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6年第10期|郝大鵬:枯魚陶馬
魚缸塞在兩組紙箱的夾縫中,我把它抽出來,又填進去一個裝著舊衣服的破布包,這樣一切都能盡量平衡。我抱起魚缸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就這么出門了。
買地下室前,老爹給我打過三通電話,第四次是告知我,定金已經(jīng)交了。老爹說:“過日子還是有個地下室好,你看咱們鄰居就有一個,那人每天都躲在里面拉二胡,夏天避暑也不用開空調(diào),冬天還能支起大缸腌酸菜。”老爹說的那個地方我知道,穿過地下停車場,找到消防通道右手邊的小門,再下去一層就到。那里長年都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門口堆滿紙殼、塑料瓶、舊童車、家具零件之類的垃圾。這次去,正遇見一個老女人在那兒忙忙叨叨地收拾。老爹忙和那人打招呼,又轉(zhuǎn)身對我說:“她每天都在這里,還能替咱們看大門,咱們的地下室很安全。”穿過垃圾堆,我們繼續(xù)前行,轉(zhuǎn)過直角彎,頭上的一組粗管道在滴水。“小心點兒,溜邊過。”老爹說,“咱們的那間地下室我看過了,里面沒有管道,一點兒也不潮。”說完,他腳跟點地兩步邁過去,鞋跟的水漬甩到了我的褲腿上。
過道的盡頭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撒尿的都是狗養(yǎng)的”。老爹說:“到了,就是旁邊這間。”周圍有二胡的聲音,拉的應(yīng)該是《梁祝》,不過演奏者總是徘徊在前四個小節(jié),轉(zhuǎn)到第五小節(jié)就磕磕絆絆地開始跑調(diào)了。老爹邊開門邊說:“鄰居每天都練琴,老有所為,不給兒女找麻煩。”老爹扶著墻打開電燈開關(guān),白光立刻把房間填得滿滿當當。看上去,這間地下室很規(guī)整,是個標準的正方形房間,正如老爹所說,它的頂部毫無管道的遮擋,層高是普通房間的兩倍以上。我和老爹走進去,耳邊頓時響起空曠的回聲,我們都下意識地搖晃著腦袋,把身體湊近了說話。老爹在空中比畫著,“這里放你的那些設(shè)備,這里放你的舊家具,我感覺電器還是別放進來了,還不知道這里潮不潮呢。”老爹接著說:“你看這些墻皮,應(yīng)該是不潮,咱們先搬過來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我用手摸著墻皮,它們很柔軟,再仔細觀察手指觸摸的地方,可以發(fā)現(xiàn)白色的墻面上有細碎的暗黃色線條,或是黑色的斑點。我說:“賣房的人可能用噴漆把墻噴過了,你看這一塊就比旁邊的墻皮光滑。”老爹也伸手摸了摸,沒有馬上說話,他盯著周圍的墻皮說:“那小伙子人不錯,挺用心,還給咱們重新噴了一遍。”接著又嘀咕著:“可能是擔心咱們看到這些地兒就不買了。”我動了動嘴,沒想發(fā)出聲音,反正都已經(jīng)買下來了,那就這樣吧。規(guī)劃完地下室,我們又去后面那棟樓的庫房看了看。說是庫房,其實是個標準的三室一廳。大前年公司倒閉后,我就租下這里,把公司的設(shè)備和辦公桌椅全都搬了過來。公司的東西并沒有我想象得那么多,它們毫不擁擠地散落在房間內(nèi),這也讓老爹得到了一些空間。他在這里養(yǎng)花,有棵琴葉榕已經(jīng)長得和房子一樣高了。他還在這里曬臘肉,老爹說這棟樓沒有遮擋,光線好得很,春節(jié)前還要再灌一些臘腸曬上。不過這次再來,房間里多了輛黃色的共享單車。“怎么樣?我從路邊撿到的。”老爹說著隨手從前車筐拿起一條暗紅色的鏈鎖,他用顫動的鏈鎖頭指了指后輪和窗外,接著說,“我前兩天拿望遠鏡看風景,正好看到它倒在草叢里。”他把鏈鎖扔進車筐,舉起望遠鏡端詳遠方。
在這套房子里太適合舉起望遠鏡了。它在樓的頂層,視野寬廣,環(huán)境靜謐,只有緩緩的流水聲持續(xù)泛濫著。公司的魚缸還在運轉(zhuǎn),僅剩的一只小金魚游得緩慢,像是在貼著缸底的沙礫爬行。這兩年它沒有任何生長跡象,唯獨身上出現(xiàn)了一顆黃豆大小的膿包,老爹說:“觀賞魚的基因都有問題,你這條能養(yǎng)八年,已經(jīng)不容易了。”老爹總是想把魚缸的電斷掉,他知道魚缸費不了多少電,可他就是想把魚缸的電給斷了。這次他又說起來,我也懶得接茬,只是機械地敲打著魚缸。看見老爹轉(zhuǎn)過身,我翻開魚缸蓋,撒一小撮魚糧進去。這筒魚糧也用了好久,早已變質(zhì)。
“你看看這個,”老爹在里屋掀開一塊灰色窗簾布,露出一匹半人高的唐三彩陶馬,“你甘叔叔送給我的,以后可以放在你的新公司。”他看我走過來端詳著馬,等目光轉(zhuǎn)到馬屁股時,老爹從四條馬腿中間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遞給我。“馬尾巴在這兒呢,插上就徹底完整了。”老爹說著就要組合這匹完整的馬。
我說:“甘叔叔人還挺好的,他搬哪兒去了?”
