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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6年第10期|錢逸達:螺旋
來源:《北京文學》2026年第10期 | 錢逸達  2026年11月11日08:46

錢逸達,江蘇泰州人,1993年8月生,碩士研究生,畢業(yè)于河海大學,現(xiàn)供職于泰州市人民醫(yī)院,業(yè)余創(chuàng)作小說,尚未公開發(fā)表過小說作品。本篇系小說處女作。

導(dǎo)讀

被挪用的資金爆雷之前,海島上的祖宅成了他選定的歸宿。意外發(fā)現(xiàn)的筒盒內(nèi)壁上的筆記手稿,令他潰敗倉皇的人生與筆記中人物有了莫名關(guān)聯(lián)。打開那枚深藏筒底的螺殼,究竟更接近故事真相,還是走向周而復(fù)始如螺紋般命運的終局?

螺 旋

錢逸達

“Eadem mutata resurgo.”(縱經(jīng)滄海,依然故我)

——雅各布·伯努利

一

呂宇登島的時候,是下午五點零四分。碼頭上只有六個人,一個在收拾掛在木圍欄上的漁網(wǎng),四個圍在一張木板跟前打橋牌,另外一個叼著煙觀看牌局。

天一半是陰的,一半還有些許光亮。呂宇得借著這一點光盡快找間商店買些東西。一周前母親在電話里叮囑他,先到島上外公的祖宅里避避風頭,安頓好了就給她寫信。離開陸地不到十分鐘,手機就被呂宇扔進了海里。此刻應(yīng)該已經(jīng)被海浪帶到淺礁附近,和那些螺貝一起卡在迷宮里。呂宇很快看到了碼頭旁邊的郵局。不用問路讓他松了口氣,在他原地邁開步子的同時,牌桌邊的人問,老板,要不要住宿?呂宇雙手插進兜,夾緊雙肘,用逃一般的跨步予以回應(yīng)。

用口袋里的現(xiàn)金買了一張明信片,一枚郵票,呂宇趴在郵局的服務(wù)臺邊上簡短地寫了幾句話給母親。無非是:我已到,安好,勿念,這樣的語句。一張明信片,去掉收信人地址之后可供書寫的空白略顯狹促,他在這空隙中又多塞了幾個字,幾個字的排列組合才讓這張明信片回歸了傳遞信息的價值。島上就那么幾家商店,彼此都挨得很近。從郵局出來,將明信片戳了兩次才遞進門口掉漆嚴重的郵筒,呂宇再次抬頭看了一下天,一只灰白色的海鷗無力地盤旋在視線內(nèi)(也許是沙鷗,實際上他也辨別不清)。他決定不再跟時間賽跑,買完東西先填飽肚子再去目的地。

雜貨店里什么都有,有剪刀、臉盆、毛巾、牙刷、礦泉水。就是沒有繩子,所幸呂宇登島前就做好了準備。雖然沒有任何行李,但在他的工裝外套左邊口袋里,還有一整盒藥片。天已經(jīng)漸黑了,暮靄暗淡地印刻在商店的玻璃上。呂宇想不到還要買些什么,突然看到了門口燒著熱水的炭爐,便指著爐子問店主這個賣不賣。店主是個戴蛤蟆鏡的老頭,一聽以為呂宇在開玩笑,狐疑之下頷首將視線從眼鏡上方擠出來與之對視,呂宇自覺唐突,匆忙擺擺手說沒事了。結(jié)賬的時候,老頭少給了兩塊硬幣。呂宇不想多計較,把零錢掃進手掌提起東西轉(zhuǎn)身就走。老頭在背后叫住了他,從柜臺下面捻開一只塑料袋,走出來說,小伙子,晚上冷,可以勻幾塊炭給你。呂宇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多一小袋碎炭拎在手上,讓他直接放棄了填飽肚子的想法,他決定將計劃提前執(zhí)行。

