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勝念:泥洞(長詩)

鄒勝念,江蘇南京人,作品見于《人民文學》《詩刊》《十月》等刊物,出版詩集《伏聽俑》《小安寧》等。參加《詩刊》社第40屆青春詩會、2025國際青春詩會,獲茅盾新人獎、《詩刊》陳子昂年度青年詩人獎、揚子江詩學獎、紫金山文學獎等。作品入選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揚子江文學評論》等年度文學排行榜。
這是另一個泥洞。小麗莎滿臉灰,正往泥巴墻上抹膩子。母親扎里在制作油燈。這是又一個月末,年輕女人的血液,涌動。大雪平推著冷,抵達洞口。過分的白,令天地寬廣而擁擠。狐貍死了一只。天上星星……多了半顆。
1
一個小小的女人,剛誕生,便成了遺址。
風,往洞中吹。
木棍上的頭巾,使用一種
特殊的感覺在漾動,上世紀,它裹住一位
衰老女人的頭部,看過海。
我們必須要忘記深藍、無邊的物事。
中轉(zhuǎn)、遷徙……
生活揮霍了自身的大火與死滅。
丘陵昏黃:一面高度適宜的土坡出現(xiàn)了!
天恩浩蕩。
掘進,掏膛,拍打,女人們揮起鏟子,
力大無窮!
2
壁龕的誕生,無需殿堂與工藝。
橢圓墻洞里,病灶被扎里用鏟子
一點一點取走后,
小團的黑暗朝外彌散,想進入光的體內(nèi)。
空間局促,無處安頓的是想象,
是光轉(zhuǎn)移后,斧子、鐵盤、鑷子
……在瀕臨死亡的冷靜中,安放自己。
如信仰般,扎里每天使用那些工具一次。
之后她便出門尋找泉水。
小麗莎,獨自在泥洞周邊撿拾蘑菇,
武器般表面光滑又可愛的食物內(nèi)部,
磷光閃耀,纖維模糊。
豐收時,滿地的蘑菇冒出來。
荒原上,時間瘦小,
一頭猛獸撕咬后,憤然離開。
3
遺忘,不可能一次完成,十次也不能,
它正涌向現(xiàn)在的生活。
扎里今天很漂亮。褪色的玫瑰花瓣上,
一個過去揉擠它的面孔,破碎,
脫離了記憶。
寵愛,是罪在施加;
恨,成了饑餓時的消遣。
扎里掏空土豆,灌入金黃的蛋液,
放進火堆里烤。
新的生活正在形成,并由兩只失去嬰孩的
大鳥蹲守。看啊,
小麗莎,多么喜歡爬樹。
小麗莎,爬到下一棵樹上偷鳥蛋。
4
暴風雪,在某種聲音和動作的延伸里
獲取了雨的流速和體感。
飄揚,覆蓋,疊加,直至
數(shù)萬種事物,在一種駭然的曲線規(guī)訓中
隆起肉體。
撫摸它們,軀殼之外,我們僅有的靈被奪取。
其實,扎里明白,小麗莎需要的是一個
泥浪飛濺的大水坑。
睡夢搖晃,可以先嘗試堆雪人,
這與再誕生一個小麗莎無異,
——從冰冷的固體中取出頭顱與喊叫,
當她出世,仍擺脫不了硬度與啞默。
泥洞吞咽著微火,像一只小獸在奔跑。
當它停下,趴臥至春天,
水攜帶著波浪來到了凹地。不遠處,
一個雪人流著血。
5
此刻即永恒?裸露的地表上,女人每月
流血,供奉自己。
比月亮更亮的,是天賦般的生活本能,
操控著掛毯平鋪在洞口,然后,扎里坐在上面
切洋蔥、煎西紅柿,和小麗莎輕聲說話。
這是初級的生活,兩顆露滴狀的元神
還未尋到宿主。
這是夢寐以求的生活?
小麗莎爬到泥洞外,像一只狐獴在放哨,
落日,下垂,她手中捏住的
一枚舊硬幣,圓且無用。
荊棘深處,矮樹、巖石圍成小舞臺,
窄窄長長的反光物往南部流逝……
“那究竟是什么?”