老爹好像并沒聽見我的話,一直在旋轉(zhuǎn)著手中的馬尾巴。這樣的對接難免讓人有些尷尬,我順手拿起老爹的望遠鏡向遠方看去,視距的極限是一排光桿白楊,還能依稀看到些紅頂?shù)穆?lián)排別墅。
“我可以幫你收拾打包。”老爹悻悻地把馬尾巴收起來,物歸原處。
“不著急,這房子還有兩個月才到期。”
可能是我舉著望遠鏡回答的樣子老爹并不滿意,他說:“有玩望遠鏡的時間,你都能裝好一箱貨了。”
我把望遠鏡也物歸原處,走到書柜邊抽出幾本閑書。我說:“這些書我先理一理,不想看的我就送到朋友的咖啡店去。”
老爹撫摩著墻壁,他發(fā)現(xiàn)這里的墻和地下室的墻確實大有不同,他搓掉手指上的白灰,說:“又不是放不下,花錢買來的,你這就不看了?說送人就送人,萬一以后用得上呢?”
不用考慮,這些書以后肯定沒什么用,可我現(xiàn)在也確實沒心思分辨它們。我舉著手機假裝回重要的消息,就聽見老爹已經(jīng)打開書柜門,開始裝箱了,我探頭說:“你放著,我自己來,你不知道怎么分。”
老爹忽然有些氣急敗壞地說:“就算我不會分,我也能原樣給你搬過去,我難道還能糊弄你嗎?”
我可不想起沖突,忙轉(zhuǎn)移話題:“咱們搬家前要不要把地下室刷遍大白?”
老爹在另一間房傳來聲音:“你自己定吧,反正地下室是給你買的,你要感覺有必要,那就刷。”
我說:“那就刷一遍,按那個層高,其實都可以再打個二層的隔斷了。”
老爹關(guān)上柜門走過來,說:“那你之前還攔著我不讓買,我就是看上那個房子的層高了,想多放貨的話都能打出三層來。”老爹興奮著又說:“我剛摸了,兩邊的墻都一樣,我感覺你要放貨當倉庫的話,刷那么好也沒用,不過,這地下室是給你買的,你自己做主吧。”
我說:“要不就打個隔斷,有些怕潮的電器可以往上放,刷完墻還利索,你也可以到地下室拉二胡。”
“地下室反正是給你買的,你自己做主吧,不過,我覺得沒必要,我可不想拉著二胡混日子。”
“買一桶涂料,整點兒板材,找兩個師傅三天就能干完,也沒幾個錢。”
“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己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吧,以后少跟我商量。”說完老爹就提著一條臘肉走了。
一周后的某天,老媽難得發(fā)來一張圖片,要知道她從來不打字或者發(fā)圖片給我,她只會用微信語音,打微信電話。那張圖片是老爹的后背,腰部有四個清晰的黑色圓印,按中醫(yī)的理論分析應(yīng)該是有濕毒。我趕忙打電話過去,老媽把電話掛斷了,又回了微信電話給我,信號斷斷續(xù)續(xù)地給出一些信息,老爹搬家把腰扭了,不過即使這樣,他們也堅持搬完了。
我問:“你們怎么不說一聲就搬了?”
