,夕陽和每一天的朝陽一樣溫暖,透過會議室的綠色玻璃,照亮了紅色鐵桶上的風景畫。風景畫太新了,不像十九世紀的風格,這個紅色鐵皮蛋卷桶是老板找工廠照著網絡圖片定做的仿品。

我們回到工位,小聲聊著之前沒結論的八卦。繁忙的日子里,我們會被臨時要求去工廠折紙箱。根據老板的說辭,我們的蛋卷是來自西班牙的秘密配方,經過改良才有了現在的口味。其實和西班牙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我們也不擁有蛋卷,只是從外包工廠采購貼牌而已。那家工廠所供貨的另一個品牌,是這片地區最有名的蛋卷銷售商,每年圣誕節買他們家蛋卷的人要排隊,買不到那家蛋卷的人就會來買我們的蛋卷。

每一只蛋卷的紙箱上,都重申著我們虛構的來歷與使命:這是來自西班牙的古老的零食,只要是麥哲倫的探險隊到達的地方,都有蛋卷的蹤跡,它的西班牙語就是“小船”。每個地方的蛋卷,都會根據本土配方進行改良,有的加上香蔥,有的把蛋卷壓出方格紋路,有的往蛋卷中間的洞填入餡料。我們的“獨家”口味則來自一個孩子,一個十二歲的奴隸,據說他在幾個世紀前流落到印度洋法屬島嶼,在那里發現了香草籽。他后來可能跟著英國的艦隊去了美洲。西班牙蛋卷做得不好會有蛋腥味兒,但是加了香草籽,孩子也愛吃。

你問我來自哪里,我們的故鄉離這里都有八小時以上的高鐵車程。你帶著孩子來到這里,在此之前,她已經上過三個不同城市的小學。但是,不管我們聊得多么熱烈,折完這些紙箱子,我們就會收包走人。

二

焦褐色的蛋卷和港口的鋼管一樣,堆了五六層,在傳送帶上緩緩移動著。

蛋卷沒有滯銷,我們一起度過了一些很好的日子。包裝盒子上總是點綴著氣球、彩帶、游樂園這些讓人快樂的裝飾畫,似乎在這里,一個人仍然能夠為童年所向往的事物做些什么。

營銷日歷上的季節比現實中的季節更加分明,不容我們忘記。這個冬季,我們創造了夢幻的奇跡。蛋卷的銷量翻了十倍,公司的名字出現在這里最高的信號塔和視頻流媒體的開屏廣告上。

為此,老板在社交媒體上發了感謝信,由你代寫的。信中以“小伙伴”來稱呼顧客和員工,和小學生一樣:“我們素未謀面,卻喜愛著同一種零食。我就是吃蛋卷長大的。謝謝小伙伴一直以來的努力,是你們讓很多事情成為現實。希望你們和家人、朋友一起度過一個溫馨而愉快的節日?!边@也是我對你的祝福。

我仍然決定開心地、輕松地工作,但是你讓我知道,在開心以外,人好像還有更重要的情感。因為有你在看著我,所以我沒有發錯過一份蛋卷的訂單。就像因為有了第二人稱,我才有了書寫的沖動。你占據了我的第二人稱。

我們的配合、我們的默契、我們的伙伴情誼得到了嘉獎——“最佳團隊獎”,我們分享一張三好學生獎狀一樣的紙張。

我在學校門口的小超市檢查鋪貨,等待學生下課的家長在柜臺為我們的蛋卷付款,拒絕為激光包裝的卡牌付款。我收到了意料之外的轉賬。你手下管著兩個員工,據你所說,我們三個人平分了這次的獎金。我同時在你身上感受到母愛和父愛、威嚴和仁慈,即使你和我同齡。

公司好起來了,可以說是喜報頻傳,先是收到了幾個億的投資,又收購了海外的零食品牌,我們的工作也漸漸多了起來。你一直待在綠色玻璃的會議室里,和不同的人開會,從早到晚。我找準你出來取外賣的空隙,向你匯報工作:新學期調整了校門口零食連鎖店的配送份額,新的節日包裝已經打版,用的是和去年大差不差的宣傳畫。你說“好,謝謝”,一邊拆開午飯的外賣,一邊問我有沒有按時吃午飯?,F在是下午三點多。你唯一一次在工作日臨時請假,是去醫院看胃病。

公司開發了許多種口味的蛋卷,全都流行了起來,樣品多到我們吃得消化不良。要調配的庫存種類一下子翻倍,倉儲的統計與管理也翻倍,要聯絡鋪貨的零食連鎖店也翻倍了。但是員工還是我們幾個。我聽到你勸老板不要在這么多渠道鋪貨,現有的人手忙不過來,老板讓你搞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我們銷售著孩子們愛吃的零食,怎么可能做到徹底的冷酷無情?