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他想。

找到外公祖宅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好在島上的路燈像是剛翻新過,路面每一段都有一團橘黃色的光影打下來,團與團之間只有極小的陰影縫隙,一抬腳便可以跨過去。從口袋里摸出黃銅制的鑰匙,遲疑半天,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打開面前的院門——門上沒有掛鎖,也沒有任何可以插入的鎖孔。呂宇現(xiàn)在只想盡可能輕手輕腳地進去,最好別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這棟孤立已久的陳舊宅院因為他帶來的新鮮的生命氣息。面前的鐵格柵門只要稍一用力,便會發(fā)出刮耳的尖銳銹聲。令人沮喪的是,即便努力過了,門也僅僅只是抗議,并不向他敞開。呂宇像忘記暗語的阿里巴巴,枯站在門口,在鬧出更大的動靜前,他開始寄希望于周圍的鄰居們都是耳聾腳軟的老家伙。他開始弓下身子將裝著碎炭的袋子與臉盆礦泉水這些雜物扣在一起,打算先將它們甩進院子里,再借著格柵的空隙處落腳翻進去。這勢必要演變成一場聲勢浩大的戰(zhàn)役。誰呀?呂宇的礦泉水瓶從臉盆里滑了出來,一個老婦人,準確地來說,是比呂宇的母親年長,但比他外婆要年輕的阿嬤,從隔壁院子里探出半截身子問。呂宇不得不放棄手上系到一半的結(jié)扣,開口解釋說,自己是這棟房子主人的外孫,依母親之托回來看看。阿嬤聽完反身從自家院子里掏來一根火鉗,顫巍巍地走上前,借著路燈的光團看了呂宇幾秒說,你是陳達外孫?呂宇說,我是。她又說,像,你跟你外公還真像。呂宇不置可否,從小到大,每個得知他身份的人都會說如此類似的話,后面大多是恭維。畢竟他的外公——也就是陳達,一位小說家,成名作《螺旋島奇譚》暢銷全球,獲獎無數(shù)。被譽為開創(chuàng)了冒險小說的新領(lǐng)域。從第一部開始連載,一直到第五部完結(jié)。一部代表作吃到老也吃到小。寫完最后一部,他就封了筆。呂宇是在外公離世后第二年才出生的,關(guān)于外公的一切了解均源自母親,以及書迷們滔滔不絕的表達,再剩下的就是和每個人一樣,公平地通過閱讀小說文本來與作者對話。他對外公的這些榮譽史、創(chuàng)作歷程一點興趣沒有。在成長過程中遇到的大部分人,得知他就是陳達外孫的一刻起,便開始單調(diào)地表露出驚喜,接著再重復(fù)那些聽得耳朵起繭、乏善可陳的崇敬恭維之詞。無一例外,都與他有關(guān),無一例外,又都與他無關(guān)。但這并不妨礙他作為陳達法理上的唯一繼承人,心安理得地揮霍著小說持續(xù)帶來的可觀收入。

鄰居阿嬤捏著火鉗從格柵下方伸進去,輕輕地夾住了某個物件,再向上一提,門就自動向內(nèi)開了道口子。呂宇看不清是什么阻擋了他進去,伸手摸了摸,笑了,原來是那種老式門閂的掛鉤。

阿嬤推開門走在了呂宇前面,門軸轉(zhuǎn)動的摩擦聲與她蹣跚的腳步重疊。借著夜色與院外的路燈,呂宇看清了一簇簇繁茂的雜草,野蠻肆意地橫亙在院子的四處。看不出,這里的土地還挺肥沃。他在心里嘀咕。前面的阿嬤哎呀了一聲,聲音轉(zhuǎn)了個方向直朝著呂宇,她說,這屋子太久沒人,沒通電。小伙子你用手機打個電筒照下,先拿鑰匙開門進屋,我記得電箱都在屋里西頭墻上。想起手機的歸宿,呂宇很尷尬,只好聲稱在來的途中丟了。他添油加醋地講述了自己在來的船上看到海水里同行的海豚,忍不住掏出手機拍照卻不小心手抖掉進海里。阿嬤認真地聽完,對他說,那你在這里等我,我回家找個手電筒。呂宇捏著鑰匙一個人站在空曠闃寂的院落里,細弱昏黃的光線從院門縫隙處漏進,四周衍生出的荒蕪感在毛孔收縮的那一刻將他包裹起來。奇異的是冬季海島的夜晚竟一點風也沒有,他甚至聽到了角落里類似蛐蛐的鳴叫聲。