老爹在那邊虛弱地說:“我們不想讓你為這事兒操心。”
我從網(wǎng)上買了些膏藥先送過去,晚上十點多開車到了父母家。
老爹說:“你怎么來了?”
我說:“不放心。”
老爹問:“那些膏藥能走醫(yī)保嗎?看著就不便宜。”他讓老媽打開床頭柜的抽屜,膏藥整齊地碼放在里面。
“我挺好的,我們就是不想讓你操心。”老爹接著又說,“明天你去地下室看看,等我好了,咱們再去舊貨市場買兩個貨架。”
“我量好尺寸在網(wǎng)上買吧。”
“貨架可沒必要用新的,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第二天,瞅著地下室里一堆滿滿當當?shù)臇|西,事實證明打個隔斷會更好。地下室現(xiàn)在很安靜,沒有讓耳朵不舒服的混響,也沒有透墻而來的二胡聲,更沒有魚缸過濾器的過水聲。當我意識到這份安靜的同時,我看見魚缸正被擠在角落,沒有水,也沒有魚,只有底層的灰色細沙,上面插著一根翠綠色的塑料水草。
“那條魚遲早會死。”老爹在床上勉強 挪動著身體,“再說里面有水的話也不好搬。”說完他讓我打開床頭柜的抽屜,拿出一個塑料瓶,上面寫著“苗藥秘方”。
“我本來就要找個搬家公司,這個魚缸搬了好多次都沒有問題,只要把水放掉一半就可以了。”
我還想接著說說我的魚缸,老爹擺擺手,指著塑料瓶說:“少滴幾滴在手心,把手搓熱了幫我擦在腰上吧。”
看著他的腰,我的魚缸也算不了什么,我問:“這藥是哪兒買的?”我已經(jīng)感覺涂過藥的手心開始火辣辣地疼起來了。
老爹說:“聽課送的,苗藥治風濕最好。”
“可你這不是風濕病。”
“你管它什么病呢,敷上管用就行了。”老爹說,“你媽上午聽完課,還能再帶回來一瓶。”
我把手捂在老爹的腰上,老爹趴在床上一副享受的表情,他的腰終于暖和了,甚至還挪動了一下身體。我在衛(wèi)生間用水緩緩地沖洗手心。“趁著你的腰不疼,咱們抓緊開車去醫(yī)院拍個片子吧?”我看著面前的鏡子對老爹說。
“不用拍片子我也能確診,我的腰我自己最清楚。”老爹繼續(xù)回我,“我年輕時抬大件兒閃過一次,大概就你這個歲數(shù),你等會兒去收拾東西也要多注意。”
我關(guān)上水龍頭,手心依然像在進行小型核試驗。回到地下室,我要先把共享單車挪出去,老爹沒有給我鏈鎖的鑰匙,我只能把它舉起來,再跨過幾個紙箱,靠在門外過道的墻邊。接下來是魚缸,沒有魚之后它好像一點兒用處也沒有,那就扔掉吧。我把魚缸放在門口后不久,就聽見門外有響動。我看出去,屋內(nèi)明亮的燈光正好被門框切成一個平行四邊形落在過道。這片光區(qū)里不時探進一顆花白的腦袋。“你誰呀?”我大喊。那顆頭隨著喊聲轉(zhuǎn)過來,顯出一張蒼老女人的臉。她的脖頸周圍包裹著厚實的紅色呢料衣領(lǐng),咽喉處深凹著,那里是全身最暗的部分,可分明能感到那里有東西在蠕動。她身體顫巍巍的,鼻子和嘴里不斷發(fā)出短咳聲,這聲音讓我也跟著難受起來。
“你這些東西不要了吧?”花白腦袋問我。
我想起了她,前幾天我們在樓道里見過,那時她正像我現(xiàn)在一樣為垃圾分類。我說:“還會有一些,你可以等會兒再來,到時一起拿走。”花白腦袋探頭往房間里看了看,身體消退到黑暗中。可當我再次轉(zhuǎn)身看向門外,發(fā)現(xiàn)那里已經(jīng)空空蕩蕩,自行車和魚缸也不見了。我放大嗓門叫亮聲控燈,二胡的聲音立刻安靜下來,過道空空蕩蕩一片昏暗。我鎖好門,正要沖過去找花白腦袋,可剛走過那片潮濕的管道間,就看見老爹推著自行車迎面走來,他的身體還有點兒趔趄,眼睛卻是明亮的。
老爹說:“上鎖的東西,你都不要了?”
