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時代的回響:年輕人怎么讀《雷雨》?
10月28日,作家、劇作家萬方與央華戲劇藝術總監、導演王可然在北京做了一場題為“從《雷雨》開始,談戲劇如何走近年輕人”的對談。整場對談以《雷雨》為例,講述了一部九十多年前由23歲青年寫下的劇本,在今天的年輕人中間,正在被以怎樣截然不同的方式閱讀和談論。
從需要被“正確理解”的課文到“恨海情天”
1934年《雷雨》發表并被搬上舞臺后,當時評論界幾乎一致地將它歸入社會問題劇的范疇,認為它通過周家的悲劇反映了封建家庭的崩潰,進而指向封建社會的衰亡。曹禺本人晚年的回憶則提供了另一層信息:他寫作時并沒有揭露封建大家庭的明確意圖,驅動他的是一個青年人在壓抑家庭氛圍中積攢的情感的暗流,是一種想要發泄的憤懣。他后來把《雷雨》概括為“天地間的殘忍”,而不是因果報應。
這兩種表述之間的張力,在很長時間里被某種反封建的闡釋框架所覆蓋。這當然不是誤讀——周樸園的家長制、繁漪的窒息處境、侍萍被驅逐的命運,都實實在在地構成了對舊式家庭結構的控訴。但當這套框架固化為唯一正確的入口時,它也在無意中把《雷雨》變成了一件需要被“正確理解”的課文,而不是一出可以直接與當下生命經驗發生摩擦的戲。
今天年輕人在社交平臺上談論《雷雨》時,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匯與封建家庭幾乎無關。“小媽文學”“骨科”“瘋批”“恨海情天”成為最常見的標簽,繁漪與周萍的關系被拿來與網絡文學中的禁忌敘事對照,周萍與四鳳的血緣糾葛被描述為“要素拉滿”。有觀眾注意到,在劇場里,一些原本具有強烈悲劇意味的臺詞反而會引發年輕觀眾的笑聲。
很多人認為這種太過于戲謔的解讀是將名著變得膚淺,但它至少說明一件事:年輕人并非對《雷雨》不感興趣,他們恰恰是從那些最有爭議點的人物關系和最激烈的情感沖突中,找到了走進這部戲的入口。或許在“小媽文學”這個標簽提出之后,從標簽順藤摸瓜,可以進一步的閱讀中真正抵達人物。

對談現場
以情緒作連接點,也許比反封建的教化更為直接
王可然在對談中沒有從社會批判入手,而是把《雷雨》中彌漫的情緒概括為“苦悶”,并逐一對應到人物身上:周沖的苦悶可以在《少年維特之煩惱》中找到回響,周萍的苦悶是“向上走時的種種束縛”,繁漪的苦悶是求愛而不得,周樸園的苦悶是父子至死未能和解。他的判斷是:“表象是家庭糾紛,根子全是人性在細節中最真的記錄。”
“苦悶”之所以比反封建的教化更容易打動年輕人,是因為它不要求觀眾先掌握一套歷史知識,再去理解人物。一個在升學、就業和同輩壓力中感到被什么東西卡住的年輕人,不需要被解釋什么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就能大致辨認出周萍那種想走又走不掉的困頓。共情發生的順序往往不是先理解時代,再理解人物,而是“先在某個人物身上認出了自己,然后才愿意去理解他所處的時代”。
萬方也提出,對同一個故事文本的理解會隨著年齡有很大的不同,自己在四五歲時第一次隨父親到首都劇場看《雷雨》,被第三幕的雷聲嚇哭,父親一把將她夾在胳膊底下帶出了劇場;后來,父親常牽著她站在側幕邊看戲,看音效師如何把大自然的萬千氣候帶進劇場。年輕時萬方更多被曲折的故事吸引,如今才越來越讀懂父親所說的《雷雨》是“天地間的殘忍”:“人都是很可憐的,都自以為能夠掌握命運,但實際上卻被命運所吞噬。”她認為,看《雷雨》應當有一種對人的悲憫的目光,甚至認為這正是曹禺寫作《雷雨》的初衷。
舞臺上的調整,其實是對時代對作品解讀變化的回應
近年來,《雷雨》的舞臺呈現也在從“再現一個舊家庭”向“讓人物的內部狀態變得可感”移動。
央華版《雷雨》邀請法國導演埃里克·拉卡斯卡德執導,舞臺以白色大理石為主視覺,大膽清空空間,只保留少量具有意象感的家具,并在結尾處推出一座煤山。萬方起初對煤山不解,最終認可了它的效果——煤山出現在四鳳和周沖沖入大雨觸電而亡的時刻,它不承擔寫實功能,而是把毀滅本身變成了一個可以被看見的形象。北京曲劇版《雷雨》的處理同樣值得注意:結尾沒有逐一搬演死亡與瘋癲,而是將人物并置在舞臺上,以寫意方式把悲劇推向頂點。
這些調整的共同點是,它們不再把力氣花在還原那個時代上,而是試圖讓今天的人在情感層面直接進入。
在分享會的問答環節,一位文學系研究生列出三種主角的可能性:繁漪是主角,這出戲就是一個女人愛的痛苦;侍萍是主角,因為她從頭到尾經歷了一切,且“侍萍要來領走四鳳這個戲才能真正推進到戲劇的高潮”;周樸園是主角,因為他串聯全部人物關系,并在序幕和尾聲中承載反思與懺悔。她追問如何理解《雷雨》的主角。這個問題的提出也體現出年輕人的閱讀方式:他們不再把《雷雨》當作主題已經給定的課文,而是把它當作結構復雜、可以從不同人物視角重新打開的文本。
萬方回應說“要確定一個絕對的主角我覺得可能不是那么容易”,并把《雷雨》的結構比作一顆打磨好的鉆石,“每一個面都在發光”。
萬方在現場闡釋一個人物動機時說,“愛情不需要相信,只需要遭遇”。經典與年輕人之間的關系,某種程度上也是如此。年輕人未必會先相信《雷雨》值得看,但他們可能在某個具體的人物、某一句臺詞、某一個意象面前,遭遇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