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10期|王家新:春雨夜,在弗吉尼亞

王家新,1957年生,1977年考入武漢大學中文系,并正式開始文學創作,畢業后從事過編輯、教師等職,2006年起被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聘任為教授,著有詩集、詩論隨筆集和譯詩集近五十種。
一月,哈德遜河谷,太陽雪
——給羅桑娜·沃倫①
一月,陰晴不定的天空,
樹木還是黑色的、赤裸的,
空氣中似乎已有了某種早春的氣息,
在哈德遜河谷的
一個空曠、安靜的小火車站上,
像是突然發生了什么——
我看到在從云隙透出的強烈耀眼的陽光里,
在潮潤的站臺、閃亮的黑色鐵軌
和更遠處急速變暗的河面上,
竟飄飛起一陣陣雪花……
這是怎么啦?這是在哪里?
我們一路上談著蕾妮·古德之死,
談論著這個讓人目瞪口呆的年代,
但是在這里,在此刻,我們驚異了,
仿佛在天地間的一陣奇寒中,
在那看不見的冷熱氣流的急劇交融中,
在一個冰與火的高處,
仍有一只手在書寫,書寫……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太陽雪”嗎?
我們不說話了,在昏暗的空氣中,
我們只是向前凝視和辨認著
那些斜飛的雪片是怎樣融入
一路向前涌流,似乎比平時
更活躍的幽亮河水里……
注:①羅桑娜·沃倫(Rosanna Warren),美國著名詩人、翻譯家、批評家。
樹
任何我看到的樹以及
任何關于樹的繪畫、寫到樹的
詩篇,都會讓我感到親切,
阿赫瑪托娃
寫柳樹,寫柳枝,那是她苦難生涯中
幾乎唯一的愛的輕撫,
策蘭遙想他故鄉的榿木,那孤兒般的樹
便來到巴黎與他并肩行走,
布萊希特在流亡中,不忘給他的李樹澆水,
洛爾迦最后倒在他歌唱的橄欖樹林中,
而狄金森故居前的那棵大橡樹
在她死后一百多年還在生長……
每當看到這樣的樹,我都會駐足;
而我自己呢,我寫過橘樹,家鄉的橘樹,
(它也來自屈原的《橘頌》!)
寫過老槐樹,和風雨中一陣槐花的清香,
寫過榆樹、赤柏,一棵在海邊山岡上
迎風搖曳的歪脖子樟子松,
我寫過早年上學路上開花的泡桐,
還曾一再去辨認在《溪山行旅圖》中
范寬大師畫下的都是些什么樹……
而現在是四月——艾略特所說的“殘酷的月份”,
我看到在紐約的高樓下,
在紐約的大街小巷里,一樹樹梨花都開了,
它不像山里的梨花那樣繁茂、潔白,
它細高、清瘦,綻開的花瓣是青白色的,
或灰白色,像是吸收了這座城市
混凝土地基里的色澤……
它會結出果實嗎,哪怕它又小又酸澀?
但不管怎樣,它讓我們在經歷了
一個奇寒難耐又乖戾的嚴冬后,
又流淚走向了這個世界……
春雨夜,在弗吉尼亞
南中國的春筍
從弗吉尼亞的一個后花園里冒出來,
夜雨中,像是一個個挺立的衛兵;
我們坐在那里談詩。
正好花園一角里還有一畦春韭,
何不剪些來,像當年的衛八處士?
啊,杜甫,你是否已翻過了另一重山嶺?
或是在異鄉的一棵大橡樹下
試著向一個遛狗者問路?
而現在,雨聲壓低了我們的談話,似乎
可以聽到竹林里的拔節聲了。
一壺燙好的清酒也端上了桌。
我們碰杯,你接著談起
你的父親,談他當年在夜里寫的詩在早上
怎樣被你的母親燒掉——
在那樣的歲月里,“火是它唯一的讀者”。
啊,紙與火,漂泊與尋求——現在,
雨聲更大了,在屋頂上,
在竹林間,像是筆尖的沙沙聲……
我們是它的聽眾;在另一個醒來的早上,
或是在一個載渴載饑的路上,
杜甫如果還活著,我想
也一定是它的聽眾。
送別宇文所安先生
有的人的死讓我們悲痛,
有的人的死讓我感到他是為我們而死,
而我的一部分也隨他走了;
有的人的死則讓我深感驚異,難以接受:
“怎么會呢,就在昨晚他和他的愛妻
不是還坐在我的對面
手握一支煙斗?”
那是十多年前,北京的一個酒吧。
一個手握煙斗的老倫敦或巴黎的文人,
話不多,似乎更愿傾聽;
不,一個手握煙斗的美國杜甫!
在聊天的時候他似乎還在想著
那個在一首五言詩的翻譯中
最最折磨他的字。
你找到了嗎?那個唯一的字——
它不再是中文,但也不是英文——
在千年之后找到了你。
煙斗熄了。我看到對面的山道上
有馬燈亮起,不是送葬,
是迎親!啊,眾靈魂——我似乎
還聽到興奮的狗吠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