我說:“我就是推到樓道里放著,沒想到轉(zhuǎn)頭就不見了。”
老爹走到我的面前故意大聲說:“自己的東西自己不放好,差點兒鬧誤會。”
花白腦袋在后面抱著魚缸,腰彎得不能再低了。我指了剛才放自行車和魚缸的位置,老爹推開我的手,緩緩把車靠在墻上。他給魚缸留出個位置,花白腦袋剛把魚缸落地,老爹就別著自行車前輪把魚缸攔住了。他這次來主要是放心不下那匹陶馬,他指著舊布包堆說:“這匹馬你最好放在墻角,周圍不要有高過它的東西,千萬別給砸壞了。”
我說:“這馬看著挺結(jié)實的,砸不壞。”
“萬一有地震呢?咱們就在地震帶上。”老爹又說,“不要的紙箱可以給她,前天就是她幫咱們搬的家,我答應(yīng)過給她的。”
“你找那個收垃圾的人搬家?”我其實一直對老爹如何搬家感到好奇。
老爹說:“對呀,她有個電動三輪車,正好可以讓咱們用用,不過就是馬力太小,上坡的話需要我?guī)椭埔话选!?/p>
“那給她一些紙殼就可以嗎?”
老爹答:“我和你媽還請她吃了一頓飯,就在小區(qū)南門口的大排檔,蓋澆飯,米飯可以免費續(xù)。”
“我的這些東西單價都很高,我想找搬家公司就是害怕把東西弄壞了。”
“壞了嗎?我?guī)湍惆幔患級牟涣耍切┌峒夜疽桥芰耍愀菊也坏健!崩系终f,“你等會兒可以數(shù)一數(shù),一件都不會少,一件也都不會壞,任何東西我都盯得很緊,而且都是輕拿輕放的。”
“可我的魚呢,你就沒給搬過來。”
“我已經(jīng)給你說過好幾遍了,它那樣在缸里游,看著就讓人難受,它的眼睛好像也瞎了,你那天喂它的魚食它一點兒也沒吃。
孩子,我要是活成那樣,你就給我拔管兒。”老爹深吸口氣,緩緩撤步靠在墻上,一塊墻皮脫落下來,露出一片暗黃色的水漬。老爹看了看地面接著說:“我把它埋在琴葉榕的花盆里,這樣也挺好的,正好可以肥肥花土,你要是想它就多看看琴葉榕吧。”
“這條魚是我剛開公司的時候就養(yǎng)了,還有那個魚缸……”
“魚缸你別扔,”老爹說,“你再開公司還能接著用,還有這些桌椅板凳,一樣都沒有少,你媽都仔細給你擦干凈了。”
“我不想再做公司了……”
“那你就更沒必要養(yǎng)魚了,先把魚缸收起來,你總要找點事兒做吧,萬一有其他機會呢?你再把公司做起來就好了,男人總要堅強一些,我像你這個年紀正是下崗的時候,要不我的腰也不會這樣。”
“那就把這個魚缸扔掉吧,它空在這里什么用也沒有。”
“這么大的房子還裝不下個魚缸嗎?興許什么時候能有點兒用呢?”