我們嚴密地安排著蛋卷的生產。地區口味需求的變化,零食連鎖店的加盟擴張,進口食材的漲價與短缺,海外經銷商半夜發來的采購郵件,海運清關時被扣下的香草籽,我從來不用在休息時間響應這一切,你也從不需要我來應付。老板察覺到你對我們的包庇,會專門跑過來訓話:“關鍵時期,就是要拼,這個世界是不會等你們的!”

我有時候懷疑,小孩子的胃口真的有這么大嗎?蛋卷跟不上供應的話,他們是會化身僵尸吃光整座城市嗎?老板試圖讓我們相信,生產、運輸、銷售是當下最重要、最緊急的任務,一個都別掉鏈子!我仿佛在加班加點地建設世界末日的僵尸防御工程。

你說:“我們忍耐一下,會有辦法的?!?/p>

昨夜的凌晨一點到六點之間,我每個小時都在回復供應商的消息。就算物流因為黃金周高速堵車而停滯,我也能在半夜起來,讓工廠在早上交班的時候看到最新的生產計劃。

我什么都會為你做的。我們把職場過成了黑幫。就像一部黑幫片里的臺詞:“為其他人殺人,只是為了賺錢,撫養相繼出生的孩子。但只有為他殺人時,我是出于敬意。”

“不管是什么,我都會為你做的?!币呀浝先サ闹餮菽剜@句自白,表情里還帶著他在出道成名作里表演出的那種天真。他是黑幫片里的殺人者,也是受害者。天真與忠誠在我的職場生涯里并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副面孔。我們的事業沒有殺人那么嚴重。外包工廠的生產線符合衛生標準,吃不死人。但我能懂說出這句話的角色的心情。

結果我在工作時間趴在電腦前睡著了。工作軟件一直彈出消息,但沒有人回復。十幾張表的訂單沒有發出去,門店等著鋪貨的同事每隔十分鐘就打電話催促一次。兩個小時后,我醒來的時候,你已經把這些蛋卷按照地址發貨完畢了。明明你也有自己忙不過來的工作。

我傍晚從會議室里出來的時候,發現走廊盡頭的紅色鐵桶和輪盤被搬走了。裝著樣品的紙箱子堆滿了整個走廊,進門、出門都要側著身子,辦公室里彌漫著封箱膠帶的味道。另一位同事一整天都坐在門口,拆箱、封箱、填寫快遞單,沒有一個人有時間嘗一口蛋卷。

工作讓蛋卷變得索然無味,而你讓工作變成了道德問題。如果你是個好人,我似乎就有了為你著想的義務,我不得不為了你而打起精神,如果我是一個有道德感的人;如果你不是個好人,那么我也不用當一個好人。當好人并不容易。其他部門的同事私下里哄我幫他們工作完,也會夸我說“你人好好”。

公司好起來了,只是仍然沒有工廠,不論是蛋卷還是新研發的零食,還是由本地工廠代工。但我們實行著工廠般的排班、量化管理。很多工作都能夠自動化,不再需要我去規劃下個季度的訂單計劃,也不再需要我聯絡店家統計銷量與存貨。公司采購了全套的客戶服務系統,這些都自動統計好了,順遂無虞。

我出錯了。我在給工廠的蛋卷訂單中少打了一個零。這是我犯過的最恐怖的錯誤,因為它給你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麻煩。訂單已經下廠,你在上班前得知這個消息,為此,你騎著摩托車去了郊區的工廠,私下聯絡了五六個端口的負責人,在被你的上級發現之前求他們修改訂單。我下公交車時,這一切已經解決了。

我順著車站往工廠走,經過滿是兒童彩繪的臨時工地墻面,畫的是這座城市幾個商圈的景色;然后是工廠的白墻,上面一層是“提取公積金”“開鎖”的小廣告,一層是難以辨認的噴漆字。你的摩托車就停在不遠處,你跨坐在車上等我,兩只腳撐在地面。踏板上站了一個小女孩兒,吃著用塑料袋裝著的蛋卷,你一手扶著把手,另一只手去接從她嘴角漏出來的蛋卷碎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希望能做些什么彌補,我心甘情愿地開始加班。如果我不交付高于你期待的工作成果,就無法回報你。當老板對我規劃的物流方案提出異議的時候,你會埋怨上級的苛刻,而不會埋怨我不夠仔細。你的聲音仍然像廣告片女主角的聲音一般甜美,我根本無法從中察覺出對我的不滿,一點點都沒有。你說:“希望我們長期搭檔下去。”

