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吳路上的落葉(組詩)
東吳路上的落葉
遠道而來。所向披靡
這隱秘而觸手可及的力量,不過是
又一次遠道而來。
我知道故事
在一本我沒讀完的書中
正發生深刻轉折。場景那般恢宏
你看城鄉大地,你看
漫山遍野或者你看
東吳路上,那條北固山通往焦山的東吳路
是實名寫進書中的
東吳路上列陣守望的行道樹 此刻
落葉如文思泉涌
而翻動書頁的人 不是我
不徇私情的力量
飽含天空的脾氣
總會適時而動,甚至很守時
葉子變黃,就為等待這一刻
如同熟透的稻穗 風餐露宿一輩子
這一刻多么向往家
這是今年的這一刻
這是每年的這一刻。仲秋時節
秋風,并非奔著葉子而來
天空生無世仇,萬物一視同仁
而在我看來它恰到好處 選中葉子
成為面廣量大的會演主角
言簡意賅的來意 本質上
是某種溫情對話
不是粗魯——這個天大的誤會
在葉子盛裝赴約的曼妙舞姿中
理當得到化解
我行走在飄著落葉的東吳路上
踩的是父親的足跡。每一步腳印
于往返之中都
具有方向意義
葉子平靜地落下,如一張泛黃
印著久遠年份的照片悄無聲息
從書中滑出。這又是個誤會
這其實是厚載道理的一次艱難穿越
落葉把時間之鼓重重擊響
在樹根周圍,在離樹根總是不遠的地方
碰觸大地,寫就一生。
我行走在鋪滿落葉的東吳路上
夕照,落葉很美。我知道
此刻所有地方的落葉都很美 知道
它們如若浸染在深夜時分的月色之中
將會更美
受到情緒追捧的落葉之美屬于李白 及
歷朝歷代所有人
我與這條路 路上的公交、行人、環衛工
與這條路上的每一棵樹
朝夕相處廿載
我的時間從不回頭 而葉子還會再來
每一片落葉都
似曾相識,它們來過,年年再來
它們和我的父親一起
和更多的舊照 和另一頁里
夾著的信箋一起
反復出現在我讀的這本書中 這是
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
父親是割過稻子的農民 可鐮刀
早就不見了,父親也不見了
父親常散步的東吳路還在
東吳路上隊列規整的梧桐樹
還在。比樹更古老的東吳話題還在
比東吳更古老的月亮還在
父親掃過落葉的庭院依舊四季分明
唯有秋風動靜,令人最憶
父親的滋滋啜酒聲
而如今中秋夜,桌上總多出一塊月餅
母親的鬧鐘
母親長眠快兩年
老宅里,那頂鬧鐘仍步履穩健
恪盡職守。這是對時光的不懈忠誠
更是于日夜呼喚中延續
對主人的忠誠
然而這已是一廂情愿。從那天起
沒了主人打理的鬧鐘
名不副實。再也沒有鬧過
父親捎著他的小收音機走后,鬧鐘
成為與母親談心最多的伴
從堂屋到臥室,比母親還嘮叨的鬧鐘
大多數時候是唯一
可以擊破老宅沉寂的聲響
鬧鐘不知疲倦 像是
落實父親的托付
鬧鐘與母親,兩個維度
兩條生命曾經長情相依
母親不識字,只把鬧鐘
當作最可信賴的床前閨蜜
鬧鐘不辱使命
把無休的耳語輕輕
柔進母親的夢中,相約黎明
和每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而今,老宅里,鬧鐘已是
唯一令人感悟的活著
獨自呼吸著。她用無比執著
守望鄉村安寧
她以非同尋常常的方式方法
再現主人生命印跡
鬧鐘嘀嗒聲中,母親猶在
父親猶在
一切猶在
老宅
翻建于1982年
蘇北鹵汀河支流,一條小河
在新房子東北角拐彎
從年代鮮為人知的一座古橋下
不緊不慢流過
奔向五里開外的大片田疇
那里,哪怕今天,用心聽
真的還在回蕩父母年壯時的勞作號子聲
農田、村莊、古橋、屋舍和
這里的人們世世代代
擁有共同的母親河
小河在屋后坡地上
促成一爿得天獨厚的菜園
蔬品應季而換,亦因人而種
我最喜歡吃的
芋頭每年必不可少
即摘即食 蔬菜總是新鮮的
房子和房子的主人卻逐年見老
無數次,我撞見年邁母親
在菜園里手扶莖稈笑迎
久別重逢的我。這時
她耀眼的銀發仿若
菜園的色彩構件,渾然一體
而母親早已無法直起的腰身
比某些植物高不了多少
她在河邊進進出出的蹣跚與固執 其實
讓我一直憂慮。還有
二老的三餐胃口與服藥狀況
父母在的時候
我們是從老宅里放飛的風箏
行走高遠。一根線的有力牽引
凸顯落地之精準
父母在的時候,這里
是所有定義中最權威的家
老宅條件不如城里,卻最具
根本意義上的冬暖夏涼
逢年過節我們從各個方向
如期歸來如四季守恒
這時一連數日,灶上沸騰
滿院沸騰
父親以茶代酒碰杯,開口老三句
引發哄笑的是兒孫們
人人都能搶答的那些正能量臺詞
再豐盛的餐桌上,母親旁邊
長期習慣擺放一碗
專供自己的上頓剩菜
年復一年,原本像小河一樣
緩緩流淌的時間如同換了副脾氣
日子愈發令人高度警惕
當生活如同河道變軌,相繼
拐了兩道不可逆轉的大彎
人去宅空
炊煙已斷。灶上蒙塵
一把止沸的鎖
把過往一切都鎖住
【王景曙,男,1966年8月生。1989年畢業于江蘇大學醫學院,后棄醫從文。現為鎮江日報社高級記者、鎮江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上世紀八十年代從事文學創作,迄今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數百家國內外報刊發表各類作品200余萬字。代表作、代表作長篇紀實文學《77人的“78天”》(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獲第五屆江蘇報告文學獎、鎮江市第四屆“五個一工程”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