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學》2026年第10期 | 趙郭明:寒溪雪
在一次挑戰中取得成功,會在對付另一次挑戰時慘敗。
——阿諾德·湯因比《歷史研究》
天吶,俺韓信何日才能出頭也!
——周信芳《追韓信》
一
去南鄭,想看那座徹底改變韓信命運的拜將臺。那時,疫情還沒結束,我們大老遠跑來,站在幾個穿制服的保安值守的門前,想找一些有關韓信的蛛絲馬跡,結果什么都沒見著。拜將臺由于一場大疫,被鎖在陰沉沉的天空下——不時飛著雨雪的鐵柵背后了。
韓信,江蘇淮陰人,約生于公元前231年,卒于公元前196年,是歷史上著名的軍事家、戰略家。這個“淮陰少年”,自從劉邦將他請上那道鐵柵背后的拜將臺,受了皇權的加持,他的事功就被植入“強漢開國功臣”“史上最牛軍事家”,包括與蕭何、張良并列“西漢三杰”的宏大敘事中了。
韓信自幼過著以天為廬、以地為席的赤貧生活。在淮陰老家,他以“游蕩少年”的“不良”形象示人。就像一個上溯春秋、下至秦漢的隱喻,誰也不知他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有個傳說倒有意思,該傳說來自米倉道之外——韓信家鄉的坊間傳聞。也可能是司馬遷寫的,再不就是一個落第書生,在勾欄瓦舍中說書,為籌幾個回鄉路費——即興編的。總之,韓信離開淮陰前,不知用何手段為母親尋來一塊墓地,此舉瞬間就讓這個歷史人物鮮活起來,不再顯得單薄、干癟。
傳說中,韓母墳冢四周地勢空曠,能容上萬兵馬駐扎。
祭拜母親后,他懷揣銅劍,隱入了故鄉的暮色之中。
起初,韓信在陳勝、吳廣的農民軍,沛縣劉邦與西楚項羽這三大反秦集團之間猶豫,經過斟酌,最后選定了兵鋒最盛的項軍。項軍營地,是個弱肉強食的虎狼之窩,這很對韓信胃口;因為他隨身帶著一把銅劍——總是渴望有機會去帶兵打仗嘛!可韓信面見項羽,剛用一口淮陰話說明志向,還沒來得及細說他能為楚軍干什么時,一個總打瞌睡、須發皆白的老者,一下突然睜開雙眼,三言兩語,就讓韓信去中軍帳外站崗,做了一個執戟郎。
老者這么做,是因為他聽不慣韓信的一口淮陰話。他認為這個少年說話娘娘腔,與項軍的鐵血強悍很不對路,就自作主張,替項羽拿主意了。
要說韓信在項羽帳外執戟,雖然常有“被埋沒”的委屈,卻始終引而不發,但暴秦被反秦聯軍推翻,項羽離開咸陽“王彭城”,動身去做西楚霸王時,竟將韓信與大批楚軍一起裁減,這種打擊就未免太大了。
韓信從懷里掏出銅劍,“噌”的一聲拔出半截。劍身已經銹蝕,遍布時間的滄桑。可當他看到項羽將美人虞姬抱上烏騅馬,掠起陣陣香風——“嘚嘚”遠去的背影時,韓信終是搖頭苦笑,嘆息一聲,又將銅劍送回鞘中。
殺死子嬰,火燒阿房,誅滅熊心……參加反秦聯軍的各路諸侯,得到了更多土地與子民。項羽兌現了“亡秦必楚”的誓言,在秦人的白骨上,刻下了他的仇恨與驕縱。但項羽帳外,懷揣短劍的執戟郎呢?他僅得到一點遣散之資,剛夠買幾個饃饃充饑,或到煙花柳巷去尋一次片刻之歡。
除外,韓信一無所獲。
他兩手空空,茫然地站在哀號四起、滿目焦土的咸陽街頭。戰爭,就這么結束了。但這還不是致命的,致命的是,項羽背靠楚軍的榮耀與鐵血,已將這個淮陰少年錘煉成了一根青銅大柱。如果退役,這根“大柱”站在淮陰的街坊四鄰之間,恐將像爛泥般地坍塌,任人翻著白眼肆意踐踏。
故而,他不能返鄉。
韓信決定去南鄭追隨劉邦。
南鄭是劉邦參加反秦戰爭后獲得的封地,原為暴秦流放重犯之所。據傳,重犯寧可為秦修宮殿、造陵墓,都不愿去那蠻荒之地——人人如蟲豸般茍活。可韓信,偏要去南鄭尋找機會。
二
韓信費了不少心思,總算見到劉邦的股肱之臣蕭何。初次相見,由于他的淮陰話軟綿綿的,怕不受待見,就沒多說什么。看到同來南鄭的楚軍戰友已經有人做了將軍,自己卻還是個分管糧草的小吏,韓信的心里不平衡了。成天在米倉道上奔波的這份差事,不過是個“給養助理”——與他懷揣銅劍、待價而沽的文韜武略一比,簡直判若云泥。
蕭何忙著處理公務,無暇安坐,根本沒時間來聽韓信說點什么,每次見面,三言兩語就把他打發了。直到一天黃昏,韓信把幾卷竹簡和一幅精心繪制的作戰地圖——“嘩啦”一聲攤在他的案頭,蕭何才倒吸一口涼氣,不得不對這個“給養助理”另眼相看。