風雷要來了,
從滾動的森林邊緣,從深淵更深處。
6
謎一樣的男人來到泥洞邊,
阿米爾,和他的兒子小阿米爾。
扎里拿起剪刀,藏在身后。
小麗莎很熱情,并聞到了一股新氣味,
面粉、糖果、鏡子,一盞更大的煤油燈,
男人從包里掏出那些,剩下
背在背上的一把獵槍。
扎里靠在墻角,身體蜷縮在罩袍下,
像一叢灌木,動也不動。
小麗莎在歡呼,
清涼的樹影下,是一個完整的泥洞式的家,
高山云雀在看不見的地方哼曲兒,
仔細聽,又像是一種尖叫與嘲弄。
在離洞口幾米遠的草地上,一大片
能長出莓果的植物,開出了
笑聲一樣的黃花。
“不能從那上面走”,小麗莎命令男人
和他的兒子。
“如果不從那上面走,便無路可走。”
男人腳步往前,嗓音比身影消失得更加艱難,
過了好大一會兒,
小麗莎才發(fā)現(xiàn),那是另一塊石頭
在早晨移動。
7
他們走后,粗制的門簾閉合,扎里
一整天沒出門。
光線在拉長自己,而光明如油,
內(nèi)耗,卻從不產(chǎn)生灰燼。
“你很難過嗎?”
當小麗莎發(fā)問,扎里并未覺察到
一個小女孩在悄悄長大。
又到了藤蔓爬墻的日子,薔薇即將開在
刺的極限,開在扎里最覺疲憊的地方。
泥洞上方,馥郁的小土丘,沙棗膨脹,
慌張中,難以收起雜亂的念頭。
他走后,風在敲門,他是另一種風,
錯過了風的問詢與成長。
綠草地深處,陰影永恒;漿果的色彩,
紫而激動。
雨會突然來,小小的女兒,潮濕,
水一樣滿溢在日子里——
這日子無敵。
8
去打獵。
泥與血混合,腥味從濕透的蛇皮袋底部
一陣陣涌出。
寂靜作為活的通道,狹窄,很深。
槍聲大而短促,
天空一遍遍消解著它,
并把消失的那些,送往了天堂與雷鳴處。
小麗莎不敢看。她的腳陷在草里,
手伸進了另一些草中,摸菱形、三角形的赭石。
這些亮晶晶的事物,或許像她未來的婚禮。
“我可以沒有你。”
“我可以沒有你。”
扎里默念幾遍后,開始肢解一只野兔,
熬制肉湯。當膽量上升為哲學,
焚燒的椴木,才理解對火的過度依賴,靠冥想。
但,愛必須從那里誕生。
紅紅的火苗搖動,像最初的扎里,錨形,
沒有語言,會跳舞。
9
天熱,可以洗澡了,
小麗莎快速脫個精光,跳進水盆。
扎里蹲在地上,掬起水,
往小麗莎的頸、胸膛、后背潑灑,
水太少了,指甲劃著木盆底,
像劃火柴一樣,發(fā)出了不好形容的聲音。
扎里拉直小麗莎的腿,用濕紗布
在她膝關(guān)節(jié)繞圈來回搓,
“癢癢的”,
“這里最臟了”,
扎里滿頭汗,門簾虛掩,
風鉆了進來,涼涼的,大面積地親吻扎里。
從外面看,泥洞像一位皺紋滿面的老者,
在世紀末張大嘴巴狂笑,
扎里的腰、隱藏的姿勢……永遠屬于這里嗎?
火堆上,爐子尖叫,
水汽像消息一樣噴出,含著咒語。
小麗莎渾身通紅,舒服極了。對她來說,
咒語是什么?——久遠的起誓過的音樂,
屬于祈禱的一部分。
10
阿米爾父子居住下來,在更高的泥洞,
距離扎里家不遠。
那是一個粗糙住所,阿米爾說
要花半年時間改造它。
“那個人的手臂真長真有力。”
小麗莎告訴扎里,
阿米爾可以一把挽起兩個孩子,舉很高,
小麗莎是其中一個。
阿米爾來借烙餅鍋,帶了一捆蘆葦條和綁繩,
他建議扎里把門加厚點,防止熊入侵。
晚上,阿米爾趕著毛驢,
又送來兩個蜂箱。小阿米爾也來了。
扎里很忙,她將蛋液刷在薄薄的面餅上,
放了點蘑菇片,反過來煎一會兒,
再撒上白芝麻粒。她邊攤餅,邊煮上
一壺味道奇特的樹葉茶。
天亮后,蜜蜂全飛出來了,
小麗莎裹著網(wǎng)紗,邁步奔跑,
她是在給蜜蜂帶路嗎?