道德感讓人疲憊。

我們再一次得到了嘉獎,公司嘉獎我們的團隊精神。獎金到賬的時刻反而提醒了我:沒有人會因為愛吃蛋卷而留在賣蛋卷的公司。我是因為你聲音好聽而配合你工作,這沒有錯,即便這聽起來是一個多么荒唐的理由。但我是為了傳說中的漲薪和獎金才最終留下的。而你的工資,據我推測,是我的三倍,那么獎金基數也是三倍。這就是我們對彼此忠誠的理性解釋了。我對你這個崗位的前一任領導也有著同樣的忠誠。印鈔廠源源不斷地印著鈔票,廠里晝夜不休生產著熾熱而易碎的蛋卷皮,忠誠是這樣一種不會衰竭的情感。

周末,我沒有打開公司軟件,而你再一次幫我們把工作都做了,什么也沒有多說。

部門的另一個同事用私人聊天軟件跟我說:“我周末其實看到消息了,但是沒回復,感覺有點兒對不起她?!蔽艺f:“放心,她拿得多,多干點兒也正常。”我把手機扔到沙發縫里,為什么你就不能什么都不做呢?為什么不和我們一樣,假裝沒有看到消息呢?

我們原本周五開完會的茶歇時間早就沒有了,如果閑聊,聊天內容也只是討論某某離職了、某某去了棒棒糖工廠。從會議室到工位的短暫路程中,我得知你要把孩子送回老家。你不敢陪在她身邊,害怕自己回家后沖她發火,所以,讓她回老家的寄宿學校上學。你每年回去都給她帶蛋卷,但最近才知道她最討厭的零食就是蛋卷,因為已經吃得太多了。

三

這樣的季節,如果把頭伸到辦公樓層的窗戶外,可以看到小學生們穿著短袖T恤在操場上體育課。夏天漸漸到來了,哨聲一響,他們沖出起跑線,跑了出去。

在我們和學校對接的聊天群組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你私人賬號的頭像。你的工作軟件的頭像只是你的姓氏的首字母,私人賬號頭像則是網上有名的西班牙小城,號稱在夏季似乎永遠不會落日的地方。這樣的季節,如果能在西班牙找到冰激凌車,也能找到賣蛋卷的流浪小販。

兒童節是夏季營銷的開始,我們獲得了更加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公司要做慈善,我們要為整片區域的小學生供應兒童節當天下午的副餐:幾萬份香草味兒的蛋卷,要在當天送到學校,老板將其稱為“備戰兒童節”。工廠的產線早已在上個季度開到最滿,為了湊齊數量,我們只能從每座城市零食鋪的庫存調貨。計算庫存,記錄借用的訂單數,對應到每個零食鋪的位置。

你增加了我的工作量,同時也在招聘同崗位的人。我理解你的意思:如果我不多負責一點兒項目,就沒辦法讓老板知道我在做很多事,就很難保住我的飯碗了。就像一架不得不在半空中盤旋的貨機,在迫降之前,必須把油燒光才行。

面試使你更加繁忙,我們可能整天都見不到你。我仰面倚在座椅靠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反光發呆,或是摳辦公桌邊緣的條形碼。工作軟件響了起來,我一動都不動。到現在,我已經能夠憑借消息彈窗響動的頻率來判斷發消息的人是誰了。

我屏蔽了所有不會找我的群組。如果消息響一聲,那就是你在群組里找我,只有你才有資格給我下達指令,這時候最好趕快回復;如果工作軟件連續響動三四聲,我會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定是你在以斷續的、沒有標點符號的語言給我發來工作要求。尤其是這幾天,簡而言之只有一句話:快干,老板在催我,所以我才來催你。這十幾個字之所以能衍生成連續好幾條消息,是因為你太過客氣了,把催促理由委婉地、來來回回說了好幾遍。你從來沒有責怪過我,即使上次那樣的事故也沒有,只是委婉地催促,偶爾委屈地說:“你這樣的話我也會有連帶責任的。”

