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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羊排、燉菜、獵巫與納撒尼爾·霍桑
來源:文匯報 | 葉開  2026年11月05日08:00

在所有烹調技藝中,我最喜歡燉菜。

產生這個念頭,是因為我看著砂鍋里的一鍋羊排,正在洋蔥、西紅柿和胡蘿卜的陪伴下小火慢燉,散發出令人愉悅的香味。

燉菜的好,我以為料一定要多,量一定要大,燉一定要夠久;料不多,不足以滋味豐盈;量不大,不足以慰藉人生之勞苦;燉的時間不夠久,則不能體現等待過程之美好。

最后這點算是濫竽充數,但等待確實是一種美學。

《小王子》里,狐貍生動地向小王子解說了等待之美。但等待之美要完成,就要守時、守信。“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美學分寸感固然好,但“約”必須如期而至。如爽約,或逾期,不僅不美,反而會悲劇了。

燉菜也這樣,你得給它定一個時間。炒洋蔥,下羊排,添西紅柿醬,加胡蘿卜,燒開后細火慢燉一個小時。這個時候不妨做點別的事情,看看書,刷刷手機。等鬧鐘響了,進土豆,再設定半小時。這樣有緩有急,時長時短,節奏感就很好。

這之后,就不要候在灶臺旁了,也不要總是開蓋察看,而要慢慢等待。

按照古法,等待過程中,有日落可看固然上佳,不然讀讀閑書也十分好。其實,刷刷手機,看看視頻,轉發幾則八卦,一個小時飛一般就過去了。

我呢,還是按照古法來操作自己的人生,不急不慢,前后有序,該添什么,何時添加,都按照節奏來。所以到了一個鐘頭結束,香氣已經繚繞在屋里了,我才去開蓋,把切好塊泡在清水里的土豆,一樣樣擺在砂鍋最上面。

其實,開蓋時已經感到香氣足夠好,滋味足夠豐富,即便就這樣開吃也可大快朵頤了。但還是要加土豆再燉半個小時,進一步中和羊肉的油膩感。吃幾塊土豆,增加點優質碳水食品,也符合養生之道。

所以,蓋上鍋蓋后,我跟太太說,再等半個小時就好了。

燉菜、看書和寫下這段文字,基本是同時發生的。因為我看著看著,忽然就有感覺,就寫下一段文字來贊美燉菜,還拍一段小視頻發在了朋友圈。你們如果能看到我的朋友圈,聽到那六十秒咕嘟咕嘟有節奏地響著的燉菜聲,一定會像一位媽媽留言的那樣:“聽著太魔性了!”

在新媒體時代,我的寫作習慣也有了改進。我把微信內容拷貝下來,等吃完飯后再慢慢修改。

燉菜這好事雖然發生了,叫我的肚子情不自禁地咕嚕一下,但一切都還在進行中,尚未臻于造極之妙。要再過半個小時,蒸汽升騰中土豆軟化,與羊肉、洋蔥頭、西紅柿和胡蘿卜滋味調融,關火后,稍微翻一下,就可以出鍋了。

而這段等待之美,正好用來發一點幽思,讀幾段文字。

氣味是燉菜最美妙的感覺之一。這股味道如果純正,而能持續散發,就不會影響你看書或寫作,那也是生活中最融洽的一部分。

我定好了鬧鐘,繼續去看完霍桑的長篇小說《紅字》。

這部長篇小說雖然篇幅不長,但整部作品完美無缺。從海絲特·白蘭、丁梅斯代爾、齊靈渥斯到珠兒,前三個人物的恩怨情仇相互穿插——海絲特·白蘭和丁梅斯代爾不能公之于眾的私人戀情,與齊靈渥斯對這對戀人的陰鷙復仇——都寫得絲絲入扣,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小說里既沒宏大敘事,亦無悲壯與悲憤,但作者為人物鋪設的一明一暗兩條線索,讓整個故事的發展充滿了推動力。人物命運與人物性格交織在一起,你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發生效用。尤其是丁梅斯代爾和齊靈渥斯這一對冤家敵手,他們之間的氣質差異與性格特點交纏在一起,兩人所處的情勢一明一暗,齊靈渥斯就像毒蛇一樣死死地纏住了羔羊般無助的丁梅斯代爾。

如果只寫齊靈渥斯的復仇,寫一個憤怒老丈夫追殺第三者,那這部作品還只是二流。但是小說加入丁梅斯代爾和海絲特·白蘭的女兒,那個在自然世界中,在花草樹木與各種鳥獸中自由自在長大的珠兒,就讓這部作品超越凡俗了。最后,丁梅斯代爾虛弱地死去,齊靈渥斯的復仇變得毫無意義,他面對自由的精靈般的珠兒,也放下了自己的刻骨仇恨,把遺產都留給了這個小女孩。他,即便是有著如此的仇恨與邪惡,最終也得到了救贖。

這個故事的最后,丁梅斯代爾、齊靈渥斯和海絲特·白蘭,這三個“相愛相殺”的成年人,最終都得到了救贖。丁梅斯代爾滿意地死在了海絲特·白蘭的懷里,齊靈渥斯則在失去復仇對象后迅速衰敗,不到一年便孤苦死去,但他最終把自己的遺產留給了珠兒,苦澀的靈魂似乎也因此得到了某種救贖。最終讓他們從彼此糾纏的罪與罰中得到解脫的天使,就是這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小天使珠兒。

在這部長篇小說里,還隱藏著作者的一個巧思:

三個成年人(以及那些長舌婦們)都帶著舊世界的種種惡習陋習,被舊世界的道德和宗教重壓得喘不過氣來。即便來到了新世界,他們仍然只是舊地的舊人。就像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后,在沙漠里輾轉幾十年,讓老人都死去,而新一代人進入“應許之地”。即便是摩西本人,也沒有進入“應許之地”。

所以,《紅字》里的珠兒是新大陸新人類的一個典型代表,與《七個尖角的宅邸》里的菲比一樣,都是在這個新大陸中,與花草樹木一起自由自在地長大的。

我沒有好好研究過“超驗主義”,但去過好幾次波士頓西北角的康科德小鎮,實地探訪了梭羅的“瓦爾登湖”和霍桑故居,及路對面《小婦人》作者的故居。

霍桑與康科德淵源極深,1840年代便住進愛默生家族的老別墅,與愛默生、梭羅等人過從甚密,他對于新大陸文藝的思想,自然也有自己的獨特思考。在當時,十三個殖民地已脫離宗主國獨立半個多世紀了,但那時新英格蘭的文化仍言必稱歐洲的,本土尚未建立起自己的文化自信。而霍桑筆下的珠兒和菲比,就是他心目中新世界新人類的新希望。尤其是后者,她雖然是因獵巫、掠奪和詛咒而背負原罪的潘欽家族后裔,卻生在鄉村,長在鄉村,幾乎沒有沾染這個古老家族的陰郁氣息。但家族淵源還是讓她回到了“七個尖角的宅邸”,再次與被詛咒的家族中人相處。也只有脫離了家族主線的她,才能讓整個家族從那被冤殺的“巫師”詛咒中擺脫出來。

霍桑的另一部名作《七個尖角的宅邸》與《紅字》在氣質上同源,都涉及了原罪與救贖。

而這種“原罪”對于霍桑來說,并不只是一種小說觀念,而是一種流傳已久的個人體驗。1692年的“塞勒姆獵巫案”中,霍桑的高祖父約翰·哈索恩(John Hathorne)正是參與審訊“女巫”的法官之一。一個多世紀以后出生在塞勒姆的納撒尼爾,一直生活在祖先留下的漫長陰影里。了解這段歷史的他,年輕時在家族原姓氏Hathorne中間加了一個“w”,從此變成了Hawthorne,可能是試圖與獵巫法官祖先劃清界限。

當霍桑在《七個尖角的宅邸》中寫潘欽上校借獵巫之勢害死馬修·莫爾,又讓這樁罪惡像詛咒一樣糾纏潘欽家族幾代人時,他所寫的不僅僅是一個虛構家族的“原罪”,更是直面自己祖先所留下來的“原罪”。一個人是否應該承擔祖先的罪?一個家族怎樣才能從歷史的罪惡中得到解脫?這似乎是霍桑一生都無法真正擺脫的問題。

去年夏天的一個傍晚,當我和太太開車從新罕布什爾州的普利茅斯鎮到塞勒姆時,一不小心就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女巫”世界中。因為之前沒有做過攻略,而是誤打誤撞,我在這個熱鬧的小鎮倒來倒去都找不到停車位,最后才幸運地在皮博迪博物館前,發現了一個空位。那時博物館已經下班了,我們沿著門前的歷史保護區走過去,發現這條步行街兩旁,豎立著幾十位女巫的形象。后來才知道,這些就是那個“塞勒姆獵巫案”中被絞死的女巫們。而街道兩旁有各種巫術用品商店,甚至還有哈利·波特商店,雜糅在一起,倒一點都沒有違和感。

歷史的發展非常怪異,現在的塞勒姆已經成了一個紀念“獵巫案”的慶典場所,每年夏天有五十多萬人前來參加盛大的慶典活動。而就在這條步行街向北不遠處,經過一座“霍桑酒店”,就是著名的“七個尖角的宅邸博物館”。而原來坐落于“霍桑酒店”向東一百多米的霍桑出生時的故居,也因市政建設整體搬遷到向北兩百多米處的“七個尖角的宅邸博物館”,刷成了褐紅色的外墻,與深灰色外墻的“宅邸”,彼此映襯。

來自鄉村的精靈般的侄女菲比,就是在這座舊宅邸博物館路旁開的小賣部柜臺后,熱情地售賣她姑媽海波吉巴陳舊的曲奇餅干,以及后來逐漸多起來的各類商品,從而讓這座死氣沉沉的大宅院有了點生機。現在你如果來到塞勒姆,還能在大宅側旁看到這個保持原樣的小賣部,靜悄悄地經歷了數百年的歷史,與整座大宅一起,面對著一度擠滿了鱈魚的大海,感受著年年春暖花開。菲比是新大陸的精靈,是活力四射的象征。那時她所到之處,連植物都有了光彩,更不用說她的姑媽海波吉巴在路側開的小賣部了,在她的熱情洋溢的服務下,這個小賣部的名聲也不脛而走。

霍桑的兩部長篇,隨便怎么讀,從哪里翻開,都恰到好處。

《紅字》從一開始就進入了不急不忙卻扣人心弦的節奏;《七個尖角的宅邸》則是另一番景象,仿佛一個逐漸衰敗的宅邸,在一個晴好的春末打開窗,忽然就涌進一股強烈的陽光,以及草木茂盛的氣息。充滿著青春少女活力的菲比一出現,整個小說的氣息和節奏都變了。

好的小說或許就如燉菜,要的是那種漸次香濃的節奏感。而不是猛火爆炒,或者清水蒸菜,前者太暴躁,后者略寡淡。燉菜就正正好好,妙到毫巔了。

說到這里,我的鬧鐘突然就響了。

對不起,我去關火了,上燉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