但蕭何注意韓信,與其說出于“為國薦賢”的自覺,倒不如說是韓信的文章與地圖激起了他對這個不安分的前楚軍執戟郎的好奇。項羽分封諸侯之后,劉邦“王南鄭”,張良也按之前約定,回韓國了。這時,漢軍雖然漸有氣象,但軍中幾乎也沒多少識文斷字之人。韓信想以治粟都尉[1]身份,讓主理漢軍錢糧與漢王私務的大人物注意自己的雄心抱負,實乃難于登天。加之那些日子,蕭何一直在巴人酋長范目與漢軍之間協調,籌措糧草——沒空理他,這是原因之二。總之,韓信的“自薦功課”做得再好,蕭何也無暇顧及。
等回音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那時,正值春夏交替。米倉道上,有時烈日當空,曬得黃土龜裂,泥塵飛揚;有時冰雹狀如雞蛋般落下,在黃土上砸出一個又一個觸目的泥坑;有時山洪暴發,裹挾斗大的石頭,翻來滾去;有時泥濘沒過膝蓋,每走一步,都在考驗漢軍的意志。
當然,最嚇人的還是雨后出太陽時,懸崖深谷常有巖壁毫無預兆地崩塌。
離開拜將臺,我們冒著雨雪前往“截賢嶺”與“韓溪河”追尋韓信的蹤影,從峭壁與林木間隱約可見的古道痕跡來看,也發現漢軍兵出三秦前的處境,的確是艱難的。
漢軍屯駐米倉道,校尉武卒或被懸崖落下的滾石砸成肉餅,或被泥石流吞沒的慘劇時有發生。不少漢軍埋骨異鄉,做了荒山野嶺的孤魂野鬼。
山洪、饑餓與死傷,是漢軍紛紛逃離的主要原因。兵荒馬亂中,韓信既不知道燈火通明的漢王宮每晚都在籌劃什么;也不清楚張良人在中原,黎明時分是否還會想起南鄭故主;更別說蕭何看沒看過他要將漢軍帶出南鄭,為劉邦爭天下的計劃了。這些未知,如芒在背,令他如坐針氈。
理想將韓信托向云端,轉瞬又重重地拋下,摔在了米倉道的“孤島”上。
有人說,自他封狼居胥后,性情就漸趨孤傲,最終招來殺身之禍。不過在我看來,韓信自從離開淮陰的那個黃昏開始,不論是跟隨楚軍,卷入諸侯伐秦的洪流,還是追隨劉邦,歷經楚漢戰爭洗禮,他都獨來獨往,以固守腳下臥牛之地的姿態,在與職業生涯中的內外之敵纏斗。這種“孤狼”性格,從韓信加入漢軍不久,劉漢高層就已心知肚明。要說韓信“闊了”才開始傲視天下,那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
絕望的韓信,開始酗酒。對這個無父無母、缺兄少弟的職業軍人來說,也許只有那一碗接一碗的烈酒,才能如鏡子般地照見他的“爹娘”“兄弟”之影。
一個雨后的月朗之夜,韓信踉踉蹌蹌地來到馬廄。
不辭而別,對身處一片黯淡氣氛中的漢營士兵來說,自然算作逃兵。但在韓信的個人際遇中,甚至司馬遷筆下,或許該叫“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吧。
[1] 韓信投奔劉邦后獲得的首個軍階。
三
站在冷風颼颼的“截賢嶺”,放眼嶺下的密林深谷,依稀可見秦時的古道、漢廷的驛站。然而,我卻沒有見到那個懷揣利器——負氣出走的“少年之影”。
即便《太平廣記》曾記:劉邦不用韓信,他欲回歸西楚,蕭何一路追趕,直到我們腳下的高嶺……為紀念這段佳話,民間在嶺上建廟立碑,供人觀瞻;就算五代的王仁裕在《玉堂閑話》中“詳錄”韓信的蹤跡,于嶺上的小廟門口寫過一首《題孤云絕頂淮陰祠》:“一握寒天古木深,路人猶說漢淮陰。孤云不掩興亡策,兩角曾懸去住心。”就算這個軍事天才不僅在正史上留下了煌煌事功,并與不少成語指涉有關:如“胯下之辱”,描述他忍辱負重的意志;“背水一戰”體現其非凡的軍事才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彰顯他靈活多變的謀略……但在這草木枯黃、雨雪紛飛的荒山野嶺,我仍難見到我理解、我認可的“那個韓信”。
雨中飛雪,越來越大。
這滿山、滿谷的飛雪,既無東北林海雪原的氣勢,也不及蒙古高原的剛烈。可偏就是這又綿又密的雪花,將嶺上嶺下封堵得嚴絲合縫,白茫茫一片。
在近處清澈、遠方蒼茫的雨雪天里,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想,韓信莫非是個去留無痕的“游俠”?