停一下,能不能停一下?我已經二十年沒有過兒童節了。我從未為兒童節如此忙碌過。白天在辦公室做表,晚上去工廠折紙箱。我做得越快,下一份任務就來得越快。

新的同事招進來了,你向我們介紹,她的經歷和我很像,只是比我小幾歲,之后一定能好好幫到我。由于你從早到晚都待在綠色的會議室里,新同事幾乎見不到你,她能依靠的只有我了。她超過二十分鐘還沒有回復門店的消息、漏掉緊急的調貨請求,沒關系,我會幫她補救這一切。你以前不就是這樣幫我嗎?自由的雇傭市場里,我不敢催她,我害怕她掉頭就走。我也沒有埋怨她,她才剛來幾天,怎么可以抓到一個好用的人,就得寸進尺地讓她干活呢?她對我說:“你人好好?!?/p>

你告訴我們三個,這次的蛋卷量太大了,要做小包裝,減少克重,新同事立即說:“這樣是欺騙小朋友?!闭J真的語氣和神情,很像你以前為了維護我們的工作邊界在和老板講道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你嚴苛的聲調:“這個是上面已經定好的產品,就不要再改了。現在是特殊時期,我們只要完成好交代的事情就可以了,不要讓老板有不滿,只有這樣我們才都能留下來?!?/p>

這樣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很久。新同事在一個月之后就被開除了,你的麾下又只剩兩個人了。我不要離開,至少不是現在。我早上提前上班,提前確認貨物是否收到與發出,每天不是待在電腦前核對訂單,就是待在工廠點貨,所有的消息都會在一秒內回復。

我的生日在兒童節的前一周。生日那天,公司發了生日禮物,是最新研發的蛋卷,據說模仿的是日本的“雪茄蛋卷”,空心的蛋卷,把它從單獨包裝中抽出來的時候,勁兒稍微大一點兒就會碎掉,中間填著絨雪一般的奶油,只是,這座城市是不會下雪的。

小學男生喜歡用蛋卷當作打斗工具,把它當作小刀一樣對著同伴揮來揮去,這種雪茄蛋卷沒辦法用來打架吧?也許他們會把它夾在食指與中指間,做出抽煙的手勢,在那一瞬間長成大人。如果是孤僻的小孩兒,或許會在自己的房間里把它當作豎笛來吹,舍不得吃掉。很多小孩兒的蛋卷由家里根據零花錢配給,或是由學校的副餐配給,每次只有那么幾根。他們把蛋卷盒子里最后一點兒蛋卷碎倒在粥里拌著吃。我們公司賣的蛋卷比其他雜牌貴兩三倍,但我每工作一小時就可以買好多盒,我可以擁有無窮無盡的蛋卷。

生日快過去的時候,我還在工廠里折紙箱。給蛋卷填充奶油的機器上裝了彈簧,既要有足夠的壓力固定住蛋卷,又要足夠輕柔,防止把它壓碎了。摩托車的引擎聲在空地上響起,你把蛋糕放到運送蛋卷的推車上。

我把蛋卷插在生日蛋糕上,工廠不會為我熄燈,所以我閉上眼睛,對它許愿,我的大腦突然停了下來。只有在過生日許愿的十秒內,我的大腦里沒有在想工作的事情,能確認一下自己的意識為什么在生物電的刺激下亂竄。生日是特殊的,可能因為生物電循環到一個周期會回到重啟的節點。但這也沒有用,掙脫這里的力量是什么?我沒有在抱怨,都是我自愿的。如果我想要休息,那被迫工作的時候該是多么痛苦。把我開除就好了,讓我休息一下,之后,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你做出了你的選擇。某個周一,你告訴我,部門里一直以來和我一起工作的另一個同事即將離職。原來我們的工作關系比黑幫片松散得多。

我沒有辦法離開了。如果我離職,就只剩你一個了,而且你一定會覺得自己選錯了人,我也會變成一個自私的人。如果我相信你是個好人,就不得不堅持下去。

我們一起迎來了兒童節。半夜,在工廠

里面一邊點貨,一邊苦笑著對身邊的所有同事說“兒童節快樂”。如果不是在加班,我們并不會一起度過成年之后唯一的兒童節。工廠的次品區,有面餅壓得太大以至于卷起來過長的蛋卷,像一根甘蔗似的,我們把它從中掰斷分享。今天晚上準備的蛋卷不是拿去賣的,只有這一次,它成了一件禮物。

我在晚上從工廠回辦公室撰寫日報的時候,聽到廁所里有人在哭,從里面走出來的其他人說:“哭什么啊,跟小孩子一樣?!北荒汩_除的那位同事,今日是在職的最后一天,即便是離職日,她也加班到和我一樣晚。同事察覺到我也在洗手,說:“她難道不知道現在工作有多難找嗎?平時說兩句好話,給下屬一點兒小恩小惠就以為能在公司當個好人,真要裁員的時候她怎么不說話了?”我感到嘴巴黏在一起,因為疲勞與口渴而沒有辦法說話。