二

盤膝而坐的呂宇對屁股下的這座宅子沒有一點記憶,連同整座島上的居民好像也一起錯過了某些片段,沒有人因為這里是著名小說家陳達的故居而豎塊牌子廣而告之,也沒有人嗅到商機將此地開發(fā)成熱門景點打卡IP。這座島的風平浪靜使得宅子成為呂宇遺世獨立的避難所,或者說,落葉歸根。從小缺失父親的成長經(jīng)歷,早已讓他將母親的娘家當作了家族主脈,然而這樣講又顯得不真實,畢竟呂宇才32歲,在旁人眼里,充其量只能叫尋根。從登船起就未進過食的呂宇久坐之后感到一陣頭暈?zāi)垦#€有點渴了,打算起身去玄關(guān)處拿礦泉水喝。這幢木結(jié)構(gòu)的屋子里一點霉味都沒有,四處都在沉寂中透出一股干凈。電閘水閥在鄰居阿嬤的協(xié)助下重新通了。向老人家道過謝后,呂宇心底順帶涌起一點對母親的感激,如果不是母親每年定期來打掃,這兒從開門的一刻起,光線下應(yīng)該彌散著一派腐舊翻騰的塵絮吧。他想,這毫無疑問會延誤他的計劃執(zhí)行,他的過敏性鼻炎并不會放過任何被刺激的契機。現(xiàn)在,他打算先洗漱一番,等自己的便意上來,盡可能地通過喝水來排凈膀胱和腸道內(nèi)的穢物。他查過,人在失去生命體征后多日,軀體內(nèi)部停止工作的各個器官會腐爛,連同未消化的食物殘渣滋生氣體充斥腹腔,整具尸體就會像氣球一樣慢慢鼓隆,腫脹數(shù)倍,體內(nèi)的污穢被氣壓向外擠著,伴隨肌肉失去神經(jīng)的控制后從各處孔竅噴濺橫流。那太惡心了,他希望母親收到明信片再趕來時,他的軀殼仍能保持著體面。喝完水過了一會兒,呂宇仍沒有便意,這時他才發(fā)覺,這屋里沒有時鐘。

呂宇將整座宅子踱了一遍,平平無奇,就是一些上世紀的舊式家具布置在一室一廳一衛(wèi)的平房里。確實沒有任何可以計時用的鐘表。原以為外公的宅子里會有一處閣樓,藏點什么老物件,或者說是值錢的東西,現(xiàn)在這里的布局未能提供一丁點兒可能性的生長土壤。作為一個賭徒,呂宇到此時都沒有放棄籌集資金翻盤的欲望。也許這就是天意吧,呂宇想起外公小說里的一首短詩,也是無數(shù)次作為名家后人出席相關(guān)紀念活動不得不提前準備的功課。看得多了,自然也就內(nèi)化于心了,例如有些時候,在《螺旋島奇譚》全系列問世多少周年活動,或是紀念偉大的冒險小說家陳達誕辰紀念再版發(fā)售會上,在主持人千篇一律的重復(fù)介紹后,呂宇登臺,再配合主持人,裝模作樣地講兩句,引用下這首短詩,是再好不過的商業(yè)效果。這首短詩就叫《閣樓》,它是這樣寫的:

買棟帶閣樓的房子給我吧

地下室也行

否則我只能去海邊

在一棵柳樹旁了結(jié)