那些蜂:混亂的、節(jié)奏不斷增強的音樂,
跟著她,沖向花。
11
“我妻子死了。找不到尸體。”
“拉比諾甘村被炸平了,當時我?guī)е⒆?/p>
在蘇西洛山放牧……”
阿米爾輕笑著說出這些后,從兜里掏出了
一張照片給扎里看。
半個時辰過去了,沒人說話,
茶,吸收著空氣中的平靜與
恐懼,味道不太穩(wěn)定。
小麗莎端來一些莓果,
她希望母親能與阿米爾多說一會兒話。
一根綠枝條從洞口垂下來,晃動成很多根。
碎草屑在門檻外邊,
轉(zhuǎn)起了小旋渦。
“風這么大”,加厚過的門板,
被小麗莎關(guān)上了。預感的悲傷由眼眶
在尋找細縫。阿米爾和扎里
也想走到洞穴外面,
但他們看了看對方,并沒有動身。
12
在這里建造新家,有點難。
兩個家之間,高山草原45度傾斜:
一幅燒不死的畫,被石頭支撐,新來的羊群
在上面吃草,最后在上面死。
沒錯,那距離,足夠許多的靈肉躺平,
被血或罩衫一樣的居所統(tǒng)治。
阿米爾的泥洞雖大,但內(nèi)壁與穹頂?shù)墓质?/p>
獸牙一樣齜著。
他舉著榔頭不斷擊打石頭,
落下的碎塊,小阿米爾把它們搬到洞外,
墊高了一層地面。
“看起來真不錯。”扎里鼓勵他們,
并幫著開墾了一小片土地,撒上菠菜籽。
阿米爾揮汗如雨,像沒有壽命的銅人。
遠處,樹叢纏繞著暮色,
簇擁成一座古堡。
一扇玻璃窗是入口,是承受過風暴的鏡面,
而泥洞虛無不能如真實的泥球,在其上滑行。
是的,歌喉與態(tài)度也無需在場。
扎里是真的扎里嗎?
洞穴以外,世界在煙霧中,是否已消亡?
13
扎里帶著小麗莎來了,
兩天后才下山。
阿米爾在給山羊擠奶。顫動的乳頭,
微微羞澀的清晨,叫法蒂瑪?shù)男⊙蚋幔?/p>
……環(huán)繞著他們。歲月有罪,應于此停滯。
沒有報紙與豆蔻茶的歲月,認知是否失效,
我們還能在紀念碑般的世界表面
篆刻自己的姓氏嗎?
“我們的確存在過。”
這句話,由誰來肯定地說出?
誰來加深、愛憐黑暗,并將窒息的純,
連同泥沼一齊送往新紀元?
坐火車、進城,是阿米爾執(zhí)意堅持的行動,
孩子們在蛋筒店開心極了,
連環(huán)畫比書籍急需,新頭巾和裙子包圍扎里。
阿米爾守著鐘表,他幾乎
快變成時間本身了,站在一束被欒樹攪碎的光里,
半透明。扎里內(nèi)心也有明確的時間。
泥洞中不存在的水,涌過來了,
他們漂浮……閉眼……
回到泥洞。
14
相遇,令人喜悅又疲倦。
如果阿米爾沒來,扎里會允許一些細紋
在她臉上持續(xù)割裂表情。
更多關(guān)于死亡的表情,都需要找到合適的臉。
正如兩道濃黑的眉毛,痙攣,像兩架扭曲的戰(zhàn)機
在額頭著陸。
扎里適應了另一種微笑,
面對女巫、女王、傳教士或蠑螈般的命運,
這微笑能保住她性命。
泥洞之門,不需鑰匙,
阿米爾可以像丈夫
推開扎里的家門,或者
在一種可靠的幸福里,讓兩家合為一家。
時間打磨著臉,臉埋進幻想,
幻想墜入了秘道,下滑時,身體沖動無比。
“阿米爾中槍了!他快死了!”
“是小阿米爾,他偷玩了獵槍。”小麗莎沖到扎里身邊,手上全是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