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古代的靈魂重生在現代浮華世界——讀李曉君非虛構作品
出于自身的興趣與專業,我平日也寫一些藝術隨筆與考察筆記,嘗試將個人的藝術感悟通過文學語言表達出來,但讀者多局限于專業之內。如何讓更多的人了解藝術,喜歡上藝術,是我的困惑。在我看來,文藝的受眾是大眾,大眾能看懂的文字和藝術作品才是最好的。
這段時間,我拜讀了李曉君老師的《翰墨書》,以及他發表在《鐘山》雜志上的非虛構作品,感覺找到了心中的答案。李曉君的文字,是一種極好的藝術傳播方式。他把藝術的門檻降低了,王羲之、顏真卿、徐渭、米芾等古代書畫家不再是掛在展廳里的古人,而仿佛是我們的身邊人。
我以為,李曉君的文章之所以能達到這種旁人難以企及的效果,當歸功于三個層面。
第一,李曉君的專業知識儲備極其豐富。在他的文章中,歷史典故、畫跋題識、奇聞逸事俯拾即是。我讀碩士期間研究的話題——宋代“故事”理論,探討的正是理論家如何在畫論文章中記錄“故事”。“故事”可以以故事畫的形式呈現,亦可以以文字呈現。“故事”對于塑造人物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在文學中同樣如此,人物塑造需借助許多細節與側面描寫,而故事正是極好的表現形式。之所以提到這個話題,是因為李曉君的這一系列作品其實都屬于“故事”的范疇。“故”通“古”,“故事”起初的意思是指過去發生的、真實的事情,屬于過去的時空。但曉君把時空打通了,他筆下的“故事”像是發生在現在、此刻的事,因此讀者會更有代入感。這也是我認為他筆下的人仿佛是我們身邊之人的原因。
第二,李曉君的藝術感悟能力非常強。我平日也讀一些寫藝術的偏向文學表達形式的文章,其中亦有寫得不錯的。這些作者之所以能寫出他人寫不出的文字,是因為他們能感受到他人感受不到的意境與神韻。鑒賞中國傳統書畫,一定要有一雙接近古人的眼睛。現在大部分人的眼睛是被西方照相主義和寫實主義改造過的,他們不理解中國書畫藝術的高級,不知道中國書畫美學的邏輯起點自先秦開始,也不懂得中國藝術重氣韻與傳神,而非僅僅描摹物象。而據我所知,李曉君本身就是深耕實踐創作的,他的感悟是從實踐上升到理論層面的,因此他能真正體察古人的心境,領會古代美學的精神。這種由技入道的體認方式,使他筆下的古人不是被凝視的客體,而是被理解的生命,他知道王羲之運筆時的呼吸節奏,懂得徐渭潑墨時的癲狂與清醒,甚至能感知八大山人落款時那“哭之笑之”的復雜心緒。正因如此,他寫出的不是藝術史知識,而是藝術生命本身的溫度。
第三,李曉君還有深厚的文學素養。光有知識儲備和感悟能力是不夠的,這些很多專業院校的人也都有,但他們欠缺了很深的文學素養。要把專業晦澀的內容轉為順暢的令人舒服的文字,能做到的人確實鳳毛麟角。李曉君的作品文學性很強,可讀性也很強。“君謨是在一片荒蕪、嚴肅的土地上,開出了浪漫、搖曳的花朵……這花朵,正像報春的風信,即將點燃一個盛大無比的書法春天。”“人與人的相遇是奇跡,人與物的相遇是神遇。”這樣的句子寫得太好了,既有史家的克制,又有詩人的情懷。從字里行間也可以看出,李曉君本質上是一個詩人,擁有一顆永遠不會老去的詩心。
我曾讀過一篇小說,主人公是一位清代的女天文學家,她天分極高,也有自己執著的興趣,但她的作品極為偶然地在幾十年后才得以刊印,世人才知曉這份被埋沒的才華。后來我查到,國際天文學聯合會以她的名字命名了一顆小行星,《自然》雜志也將她選入“為科學發展奠定基礎的女性科學家”。小說采用第三人稱敘述,風格偏紀實,語言平實卻有力量。而李曉君寫法恰好相反,他多以第一人稱書寫。用第一人稱進入歷史人物,天然地縮短了與人物內心的距離,也更容易把人寫活。在李曉君筆下,一個個“我”輪番登場:時而是八大,時而是王羲之,時而是張旭、懷素、東坡、董其昌等人,他能如此自如地穿梭于這些靈魂之間,正是因為完全吃透了每個人物的內在精神,仿佛真的穿越在古代的時空里。
中國傳統繪畫素來重象而尚意。自宋元以降,畫壇逐漸興起一股崇尚“寫意”的思潮,至徐渭、陳淳、八大山人,筆下“意”的吐露更是淋漓盡致。若說這股寫意之風在技法上多得益于書法,那么在精神氣質上,則主要源自屈騷傳統。元代寫意以元四家為代表,可概括為“逸氣”;明清寫意則以徐渭、八大山人為代表,可用“屈騷”抒情來形容。即以八大為例,其有言:“墨點無多淚點多,山河仍是舊山河。”這墨跡斑斑之間,承載著國破家亡之恨,郁結著淚點,其寫意傾向與屈騷精神顯然相近相通。當然,徐渭與八大的書畫寫意形態中還包含了禪、包含了儒,但同樣也包含了騷。屈騷傳統那種發憤抒情的底色,構成了他們“寫意”的靈魂。因此,八大的一生一定不是為了讓世人認可,而是含有國破家亡時代背景下的悲憤,又想做回自己的復雜矛盾體。李曉君的文字抵達了八大的精神氣質,對其從皇親國戚、遺民僧人、畫家、詩人等多個層面進行了書寫。八大在他筆下不再是一個符號,而是被還原成一個有血有肉、有恨有愛、有逃有守的完整的人。這樣的書寫,讓讀者不僅看見了一個畫家,更看見一個時代在一個人身上留下的全部烙印。
專業知識、藝術感悟、文學素養這三個層面共同塑造出李曉君作品的獨一無二性。李老師的文字讓古人的靈魂重生在現代的浮華世界里,讓那些被時間封存的墨跡,重新有了心跳與體溫,也為藝術知識的傳播開辟了另一種可能。
作者系東南大學藝術學院博士生、江蘇省作協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