可是一個釣魚佬在抽煙

那可真叫人討厭

呂宇以前每次念起這首詩都會想,海邊怎么會有柳樹?他相信臺下的很多人也是這么想的。有一點他比較認同,自行了斷的時候不應(yīng)有第二個人在場。他從未在即將帶來進賬的演講臺上講出口過。現(xiàn)在他完全不想了,柳樹也好,榕樹也好,只要外公的小說仍在不斷再版、被改編、拍電影,梧桐樹都行。對呂宇來說,印刷廠機器的油墨印下的不是文字,而是鈔票。鈔票是拿來數(shù)的,是拿去通過一些手段變成更多可支配資源的魔術(shù)道具。所以,當一所大學的文學院主動向他拋來橄欖枝,打算籌備成立“陳達小說研究中心”,由呂宇擔任名譽主任兼法人代表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就答應(yīng)了。多好呀,還有誰會比名人的后人更適合研究本人的思想及其生平呢?學院擴大了知名度,吸引來杰出人才、項目課題,名正言順地申請更多研究資金。呂宇作為研究中心掛名的主任,每個月有固定的一筆打卡收入,到年底還有一些項目轉(zhuǎn)化成果的分紅,實在是雙贏的局面。在一次新課題立項的研討會上,一位年輕的學者提出,陳達小說中通過人物之間的零和游戲,隱喻博弈論存在于每個個體的命運之中,是存在主義與后現(xiàn)代主義的巧妙結(jié)合。這一論點立馬引發(fā)了參會者們的熱烈討論,最后一致通過立項。呂宇也在這次研討會的評委席上,讓他感興趣的是零和游戲這一概念,他那會兒剛剛開始接觸虛擬貨幣,通過做空或做多來進行對賭,完美符合零和游戲的核心概念。很多財經(jīng)專家喜愛用“掠奪者”來形容通過虛擬貨幣實現(xiàn)財富積累的young money們。呂宇不抗拒這樣的方式,但他不喜歡這樣的形容。如同外公小說里的眾多人物一樣,冒險故事的結(jié)局總會出現(xiàn)贏家和輸家。讀者通過閱讀緊張酣暢地體驗贏家的快感,呂宇則一次次地加大杠桿撬動賬戶里的數(shù)字翻滾。收益多少對他來說是次要的,贏,才重要。

心跳被市場捏停之前,呂宇剛剛得知前妻帶著女兒改嫁了自己的同學。他坐在頂層公寓的客廳里,拉上所有窗簾,一口氣灌下去滿滿一品脫的高度啤酒,打了一個強弱分明連綿悠長的氣嗝,一敲杯子決定,做空失敗,立即安排資金進場加杠桿。很快杠桿就斷了,那就追加,再斷再加,直到賬戶被強制平倉,他才發(fā)覺自己并非小說中的主角,能在危機四伏的虛擬貨幣市場逢兇化吉,帶著戰(zhàn)利品全身而退。現(xiàn)在,這座島成了他選定的歸宿,除非他的外公從天而降為他再寫一部巨著,并且能夠立刻賣個好價錢。否則在研究中心基金被挪用的巨大空缺爆雷之前,他應(yīng)盡快終止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lián)結(jié)。口袋里的藥片應(yīng)該夠讓自己睡個好覺了吧,他想。可以將那些木炭在臉盆里點燃,靠近一點,讓自己盡量睡得暖和些。想到這里,呂宇終于有了尿意,他走進衛(wèi)生間,努力地調(diào)動下體的肌肉鼓縮著,擠出一注斷斷續(xù)續(xù)的液體,將便器底部染成暗黃色。便器是老式的抽水馬桶,水箱固定在上方,需要用手向下拉動一根吊繩,開啟水箱底部的活塞沖水。滿滿一箱水從高處通過細長的水管將重力勢能轉(zhuǎn)化成動能,在馬桶底部形成一道湍急的漩渦,螺旋著下沉,等帶著白色水泡回流翻涌上來時,顏色又復(fù)歸清澈。