“那這匹馬有什么用?”我問。
“這匹馬漂亮,一起打八段錦的人那么多,你甘叔叔專門送給了我。”
“他可能覺得搬家累贅,要不就是放在他的新房子里別扭。”
“你怎么能這樣揣測人家的心意?這匹馬放在哪兒都很好看,這種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是很好看的。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給你,它可以擺在你新公司的門口,這東西是招財?shù)摹!?/p>
“不會有新公司了。”我看著墻上的水漬反駁。
“好吧,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總要干點兒什么吧?房子我?guī)湍惆崃耍瑬|西你自己能收拾嗎?”老爹盯著我又說,“我要是能收拾,我早就干了,我可不是個像你這樣拖拖拉拉的人。”
我手里的活兒一點兒也沒停,老爹見我不再理他,就撐著腰挪到陶馬的旁邊。我抓緊移開那些布包,他仔細地檢查了四條馬腿中的馬尾巴。老爹拔起腰嘆出一口長氣,把手搭在馬耳朵上四下打量,瞅準書堆的位置抬手點了點。“放這里吧,書摞起來穩(wěn)當,就算掉下來一兩本也不怕,這匹馬結(jié)實得很呢。”
我默默地把書堆壘成書墻,隨手把包裝袋團起來扔到門外。老爹說:“這些泡沫發(fā)快遞還能用。”我撿起那卷漏洞的塑料減震膜,展開給他看,他不再說什么,走出去繼續(xù)盯著那些垃圾反復確認后,向樓道里深咳一聲。黑暗中探出花白腦袋,她雙手把這些東西攏起來帶走。二胡的聲音還心不在焉地響著,不過這次他拉對了所有的音符。
“你再收拾一陣兒就上樓歇歇吧,走之 前把魚缸和自行車搬進去,記得把門鎖好。”老爹跟在花白腦袋身后,扶著墻咳嗽著向電 梯間走去。
我對著老爹的背影說:“我還是把這個魚缸扔了吧,它頂上的塑料蓋都老化了,LED燈也不亮了,我要開新公司的話就再買一個。”
“你自己的東西,你自己看著辦。”老爹轉(zhuǎn)進管道間時又補了一句,“這么多好東西都扔了,你以后可別后悔。”
沒人打擾,我的整理效率明顯提升。我用記號筆在箱子上做好標注,盡量把這些東西嚴絲合縫地碼整齊,我把它們摞得高高的,向天花板逼近。不過原本想要摞在高處的兩把轉(zhuǎn)椅,現(xiàn)在看來放在那里有些危險。它們之前是超市的明星產(chǎn)品,我決定像超市的倉庫那樣處理它們,分解后插在箱子和布包的縫隙。我用手機拍照記錄好拆卸步驟,以后隨時都可以非常快速地把它們組合起來。仔細拆解這兩把轉(zhuǎn)椅時,我才發(fā)現(xiàn)它們已被磨損得很厲害,只不過因為它們是黑色的,并不明顯罷了。塑料鏤空的座椅部分肯定被放在了垃圾車的車幫上,椅面的劃痕就是這一路搬家顛簸造成的。這把椅子的價格就夠找個搬家公司了,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購買它們的場景,女助理在不斷地勸我,她認為這太貴了。我說:“你一把,我一把,就這質(zhì)量,我相信就算咱倆一起坐上去,它也能撐得住。”女助理沖我撇著嘴角翻了個白眼,我們在貨架邊接吻,滿嘴都是瑞典肉丸的味道。后來這把椅子確實讓我們在工作之余享受過快樂。之后,老婆離開了我。再后來,她也走了。我把松開的螺絲又緊了回去,把它們推到魚缸旁邊,沒有這些東西的地下室將會是井井有條的。至于老爹喜歡的那匹馬,就放在地中間好了。我蹲下身子,從它的四條腿里找到那根粗壯的馬尾巴,它的屁股這時正對著我,那里很空洞,我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扣在洞口處移動著光源,黑洞就是黑洞,光線被吸走了。我把手指伸進去,里面很涼,內(nèi)壁沒有上釉,粗糙的陶土刮得指紋癢癢的。我轉(zhuǎn)動了一下手腕,指尖觸到一個凹槽,我把馬尾巴上的銷子插進去,轉(zhuǎn)動到馬尾沖下的角度。這匹馬因為這個尾巴而顯得乖巧,也許沒有尾巴反而會更好看。
老爹推門走進來,他看見我在研究馬,臉上的表情沉沉的。“你應(yīng)該干點兒正事兒,這東西不用你操心。”老爹說完,我把剛才關(guān)于馬尾巴的結(jié)論告訴了他。他又說一遍:“這不用你操心。也不知道你甘叔叔是怎么想的,非買這種東西干嗎?”
“那還不如搬家的時候就讓他拉走算了。”
“這是他送給我的,可不是我要的。”老爹說,“搬家就是這樣,總要浪費一些東西,我不要,它們也會被偷走的。”老爹的手指了指那間垃圾房。
“你腰疼就別來回跑了,我收拾完馬上回去。”
“魚缸不能扔,你媽說魚缸她有用,你要給它找個地方放好了。”老爹又補充說,“你別把它放在轉(zhuǎn)椅上,摔下來就徹底壞了。”
“你們要這個魚缸干什么?”