那天深夜,韓信嘟嘟囔囔地上馬,單人單騎,沿米倉道向南飛馳。他和馬兒,像一個虛幻的影子,風一樣掠過我們駐足的高崗。他從山頂的Z形棧道,身體向后微仰,勒馬下行。谷底一座茅草搭建的小驛邊上,一塊木牌上刻著“寒溪河”三個篆字。溪水汩汩,從他身后崗上的石壁發源,經過密林與溝壑,在無人值守的小驛邊匯成了一汪清潭。
月亮映著潭心,像一雙無辜的眼睛,與他對視。韓信下馬,彎腰捧起水來,大口喝了一氣,烈酒灼心的思緒這才平復下來。不過,當他看到水中自己頭上的那蓬亂發,怎么都像母親墳上的一窩茅草時,心里的無名之火又“騰”的一下被點燃了。他從懷中抽出銅劍,一次次刺向水中的那個“無能的家伙”。就在他快要發瘋般跳進“寒溪河”,將“韓信”從水里拖起來亂劍斬殺時,策馬而來的蕭何,也像一個影子似的從我眼前飛過。
蕭何將他舉著銅劍的手腕攥住了。
后來,他們就像月下的兩個皮影,面朝“寒溪河”,共演了“忠臣良將,共輔明君”的戲文。
那時的“截賢嶺”,還是一座無名無姓的野嶺。
蕭何不信“治粟都尉也當了逃兵”的報告,親自來追韓信,是因為蕭何無意中看了他的作戰方案,直呼天人。而他們之所以在“寒溪河”邊登臺,正是基于蕭何向劉邦舉薦韓信獲準,兩人這才引吭相和的。
蕭何追回韓信,讓他遂了平生之愿。
司馬遷對韓信的事功,用簡牘做了長達萬言的記錄。想必這也是他與韓信心有戚戚、“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學理想的注腳吧。韓信很快展現了非凡的才華,他率漢軍定三秦、活捉魏王豹、打垮代國、消滅趙國、降伏燕國、蕩平齊國,于垓下全殲楚軍……坐上了“史上最強統帥”之位。
就此,愛將歷史當成故事擺談的升斗小民,見劉邦忘恩負義、誅殺韓信,便與儒生、文人一起,發出了“不是寒溪一夜漲[1],焉得漢室四百年”的捶胸頓足之嘆。
為替韓信鳴冤,他們沒去縣衙擊鼓,就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山野林間,省吃儉用,四處化緣,搭了一座比村口土地廟大不了多少的“韓信廟”,獻給韓信的刀頭[2]水果,燒給他的香蠟紙錢,從沒斷過。隨著“韓信顯靈,保佑一方匪患絕跡”,“給韓菩薩燒紙,沒病沒痛”的紛紛議論,“韓信廟”開始聲名遠播。山中樵夫與田間耕者,乃至周邊縣邑的閑散文人,從八方涌來。從嶺上到嶺下,在一條季節河[3]邊徘徊,將韓信興漢的事功口口相傳,把劉邦“不是玩意兒”的“壞話”說了又說。
時間久了,這山嶺、這溝谷中時有時無的河水,就有了“截賢嶺”與“韓溪河”[4]的名號。
那個拜別母親的孤墳——把自己隱入暮煙中的“淮陰少年”,在偌大的中國走來走去,就在這秦巴山脈南北結合部的密林深處,有了一處身心可安的“小地方”。
但宋代文臣李穆、徐鉉、趙鄰幾等,奉宋太宗之詔編纂《太平廣記》,竟說韓信“不辭而別”是“遁道歸西楚”,這就不靠譜了。
因為韓信離開楚營,身份只是一個寂寂無名的退役小校。從關中平原來到南鄭,算是“二次入伍”,在漢營,他才做了一名“給養助理”。就憑這點“素人”名望,再回楚營,去求總用鼻子看人的項羽,豈不自討沒趣?而“自甘受辱”的滋味,韓信早在淮陰故鄉,在屠狗之輩的褲襠下體驗過了。
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如按世間萬物隨時都在變化之理來看,無論韓信碰上何等糟心之事,他都應長點記性,不再犯傻。
所以“信歸西楚”說,不僅疑點重重,恐怕還得歸于“偽史”之列。
隨著《太平廣記》與《追韓信》這出戲文的流布,還有傳言說,韓信離開漢營,是去葭萌[5]投靠“做官的朋友”。該說法,在米倉道路網的南鄭、巴中、南江、閬中與廣元等地流傳,但也同樣經不起推敲。因為《史記》《漢書》雖然詳錄了韓信的生平,可也從沒提到他與“葭萌友人”的交往呀!