松開吊繩的時候,呂宇聽到了一聲異響。

三

面前的番薯是隔壁阿嬤剛剛送來的,這也提醒了呂宇院子的大門沒關(guān)。大門會不會是阿嬤再次用火鉗捅開的?他只是遲疑了一下,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對方除了提醒他屋外門上鑰匙沒拔,還給自己送來了一個帶拱形蓋子的炭爐和一張鐵網(wǎng)盤。一向不吃甜食的呂宇,點起爐子,把番薯放置在鐵網(wǎng)上。阿嬤走的時候說,島上的地是鹽堿土,能種的作物有限,唯獨這番薯長得最多。現(xiàn)在,面前有一樣東西令他決定改變計劃——從水箱里取出來的,一個金屬材質(zhì)的圓柱形香煙筒盒。

呂宇拿來雜貨店買的毛巾,仔細地包裹起筒盒,有物件碰撞筒壁的悶響,聽上去像是滿倉。地板上有一些水漬,呂宇來不及擦拭,他注意到筒盒蓋子的下沿一圈被蠟密封著,下意識地摸遍全身的兜,想找枚硬幣刮開這些蠟,他又想起在雜貨店,那個戴蛤蟆眼鏡的老頭,少找了兩塊錢。好在雖然打不開院子門,但那把忘拔的黃銅鑰匙還是派上了用場。懷著無比的期待,呂宇如同絕境中的冒險者挖到寶箱,將鑰匙細端插進縫隙,手腕使力,輕松地用杠桿撬開了蓋子。一顆拳頭大小的螺殼填在筒底,筒壁被一卷環(huán)形的黃皮紙緊緊貼合,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呂宇晃了晃筒盒,螺殼在局促的空間里碰到紙皮,發(fā)出悶響,聲音扣在他的鼓膜上,每扣一下,就泄掉一些氣。但他仍不死心,他把筒盒倒過來,用手掌接住螺殼,發(fā)現(xiàn)里面沉甸甸的,螺口被硬幣大小的圓板卡住,摸起來很硬,他知道這玩意兒學名叫“厴”,也叫口蓋,大多數(shù)螺的口蓋都是薄薄的一張軟片,只有極少品種的螺口蓋像石灰石般又硬又厚。外公在《螺旋島奇譚》里單獨介紹過。呂宇不禁又欣喜起來。旁邊爐子上的番薯一直沒翻過面,隱隱烤出肉眼可見的青煙,夾帶著煳味。呂宇哪顧得上這些,他又搖了搖螺殼,聽到里面?zhèn)鱽砩成车穆曇簟Q巯轮挥幸粋€想法,打開螺殼。

打開螺殼的方法有很多種,摔開,敲開,鑿開……唯獨撬不開,在不破壞螺殼的前提下,也只有撬開這一種方法。可現(xiàn)在就是撬不開,口蓋死死地嵌在螺口,與光滑的螺壁緊密地貼合,沒有一絲杠桿可以插入的縫隙。呂宇蜷曲緊繃著的后背冒出一層細汗,棉質(zhì)的內(nèi)衣立刻吸附上皮肉,給他平添了焦躁。他不得不舒展下背,手里仍捏著鑰匙,眼睛卻再次望到了筒盒內(nèi)壁的紙卷。

四

顧不上任何多余的想法,呂宇一把掰開半生半煳的番薯往嘴里塞。紙卷上的內(nèi)容讓他的瞳孔再次亮起來。從筒盒里抽出紙卷,干癟生硬,難以繃開鋪平,像曬干的魷魚。紙卷上正反寫了字,字很潦草,勉強能夠辨認。紙卷被一根纖細的植物莖藤從左上角的洞眼里穿過,那個眼不大,很不規(guī)則,每張紙的洞眼都不一樣,仔細摸一摸,發(fā)現(xiàn)是燙穿的。呂宇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翻了一遍,重新合上回到第一頁時,用來裝訂的植物莖藤斷了,彈落在地,呂宇懊悔極了,撿起它仔細看了又看,發(fā)現(xiàn)是一截枯柳枝。浮想聯(lián)翩讓他面對的仿佛不再是紙卷,而是記錄文字的寶藏。他開始一個字一個字辨認著往下讀,第一頁正反寫著:

我到這座島上已經(jīng)六十四天了,不便記錄些什么。為了保存住這些內(nèi)容,我每天不得不把紙卷隨身貼在腰腹上,幸好它們是皮制的,否則早就被每天高強度勞動出的汗液浸爛。我用燃盡的柴草灰摻著墨魚汁當墨水記錄,這樣干得快,也不易洇開。每七天統(tǒng)一換干凈衣服時最令我擔憂,大家都聚在一起,領(lǐng)到干凈衣服后就地換衣。我總是先脫去臟短褲,上身仍穿著臟衣服,隨后換上干凈短褲,再脫下臟短衫,將紙卷用臟短衫先捂住,趁旁人不注意時迅速塞進褲襠。然后將臟衣服褲子都交給清潔組的人,最后換上干凈短衫。有一次我旁邊有個單腳站立換短褲的人,在我故技重施塞紙卷的時候他沒站穩(wěn),一個趔趄倒向我,紙卷露了一截在褲襠外,被其叔看到了,他遠遠地隔著一群人問我,那是什么?我說,是家鄉(xiāng)的煎餅,時間太長已經(jīng)發(fā)霉不能吃了,想試試能不能培育出蘑菇。說完我把紙卷全部抽出來向他揮了揮,其叔聽了很高興,他說蘑菇是個好東西,如果我能弄出蘑菇,我將可以專職負責培育蘑菇。

呂宇的手腕在抖,他快要捧不住手中的紙卷了。外公在《螺旋島奇譚》的開篇,以敘述者的口吻告訴讀者,這部小說是由他在祖宅里偶然發(fā)現(xiàn)的手稿整理而成。當初他染上賭博,欠下大筆債務(wù),無奈拋棄妻女躲到偏遠海島上的祖宅里,靠捕魚種地潦倒度日,一次偶然,他在打掃閣樓時發(fā)現(xiàn)了這部手稿。呂宇很清楚這不過是虛構(gòu)文本中無中生有的慣用伎倆,以第一人稱旁白穿插來引出第三人稱主線敘事。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或許發(fā)現(xiàn)了虛構(gòu)之外的另一種可能。如果將這份手稿拍賣,挪用的資金就能填上,還可以富余一筆可觀的資金入市翻身。不,換一種形式,捐贈給大學,這樣他研究中心主任的名譽就能保全了。再找個槍手,給自己寫份計劃書,聲明那些資金都被用來當作發(fā)掘考證手稿的經(jīng)費,細水長流。呂宇按捺住顫抖的軀體,深吸一口氣憋住,極小心地用手指輕輕捻起紙卷的邊,將第一頁揭下放在自己大腿上,接著讀第二頁。

其叔從不承認自己是頭領(lǐng)。從我登島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訴我這里沒有頭領(lǐng),人人平等,平等勞動,平等地吃穿用度。他還強調(diào),平等,不是平均。但我認為,他就是這里的頭兒,這座島上現(xiàn)有的規(guī)矩都是他制定的,他不是頭兒誰是?我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下決心和過去斬斷,但當我和島上不同的女性交媾后,我愈發(fā)地想念故鄉(xiāng)的妻女。她們應(yīng)該以為我已經(jīng)死了吧?在這里姓名沒有意義,其叔說島上的所有人都要斬斷過去,包括名字,但他仍問了我原本的姓名。我在這里叫大東,也是其叔起的。因為我的到來,打破了島上人數(shù)的平衡,我主動提出頂替其叔勞動。這一提議得到所有人的支持,我本想這樣試著討好他,不承想遭到了其叔的反對,他說每一個身體健康的人都應(yīng)該參與到勞動中,他也不例外。在我看來他不是一個健全的人,完全可以不用參與勞動,但他始終堅持認為自己是一個健康的人。因為我的水性好,我被分配到了下水組,在風浪不大的時候下海,沿著島的邊緣摸海螺,這座島浸在海水里的部分吸附滿了蠑螺,密集如疙瘩,無窮無盡。我想起家鄉(xiāng)有句諺語:蠑螺之拳,白魚之手。