“你別問我,我就是來傳話的,這個魚缸你媽不讓扔,她有用。”
“有什么用?”
“她有用,你就讓她用吧,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不是不要這個魚缸了嗎?那你就讓她用吧,沒必要問她用來做什么。”
“可這個魚缸是我的。”
“你不是要把它扔掉嗎?你不用了,還不能讓你媽用嗎?你這個孩子怎么這么霸道呢?”
“那我不扔了行嗎?我也要用這個魚缸。”
“這就對了,我早就說過魚缸不能扔,它肯定會有用的。”
“那我媽還用這個魚缸嗎?”
“她可以不用這個魚缸,只要你用,她隨時都可以不用,只要看見你用,她就高興。”老爹說,“你還是把它拿進來吧,找個穩(wěn)當點兒的地方,放好。”
花白腦袋把頭探到門口,老爹同意她再次打掃地面。我拆掉馬尾巴,問:“那這匹馬就放在地中間嗎?”
老爹說:“這是你的地下室,這匹馬也可以給你,你愛放在那兒就放在那兒,不過它放在地中間確實有點兒礙事。”說完他就轉(zhuǎn)身和花白腦袋一起走了。
轉(zhuǎn)椅、魚缸還有共享單車都被拿進來,放在中間。它們看上去好像也沒有那么糟糕,索性就這么擺著吧。魚缸在它們中間算是規(guī)矩的,橫平豎直,還可以挪到縫隙中填空兒。我在書墻和布包的交界處騰出一個小空間,類似一個帶頂棚的小狗窩。魚缸就被塞在這個夾縫中,它看上去可以讓書墻更穩(wěn)妥。回到樓上,飯菜擺在客廳餐桌上,老媽正在里屋搓著手給老爹敷藥。我去衛(wèi)生間洗手,手并不臟,沒有出現(xiàn)很多黑色的泡沫。我對著鏡子說:“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新領(lǐng)到的苗藥?”
老爹說:“這新藥很管用,我感覺再敷幾次就好了。”
老媽搓著手走到我身后,我趕快把洗手池讓給她,透過鏡子我看見她的臉,她真的太老了,頭發(fā)都快全白了。我邊吃飯邊對著老爹的房間說:“地下室就先這樣吧,有些東西確實不知道該怎么放。”
老爹趴著,語氣顯得悶悶的:“反正是給你買的地下室,你想怎么擺就怎么擺,有些東西只要你自己能找到就行。”老爹又說:
“倉庫就是堆東西的,就算收拾利索了也沒法住人,不過你要是想住的話,倒是可以把你現(xiàn)在的房子租出去,這樣還能賺點兒錢。”老爹強撐起胳膊扭過身,“興許你還可以在地下室開個公司?”
我充分咀嚼,把這桌飯菜吃到他們認為不算浪費的程度。血壓計的聲音響過兩遍,爹媽的身體在床墊上各自找到舒適的位置,他們躺下后沒有言語,輕微的鼾聲響起來。我摸黑走到地下室,直奔夾縫中的魚缸,我把它抽出來,又填進去一個裝著舊衣服的破布包,這樣一切都能盡量地平衡著。我抱著魚缸不知道該去哪兒,就這么出門了。
花白腦袋的房間還亮著燈。我推開門,她正在垃圾堆上忙活。我放下魚缸,說:“這魚缸我送你了,你想怎么處理都行。”
花白腦袋把手里的紙殼丟掉,走過來翻開魚缸蓋,摸摸里面的細沙。她說:“這東西沒用。”
“那你下午還要把它抱走?”在昏暗中,我盯著她的脖子質(zhì)問她。
“你那房子里的東西,我看都不值錢,沒有我要的。”花白腦袋轉(zhuǎn)過身擺擺手。
“那你還總是在我門口轉(zhuǎn)悠?”我拍打著魚缸蓋,讓它可以和魚缸的邊沿對齊。
花白腦袋用兩指按住自己的咽喉,提高聲音說:“我不偷不搶,我就是喜歡撿東西。”
我抱著魚缸來到地面。寒風把夜晚打掃得透亮,手背被吹得發(fā)脆時,魚缸也越來越沉。我想我只能帶著它走這么遠了,我打開魚缸蓋,缸底的細沙還泛著溫暖的潮氣,我把手指插進沙中取暖,摸到一條僵硬的魚。
【郝大鵬,甘肅蘭州人,1981年生,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