其實,不說韓信在葭萌鮮有摯友,即便遍覽正史記載,其結交之事,也是寥寥無幾。
若論與韓信“有交情”的,唯有楚將鐘離眛、漢初“三杰之一”蕭何,及西漢郡守陳豨三人。但三個所謂的“朋友”,在韓信得勢時,一個因劉邦的忌憚,最后被迫自刎;一個幫劉邦消弭功高震主之患,留下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千古之嘆;最后一人,因劉邦欲除韓信,竟被冠以“同黨”之罪,稀里糊涂“造反”,不明不白地喪命。
說到底,這三人,也不是韓信走投無路時可供倚仗的“朋友”。
[1] 米倉道路網的民間傳說認為,是寒溪河漲水,阻擋韓信去路,才為蕭何追上韓信提供了機會。
[2] 煮熟后約五寸見方的上等豬肉。
[3] 春夏時,山洪暴發;秋冬天干,河床干涸。
[4] “韓溪河”,原名“寒溪河”。
[5] 春秋時,蜀王其弟苴侯葭萌的封地,今屬四川廣元昭化轄境。
四
獨來獨往的韓信,以我之見,或許真堪稱“游俠”。他孑然一身,亦無人間親情的牽掛。他離營而去,只想找個看重其才華、愿意重用他的主公,以展宏圖。又或許韓信出走并無明確的目標,只是一時負氣,于米倉道上借風馳電掣之勢,宣泄心中的郁悶。等馬兒汗出如漿,那連烈酒都難澆滅的胸中塊壘,就在馬上悉數抖落。即使蕭何不追上來,等韓信氣消,他仍會離開“寒溪河”,重回我們身后的高嶺自行折返,在漢王的“屋檐下”繼續低頭,去當自己的“給養助理”。
“游俠”一詞,最早見于先秦文獻,有時稱作“俠客”。在古代,游俠被視為具有特定生活習性及行為舉止的族群。韓非子認為“廢敬上畏法之民,而養游俠私劍之屬”,反映了“游俠”作為邊緣人,在社會秩序中的“邊緣處境”。《史記》對“游俠”的記錄,強調了他們重義輕生、一諾千金的精神氣質,乃至其在亂世中尋求生存與正義的個人行動。
不過,司馬遷以《淮陰侯列傳》詳敘韓信的生平,包括其軍事才能與政治生涯,但他與“游俠”的淵源,卻只字未提。
那么,生于春秋末年,長在秦漢鼎革之際的韓信,算“游俠”嗎?
如按“以武犯禁”的標準看,“游俠”的特質,實際已貫穿了韓信輝煌而短暫的一生。
漢軍兵出三秦的前夜,韓信在帳外的一塊黃沙石上磨劍。這把劍,自他做了楚營的執戟郎后,就一直不曾打磨,劍身的銅銹堆積得像塊“臭豆腐”,幾乎快要生出綠毛了。漢王召見新晉的大將軍,希望韓信為即將爆發的戰爭提供戰略意見。
沒等劉邦張口,韓信倒先問了:“大王,與項王比,論勇猛、仁愛與強大,你比他如何?”劉邦沉默良久,心中雖有不悅,但仍如實相告——“比不上。”
韓信見劉邦氣勢稍斂,并未直奔主題,而是望著劉邦,坦言告之:“臣也以為,大王不及項王。”隨后,他才慢慢說出了自己的“重返關中計劃”。
如果這次會面,韓信意在試探劉邦的容人雅量,那么后來之事,則坐實了韓信“以武犯禁”的秉性。盡管“犯禁”,但事出有因,并非韓信之過。
從“截賢嶺”去“寒溪河”途中,聽師友楊雄說:“我們下山的路,只有一條,但一路的曲里拐彎之處,卻也不少。”這話,讓人想起博爾赫斯筆下“曲徑分岔”的花園。如果楊雄的話嵌入歷史的細部——譬如韓信與劉邦的關系中,一方面,它蘊含著時間與命運的奧義;另一方面,其殊途同歸的指向,涉及的還是事物本來存在的“那種樣子”。
韓信“以武犯禁”的特質,很快就在楚漢戰爭的關鍵時期顯露無遺。彭城之戰的火光,照亮了韓、劉矛盾的第一道裂痕。
劉邦由于判斷失誤、指揮失序而遭重創。一路逃竄時,盼著韓信派兵回援。但盡管彭城軍情告急,身為統帥的韓信,卻仍按原定的“分兵拓疆”計劃用兵。
當時,正值安邑之戰爆發。韓信表面擺出從臨晉關渡過黃河的架勢,實際主力則從上游夏陽渡河,對魏國重鎮安邑發起突襲,成功占領了該地區。此役,韓信成功俘獲魏王豹,解除了漢軍的側翼威脅,并將河東郡納入劉漢的版圖,為漢軍在楚漢戰爭中開創了戰略優勢。不過,劉邦卻在主戰場全線潰敗,差點還被楚軍活捉了。
于是,劉邦沛縣的那些“老兄弟”不干了,涌到劉邦面前紛紛痛陳:“主公如有閃失,即便奪了河東,又有鳥用!”劉邦雖然氣憤,但仍然故作鎮定地說:“這事不怪韓信。”
五
漢軍東進,韓信兵勢如虹,但他仍未遵守與劉邦之約——西赴滎陽。他以部隊需休整、備戰為由,再次違抗了劉邦的旨意。這就讓劉邦不得不懷疑,韓信是否真有“擁兵自重”之實?