五

呂宇感到有點氣短,大概是待在炭爐旁太久。炭火還在燃著,透出明暗交替的紅光,他又有了一些尿意,但他仍想繼續(xù)讀下去,看起來這份筆記體的手稿和筒盒里的海螺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某種聯(lián)系,接著讀下去或許就能知曉螺殼里裝的什么,到時候再決定是獨自砸開它,還是等天亮拿到鎮(zhèn)上的雜貨店找工具撬開口蓋。走神打岔的工夫,呂宇想到了外公小說中的一些設(shè)定:《螺旋島奇譚》將冒險故事的發(fā)生地放在一座海島上。這座海島分為水上水下兩部分,本體由兩只巨大無比的蠑螺組成,兩只蠑螺一上一下,一正一反地口對口吸在一起。滄海桑田,殼中的生命早已消逝,化作石油沉在下殼最底部,只留下兩副粘結(jié)在一起的空殼漂浮在海面,島名由此而來。主角為避賭債當了水手出海,卻在半途遭遇海難,所乘船只傾覆后一個人漂至螺旋島被島民救起,島上的人過著與世隔絕、刀耕火種的生活,他的到來打破了島上的平靜。在平和的表象下,他發(fā)現(xiàn)了螺旋島隱藏的秘密。隨后在島上開啟了一系列光怪陸離的冒險,最終螺旋島沉沒,而主角獨自回歸大陸。

呂宇再次確認了第二頁紙卷上寫著的是蠑螺,他開始在腦海中盡可能仔細地回憶《螺旋島奇譚》前兩部里的細部描寫。但卻總是想到自己在深夜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shù)字,變幻的折線,以及轉(zhuǎn)接騰挪的資金鏈。他啃了一口番薯,喝了一大口涼水,接著開始讀第三頁:

最近島上的雨水實在是太充沛了,連睡覺的地方四壁上都水濛濛的。這樣的天氣不適合下水作業(yè),我被分配到挖掘組,他們給了我一把鎬,每天拿著鎬在地下不停地敲打,挖掘。其叔想在島下開發(fā)出更大的空間。在我看來這是徒勞的,島下的巖層是如此堅硬,憑借島上有限的工具資源,效率極低。我想到了一個好方法再次去討好其叔。其叔坐在正中位置,所有人螺旋著一道道地把我們圍在中間,看我給他做新腿——一條用鎬頭做成的假肢。我用半只椰子殼做底座,底座里墊上軟沙包,將鎬的把手削短,固定在底座上,再用島上棄船的帆布做了一個布袋,包住底座,這樣其叔戴假肢的時候只需要像穿褲子一樣將半截殘肢套進布袋做的褲管,最后將斷肢的末端卡進椰殼底座。在我制作假肢時,大家又談?wù)撈鹌涫宓挠⒂拢约盀榱苏冗@座島如何失去一條腿的。其叔沒有阻攔,我沒有說話,忙著手上的活。新腿做成的時候,所有人都停止了說話,我跪坐著給其叔戴上假肢,其叔走了幾步,表現(xiàn)出滿意,于是所有人爆發(fā)出狂熱的歡呼。

呂宇想吃海螺了,他想念母親做的海螺湯的滋味。母親是個勤快人,只要她醒著就一直在勞動。每一只海螺下鍋前,母親都會用刷子把螺殼表面細細地刷三遍以上,握住螺殼從底下往上邊旋轉(zhuǎn)著螺殼邊刷,直到螺殼表層變亮變淡,像從泥地里拔出的番薯被削了皮。煮出來的海螺湯湯色清亮,鮮香爽口。后來卻不常吃了,前妻對海鮮過敏。回憶起這些,呂宇又開始對甜食反胃,抬手將吃了一大半的番薯從爐邊上取下,丟進了炭灰里。至少應(yīng)該先跟母親商量一下,他想。