我把桌上的蛋卷遞給她:“你餓了吧?先吃點兒東西吧?!?/p>

“餓了應該吃米飯,你光吃蛋卷能吃得飽嗎?人真正需要的根本不是這種東西?!?/p>

同事的工牌、公司發的蛋卷、作為優秀員工的獎狀,她全都丟在了桌上,剩下的一切工作過的證明都丟進了碎紙機。她必須足夠大聲才能蓋過碎紙機的嘯叫,這讓她的聲音中一點兒哭腔都察覺不到了。

她看到還坐在電腦桌前寫日報的我,冷笑著說:“只有你還像個傻子一樣幫她干活?!?/p>

我說:“不是這樣……我怕再也遇不到和她一樣好的領導了。”

“你還知道她是領導啊。如果她還有良心,就應該把老板的任務擋回去,而不是只會一味地接活兒,然后把任務壓在我們身上。你還不走,等著好領導帶你升官發財嗎?”

兒童節早上五點,貨車裝滿了我們的蛋卷,準時從各個城市郊區的倉庫發車。貨車的車廂上都裝飾著兒童畫,后視鏡旁扎著彩帶,像婚車一樣連成一排。

早晨學校開門的時候,這些貨車剛好停在校門口,確保所有人都看得到它們,貨車上的兒童畫下面都配了一句標語:“小伙伴們,健康長大!”我們通過公司的直播攝像頭看著這一切,曾經,我們也被這樣祝福著。但現在,“像個小孩子一樣”成了責備的話,說明一個蛋卷公司的員工在面對工廠拖交貨期時不夠強勢。

如果長大僅僅意味著成為我們這樣的人,如果在這里上班就是這句祝福的終點,那無論用的是西班牙的配方,還是用本土的配方,蛋卷也只是一種飼料罷了。我們吃著這樣的蛋卷長大,買它,賣它,一不小心,心中寶貴的東西就會像這個空心的蛋卷一樣碎掉。為了不像個孩子一樣,我們會接到新的任務,創造更可觀的“奇跡”。如果不能像個孩子一樣,我們到底要成為怎樣的人呢?

兒童節一結束,天氣變得很熱,你放了很長的假,一下子把年假全都用掉了,你告訴我們,幾個月都沒有回老家看孩子了。我知道將會發生什么,只有一個人準備毫無掛念地走人的時候,才會一下子用掉所有的假期。

你休假的第一天,我再一次直接面對老板匯報,承擔了你所有的工作量。在恐懼之下,我一個訂單都沒有發錯。老板讓我接手你的工作,他認為你是因為能力不足才離職:“一個工作能力不足的領導,如果是個好人,那不過是個老好人罷了。”老板許諾我,等你回來的時候,就讓你把工作交接給我。

直到這一天完成所有任務,我才抓起辦公桌上的蛋卷,吃今天的第一口東西。這是鄰桌的蛋卷,之前離開的同事留下的,干燥劑貼在最外面的一根蛋卷上,它就像永遠都不會過期一樣,雖然長時間的工作讓人的短期記憶變得模糊,我還是記得她質問我,問我在等待什么。

我已經打開了求職軟件。找到另一位工作的搭檔很簡單,我們會一起想辦法偷懶,會為了彼此而心甘情愿地工作,以至于錯過了離開的時機。但是現在,我至少知道了自己不要什么。

下班的時候,小區門口的路邊攤都要收攤了。那段時間流行擺攤,有人下了班之后,就用拖箱把東西拖到路邊拿出來賣。幾百年前,蛋卷就是小作坊的零食,沿街叫賣,它的食材不過是雞蛋、面粉、白糖和一點點油,尋常家里廚房的食材而已。在潮濕的海風中,現做的蛋卷或許很快就塌軟了,但是攤主們仍然烤著新的蛋卷,客人永遠都能拿走剛烤好的那一盒。好像他們營業的時間只是為了制作蛋卷,而不是在等待客人。

攤主們戴著手套從鐵板上剝下蛋卷皮,輕盈地卷成柱狀,像放下瓷器一樣將它們放在餐盒里,不斷重復著,我看得走不動路,看了幾十遍之后,好像我也能記住其中的訣竅。

我站在那里一直看到了天黑,再也沒有回到那間辦公室跟你道別。

【楊楚佳,江蘇揚州人,1997年生,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文藝報》《小說選刊》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