井陘之戰,韓信與張耳率領漢軍,迎戰趙王歇的二十萬大軍。趙軍謀士李左車力主趙王“挖溝、筑墻,先固守,后反擊”的策略,但沒得到采納。韓信知情后,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笑。他旋即部署兵力:兩千精銳攜漢軍旗幟,潛至趙軍大營周邊;一萬先鋒部隊前往井陘口,背水列陣。故意露出“破綻”,誘敵深入。
戰事的走向,正如韓信所料。趙軍見漢軍背水列陣,認為對方不懂兵法,傾巢而出。這時,事先潛伏的兩千精騎,迅速搶占趙軍大營,將漢軍的戰旗插滿了趙營的各個角落。趙軍追擊多時,見仍難擊潰漢軍主力,回頭一望,大營已經遍插敵旗,霎時軍心大亂。韓信與張耳抓住戰機,即率主力回擊;背水列陣的一萬部隊,亦轉身合圍;趙軍崩潰,趙王束手就擒。
經此一役,韓信聲望更盛。他采納了李左車的建議,請劉邦封張耳為趙王,又借漢軍的威勢,迫使燕國歸順。但韓信攻齊時,楚軍卻分兵兩路:一路猛攻劉邦的主力,一路分兵襲擾趙地,將韓信與張耳的部隊困在趙境,使其無法馳援滎陽,致使劉邦對韓信的不滿日益加深。
西漢三年六月,劉邦于成皋又遭重創,便連夜渡過黃河,趕到修武奪了韓信的兵權。他知道,韓信手握重兵,如直言索兵,恐生變故,就以“漢王使者”之名來到韓信的營地,趁其晨睡未醒,將兵符收走。面對兵權被奪,韓信依然未發一言,并對“不救滎陽”之事進行辯解。
他知道,任何解釋在劉邦的猜忌面前,都是蒼白的。下山途中休息,聽楊雄有感而發,向我們介紹米倉道路網的布局,以及韓信介入楚漢爭霸路線的玄妙關聯時,我想,韓信時已墜入亂花迷眼的“迷宮”,無法分清自己的“生門”在哪兒,“死門”何在,但他必須面對的政治困境卻越來越清晰了。
六
收回韓信的兵權,劉邦看到韓信與他早年敬重的張耳過從甚密,采取了兩項措施:首先,讓張耳留在趙地,小心行事,注意言行——這既是對張耳的警示,也是為了離間張耳與韓信的關系;其次,將韓信擢升為左丞相,派他帶上本該支援滎陽——卻以“練兵”為由滯留趙地的二十萬降兵,去打齊王田廣。
此舉,劉邦看似擢升韓信,實則暗藏著帝王馭人之術的心機:其一,韓信失去兵權,二十萬降兵,不過臨時拼湊,軍心不穩,短時間內無法編成可戰之師;其二,韓信繼蕭何之后,雖然躋身于“百官之長”行列,但兵權喪失,降兵是否受其指揮,變數很大;其三,抽走韓營的精兵強將,讓韓信難以成事,為日后治罪埋下了伏筆。
即便如此,劉邦仍然不放心。他意識到,韓信雖然忠誠于他,但出于他對韓信軍事才能與個人影響的忌憚,以及“個人超凡魅力”與“英雄超凡能力”的“卡理斯馬”效應[1]維護,如不對他及時控制,將會危及自身“主公地位”的穩固。故而下達伐齊命令后,劉邦嚴令韓信立即出兵,試探他執行君命的態度,同時又遣酈食其前往齊國,勸說田廣歸漢。
酈食其進入齊境后,韓信仍然按兵不動,靜觀事態發展。謀士蒯通進言道:“將軍奉命伐齊,漢王并沒下令止兵,你又何必自縛手腳?何況,我們費心盡力地編練趙軍,也沒打下多大地盤,酈食其一介書生,僅憑三寸之舌就能得到齊國七十多座城池,豈不顯得將軍武功不如一個儒生嗎?”
蒯通的話直擊韓信的痛處。他舉著手上的銅劍,借助窗外的陽光一臉漠然地看著,翹起拇指,試其鋒芒。想到劉邦鼠肚雞腸,又為他和酈食其布下的這個“爭功之局”,韓信郁氣難平,便兀地將手中銅劍拋出。看到劍身銹蝕、鋒芒仍在的銅劍從侍者的耳邊飛過,穩穩地扎進一根棗紅描金的盤龍柱上,他才哈哈大笑起來。
韓信下令鳴鏑,集合埋鍋造飯的各路人馬,向齊國歷下全力開進。
最終,項羽馳援田廣,麾下名將龍且被事先埋伏的漢軍射成一個刺猬,田廣也被誅滅了。韓信攻齊,再顯“兵仙”之威。但另一邊呢?劉邦指揮的主力,雖乘韓信破魏、平趙、懾燕與下齊之威,剛將疲憊的楚軍追至固陵,卻遭到項羽的回擊,以至于漢軍傷亡慘重,又遭包圍了。
劉邦傳檄韓信,援軍始終沒到。眼看劉邦的處境越來越危險時,韓信的使者卻滿身血污地突圍而來。劉邦一聽韓信“臣愿假以齊王之位,為大王鞏固齊國之局”的請求,氣得臟話連連,差點還把使者的腦袋砍了。他動怒的原因是,楚軍的包圍圈正在縮小,韓信不但沒派一兵一卒增援,反而還乘人之危,讓人跑到固陵討封,這就更進一步坐實了他對韓信“其心必異”的擔憂。
張良見劉邦急赤白臉的樣子,就上前扯了幾下他的袖子,低聲問道:“形勢危急,主公還能阻止韓信稱王嗎?”劉邦沉吟片刻,干咳兩聲,換上一張笑臉,才對使者又說:“大丈夫攻下諸侯之地,自當為真王,何必要當‘假’王?”因而,垓下戰役結束后,劉邦封賞軍功集團,采納了張良的建議,將韓信正式改封為楚王。