六

呂宇右半邊的顴骨被地板硌得生疼,當他被疼醒的時候脖子卻因趴著時間太久僵在一邊,只能借助雙手撐起身體,再強忍著滋滋從頸椎骨縫里往外冒的酸痛把脖子扭正。呂宇不敢信自己居然睡著了,昨晚一口氣讀完紙卷剩下的內(nèi)容讓他從最初的亢奮不已里滋生出許多其他的情緒,腦子被這么一擠,整個人就癱軟下來,倦意接替了一切。此刻腦瓜子有點發(fā)漲,他很想聯(lián)系母親,告訴她睡眠依然沒有改善。他決定等天亮了就去鄰居家借電話。一旁的螺殼壓在紙卷上,紙卷的兩邊仍翹起夾住螺殼,就像它倆被封存在筒盒里時一樣。呂宇已經(jīng)知道了螺殼里裝的是什么,他將螺殼輕輕拿起,從下面抽出紙卷,他想再看一遍,他覺得自己現(xiàn)在平靜了下來,他好像已經(jīng)快要看到結(jié)局了。

呂宇先看了最后一頁,一道布滿整頁的螺旋線,從中心向外,每一段線都在一個正方形里,正方形越來越大,直到整頁裝不下。呂宇數(shù)學不好,分不清這是什么定理。但這條螺旋線就好像被壓縮嵌進平面的螺殼一樣,在呂宇的眼里逐漸顯現(xiàn)出本來的立體面目,上下對稱,螺旋上升,螺旋下降,周而復(fù)始。

倒數(shù)第二頁,也就是最后記載著文字的一頁,被一大攤醬黑色液體污染,看起來像是噴濺上去的,使得這一頁摸起來都變得厚重。雖然如此,呂宇仍從污跡中按順序找出殘存的字,拼湊著重讀了一遍。

我失去了勞動工具,換來了其叔的信任。他告訴了我向下挖掘探索的意義,聽了這些,我就決定離開了。我有了翻身的資本,雖然現(xiàn)在還只是個機會,但我要賭一把。這里是有船經(jīng)過的,只不過每次有船駛?cè)脒@片海域,其叔便會讓所有人離開島面,躲在地下,讓船上的人誤以為是座貧瘠的荒島。或許,我可以建議其叔讓我負責瞭望的工作。

呂宇無法控制自己不去聯(lián)想。人在面對真相的時候,原先構(gòu)建好的假設(shè)可以被好奇心在一瞬間攻破。天應(yīng)該要亮了,呂宇看見窗外泛起灰色的天光,和失去溫度的炭爐膛里一個顏色,啃了幾口的番薯臥在炭灰里,看上去干癟皸皺。他扒拉了幾下爐灰,將番薯拾了出來,吹了吹表層的灰,擱在螺殼上面。島上的鹽堿地再貧瘠,也有能生長的種子。他決定在天完全亮前再回一趟秘密的迷宮,當作早餐喂飽自己的好奇心,然后就出門去打電話給母親。

關(guān)于小說《螺旋島奇譚》結(jié)局的關(guān)鍵情節(jié),外公生前改過兩版:舊版是遭遇漫長的臺風期后,整座螺旋島周邊吸附的蠑螺全被沖散,食物資源匱乏,島上爆發(fā)沖突,小說主角聯(lián)系到了外界的商船,打算將島上的石油賣掉換取食物,卻遭到毀約,島民也被當作奴隸販賣。爭議較大。新版則改為這座島上的所有人都曾是被賣往海外的奴隸,他們被集中關(guān)在船的底部,暗無天日。有一天從天而降一位英雄,打開了船艙,解放了奴隸,幸好他們找到了螺旋島,船上有種子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大家就在這里住了下來。英雄自然被推舉成了島主。但主角到來后,發(fā)現(xiàn)原來島主就是那艘奴隸船的船長,只是恰好手下的水手們發(fā)生了叛亂,走投無路之際,船長只得打開船艙,借助奴隸們平息了水手的叛亂。船長想要滅口,卻在打斗中不敵主角,從厴蓋裂縫跌入下層,溺死在石油里。

天光從窗戶射了進來,將早已熄了的炭爐影子打在墻板上,拱形蓋子被晨光拉得狹長,像一座閣樓的頂,尖尖的,剛好可以倒扣上一本翻開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