劉邦進入“英雄性的忘我狀態”[2],看似要與功臣“共享天下”、分配戰爭的紅利了,其實他對“勇猛戰士”韓信的“屢次犯禁”依然恨得牙癢癢的。在強化皇權的路上,他對韓信并不為其“騙局”所惑的“游俠”作風,將要采取的手段,也更下作了。
[1] 見《支配社會學》,馬克斯·韋伯著,康樂、簡美惠譯,上海三聯書店,2021年2月第1版,第264—270頁。
[2] 同上。
七
太史公在《史記》中定義“游俠”,提出“游俠”要有“言必信,行必果”的品質,更要具備不懼生死、勇于助人的獨立精神。那么,楚漢戰爭落幕前后,韓信的行為符合“游俠”定義嗎?下山時,我本來想問師友,無奈天氣太冷,飛雪刮得臉上生疼,路上又布滿黑色的冰凌,大家都屏著呼吸小心前行,這個問題,我就只好悶在心里。
先說“言必信”。當年韓信離鄉,投身反秦大業之前,曾對在河畔給他飯吃的漂母起誓:“日后必當厚報!”后來他被封為楚王,果然回到淮陰,給了漂母千金,留下了“一飯千金”的美談。
這份承諾,他兌現了。
再看“行必果,不畏死”。鐘離眛曾是楚軍的名將,由于中了陳平的離間計,繼而失去項羽信任,烏江兵敗前,被迫投奔韓信。在韓信的庇護下,鐘深居簡出,避免了劉邦的追捕。韓信向他解釋自己與劉邦的矛盾時,鐘離眛眉頭緊鎖,悶悶地說:“劉邦、陳平的心太黑了!不過,正因為你我私交甚篤,他們才不會輕舉妄動。韓兄,咱們反吧?”
“不反,劉邦待我不薄。”韓信的回答擲地有聲。
鐘離眛見他身處險境,態度竟然如此堅決,氣得臉色鐵青,“哇哇”直叫。他也曾是項羽的左膀右臂,見慣了軍中權謀,怎么不知劉邦、陳平針對韓信的伎倆?一聲長嘯后,鐘離眛兩眼一黑,拔出劍來,自刎在了韓信面前。韓信望著地上的一攤鮮血,心里一陣痙攣,呼吸也沉重起來。
后來,韓信提著鐘的人頭去見劉邦。他要去問陳平為何誣陷自己“謀反”,可等見了劉邦,他才發現:劉邦授意陳平羅列的“謀反”之罪,不是僅靠對質就能自證清白的。更沒想到,當他放下鐘離眛的人頭,行禮后正要退下時,劉邦卻喝令武士,將他竟像待宰羔羊般摁倒,結結實實地捆了。
若是直接被殺,韓信倒也認了——自從交出鐘離眛人頭的那一刻起,他便看透了生死。可劉邦竟用一匹老馬拉著一個木籠關他,讓他在從云夢返回長安的路上示眾,用殺雞儆猴、昭告天下的手段,將他的尊嚴撕得粉碎。
韓信雖然生無可戀,但他仍要回擊。就像當年鉆過屠夫的褲襠一樣,他能咽下洶涌而來的屈辱,卻難壓住骨子里的“游俠”之氣。被囚之后,隨身攜帶的那把銅劍已被扣下,但他仍以唇舌為劍,在囚籠中凜然疾呼:“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
韓信每喊一聲,劉邦握著馬韁的右手就如遭蛇咬地抖動一次。他沒想到,這個被蕭何從米倉道上追回——現已關進皇權籠子中的大將軍,竟敢當著隨行諸侯與沿途百姓之面,公然挑戰他的權威,并對自己采取了反擊行動。
八
韓信的疾呼,不僅是對劉邦試圖維護的“卡理斯瑪”效應與“軍功集團”關系的剖白,也是他與生俱來的“游俠”宿命,最終不為君主控制所容的無奈悲嘆。其一,它道破了君主“卡理斯瑪”的本質:即便你在沙場拼死效命,但在君主眼中,也不過是一件可用、可棄的工具——待天下太平,君主集權時,你若仍然掌握兵權、具備“勇猛戰士”的影響力,就是一種多余的威脅;其二,直接撕開了承天應命的外衣:無論是馬克斯·韋伯語境的“卡理斯瑪”效應,還是秦漢迭代之際的“天命神授”說,說到底,依然還是巫術與流氓邏輯的偽裝。
一旦戰塵落定,但凡讓劉邦內心不安之人,均被視為異己,都將難逃被清洗的厄運。
背負“胯下之辱”的“淮陰少年”,在楚漢爭雄的關鍵時刻,離“王”之位僅有一步之遙時,他因難改一身的“游俠”氣質,感念劉邦的“解衣推食”之恩,就拒絕過蒯通的勸反,對劉漢皇權報以忠心不渝之誠。誰能料到,做了齊王之后又做楚王,他竟成了劉邦鞏固皇權、消除“軍功集團”隱患的第一個祭品。而且,連“人之為人”的基本尊嚴都剝奪了。
劉邦加諸韓信的屈辱,與昔日“屠狗人”施加的巨辱可謂一脈相承。也可以說,當劉邦為韓信“定生死”時,他只是個位列九五的“殺豬屠狗”之輩罷了。
對劉邦而言,項羽自刎后,韓信的軍事天才不僅失去價值,反而成了難以根除的心病。無疑,他早在云夢偽游之前就已布下殺局,精心挑選了松滋、公安、隨州的魚米之鄉,來做處死韓信的刑場。這樣,既能向諸侯宣示“朕念韓信開國之功,即便賜死,亦賜其福地”的“以德配天”之恩,又可借韓信之血,震懾那些手握重兵、隨行出游、共享“君臣同樂”的異姓王。
可韓信的“驚天一呼”,徹底打亂了他的盤算。囚禁韓信后,劉邦望著諸侯們躲閃的目光,想起了韓信制定、實施的“四面楚歌”計劃。他知道,如果韓信被除,諸侯們難免兔死狐悲,甚至可能聯合起來,以摧枯拉朽之勢起兵造反。劉邦年事已高,若天下諸侯真的反了,他與呂雉和劉盈三口,勢必重蹈項羽自刎烏江的覆轍。
在原定處死韓信的行刑地,權衡之后,劉邦并未直接對他采取行動。最后,劉邦把韓信從云夢押回長安,并以謀反嫌疑,將他降為淮陰侯。據說,為回應世道人心的關切,他甚至還在朝會上當眾賜予韓信“五不殺”之諾,即所謂的“見天不殺、見地不殺、見光不殺、見銅不殺、見鐵不殺”。這種看似可為劉邦增魅的“榮耀恩寵”,實乃對韓信“游俠”性格的“最后一擊”。
韓信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從自己被綁上囚車的那一刻起,他就“死”了。回到長安的府邸,他閉門謝客,連奉旨上門道賀他獲得“五不殺殊恩”的使者,也被如避瘟神般地拒之門外。韓信,這位在楚漢爭霸中以軍事天才著稱的將領,戰后卻在西漢的政治舞臺左沖右突。從齊王的高位被貶為淮陰侯,這種落差,甚至比他在項羽軍中擔任執戟郎受過的磨難還更痛苦。
楚漢戰爭的最后一役——垓下決戰開始前,他曾親率大軍回到淮陰,并仁慈地任命給他帶來胯下之辱的屠狗人,做了衣食無憂的楚國吏員。
韓信將大軍屯在母親墳冢的四周,原以為,帶一支軍隊為母親掃墓,他在淮陰鄉親眼中就洗刷了屈辱的記憶。等打敗項羽之后,他就能在王的爵位上,做個如魚得水的“游俠”了。但是,清洗行動的步步緊逼,卻讓他意識到,從大將軍、左丞相到齊王的榮譽巔峰,一路跌到楚王與淮陰侯的深淵——這種權力更迭,還是讓他難以掙脫記憶的陰影。之后,再以淮陰侯的身份回鄉,匹夫俗婦的閑言碎語,怕是會把他半生的不甘與抗爭、俠義和忠勇看作笑話,甚至被他妥善安置的屠夫,也會將其命運起落視為“沒想到,韓王竟然也有今天”的談資。
故而,無路可走的“淮陰少年”,寧愿將自己像把荒廢的利器深埋長安的家里,從此不再過問軍政事務的只言片語。
只是有時,看到案頭那把有司刻意歸還的銅劍,他還是會想起米倉道上的峭壁危峰,以及月光下一次次地刺向“水中韓信”的那條小溪。
九
寒溪河,這條藏在峻嶺深谷中的季節河,曾在月光與馬鬃齊飛的夜里,聽過“兩個皮影”共演的“忠臣良將,共輔明君”的戲文。小溪上游的高嶺繼得名“截賢嶺”不久,嶺下古道邊的這條溪流,也被當地百姓與往來巴蜀中原之間的官吏、商賈稱作“韓溪河”了。若非米倉道——這條劉漢的“歷史暗道”,成就了一段千年傳奇,今天的人們,是否還記得它的本名“寒溪河”呢?
在楊雄催我“快點下山”的吆喝聲里,沿著坡陡路窄的山路,我在一場大雪中,終于走下“截賢嶺”。邊走邊想韓信的“俠氣”和悲劇,念及他一生的薄涼,倒不覺身后的山路有多難走。
“韓溪河”既然因“追韓信”的戲文而得名,河里激蕩的韓信之魂,也有千回百轉,不受拘束的“游俠”風采吧?可我來到河邊,這條發源于“截賢嶺”峭巖皺褶深處的季節河,已快干枯了。正被山風吹得越來越細的水線,就像一抹斷腸人的淚痕。
“韓溪河”的真容我看清了,可它像米倉道的五條主、副線路一樣滲入秦巴山脈后,蛛網般的那些細支末流,又去哪兒了?就是說,它的終點在哪兒,我仍如墜云里霧中。
從云夢行刑地回來,韓信知道,從王降封為侯之后,他的大限始終懸在他和劉邦心里,沒有解除。但他猜不透,劉邦如何越過“五不殺”的承諾,最終將他殺掉。在充滿未知的“臨界點”上,韓信在等答案,劉邦何嘗不是在等答案呢?只是,他們誰都沒有想到,打破“臨界點”的,竟然是他們的“中間人”,即身份已從“丞相”變成“相國”的蕭何。
公元前196年冬天,長安的雪,或許下得比我在米倉道一路見到的還大。
“韓信謀反”的疑云,看似即將淡出漢初朝野,實則卻像一鍋將沸之水。陽夏侯陳豨打出反旗,不但為“韓信謀反”一案火上澆油,還為韓信之死添了最后一把干柴。身世如謎、行為詭異的陳豨,謀反竟與韓信難脫干系。
“陳韓勾結”的消息傳開,一頭白發、牙齒落光的劉邦更惶恐了。他已至暮年,但還是決定,不能再與三十五歲的韓信耗下去了。他要親自動手,平息所謂的、動搖漢廷根基的“陳韓之亂”。
劉邦御駕親征前,派心腹太監來到韓府。
門“吱呀”一聲打開,韓信的手指直戳太監的鼻子,沒等太監說明來意,他從嘴里冷冷吐出——不知是說自己,還是在說劉邦的“有病”二字之后,就將門“砰”的一聲關了。
幾天后,蕭何又來韓府門外喊話:“陛下已平陳豨之亂,我們去朝賀吧!”
見一直心懷感念之人來請,韓信猶豫了一陣,還是答應了。精心穿戴朝服時,韓信瞥了一眼案上落滿灰塵的銅劍,將它揣在懷里,但最后,還是將它默默地放回原處。自劉邦偽游云夢回來的路上,他當著“天下人”的面,在囚籠中對劉邦完成那“驚天一刺”以來,他就決定,再也不用它了。
久不出門的韓信,被蕭何帶進呂雉的長樂宮,而非劉邦的未央宮。路上,除了雪光分外刺眼,他沒發現任何異樣。
呂雉眼神陰冷地盯著韓信說:“淮陰侯,你和陳豨勾結,意在謀害本宮和太子?”
“哦?”韓信聽到莫須有的罪名竟然又從呂雉的口中說出,還是不愿辯解。自離開楚地以來,韓信已無一兵一卒,怎么謀害她與太子?何況從“少年游俠”到執掌漢軍虎符,韓信手握重兵,戎馬倥傯,無兒無女,就算他要取代劉邦,但用一把生滿綠銹的銅劍奪來的皇位又能傳給誰呢?見呂雉烏鴉般翻動的嘴唇,仍在數落,韓信不屑地問:“皇后,如何殺我?”
這種貌似欲拿“五不殺”說事的問話,讓呂雉如遭利刃抵喉,發出了一聲驚悚的尖叫。但她的叫聲,對仰頭大笑的韓信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史記》曾載,蕭何將韓信誘入長樂宮,被值守武士推入鐘室斬殺。但在以皇帝為圭臬的歷史訴求中,不少堅持“真相至上”的“私修歷史”,卻將韓信遺言——“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視為韓信“走到這一步,是受妻兒覬覦帝王生活之欲的牽絆”。
明清筆記還以市井口吻,信誓旦旦地提出韓信“有妻張氏”說、謀反敗露后的“交子保命”說、蕭何與其“換子”說,等等。其實這類說法,終歸還是人心的中庸,試圖在皇帝與“軍功一族”的矛盾中尋找彌合,即劉邦、陳平、呂雉、蕭何無論有多齷齪,世人還是要為爾等找個“誅殺韓信的理由”。
不然,心里沒個“好皇帝”的日子,那就不好過了。
其實,從韓信長笑之后留下的“為兒女子欺詐”的遺言來看,太史公的春秋之筆,除了暗諷劉邦、呂后與蕭何所為不過是些“婦孺勾當”之外,遍覽《淮陰侯列傳》,誰也不曾見過韓信的悲劇受過“妻兒牽累”的史跡。
如果韓信真有親眷,司馬遷總該記一筆吧?
韓信彌留之際,是否睜大眼睛,找過“兒女子”般狡詐,并將他誘入長樂宮的蕭何?他是否還能想起時已隱入歷史暗角的相國大人,曾在“寒溪河”邊,與他站在世道人心上,曾有一夜亦師亦友的“月下長談”?
在“截賢嶺”下修葺一新的“驛站”院內,我在眾多官吏、名流的詩文中,沒有找到我的答案。踩著“吱吱”作響的積雪,拂去蕭何、韓信和馬兒銅雕上的積雪,我到不遠處一座吊橋下的河邊洗手。手指剛一觸碰落雪無聲的河面,就冷得渾身一個激靈。
這條淚痕般觸目的小溪,竟然冷得像塊千年的生鐵。一股剜骨撓髓的寒意,一下涌上全身,又驅散了我的所有疑問。
【趙郭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服務空軍二十余年,作品散見于《星星詩刊》《綠風詩刊》《解放軍文藝》《長江文藝》《青年文學》《四川文學》《青年作家》等。著有長篇小說《所有相》,搖滾樂文化批評《枷鎖與奔跑》,長篇歷史文化散文《大行之道》,長篇報告文學《大國能源》《尋找甘宇》(合著)等多部。作品入選“中國新文學大系”“中國散文詩大系”“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項目”等,獲《星星》詩刊優秀作品獎、新華文軒年度好書獎,并入選由中宣部指導、中國圖書評論學會主辦的2024年度“中國好書”(文學藝術類)榜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