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對人性的體恤與日常的凝視
《壁虎》是雷默多年來短篇小說創作的精華結集。十二個短篇,十二則中國式的寓言。他執著地寫血緣、親情,寫殘損的肉身,寫無可避免的生死,小說中的人物都是小人物甚至邊緣人物,他們的生活少有明媚與輕盈,平凡甚至有些黯淡,然而那種日常的詩意、苦難中的溫情,以及被損害后的重建,使小說充滿了力量。
雷默的多篇小說寫父與子。他筆下的父子關系是多元的,有默契、有對峙、有碎裂,最終得到辨認與回歸。《壁虎》中,彭盼盼五歲那年去機床下取彈力球,兩節手指被壓斷。父親安慰他說壁虎斷了尾巴可以再生,斷指也可以再生。彭盼盼每與父親沖突,就會伸出斷指來嘲諷父親。父親雖心懷愧疚,卻因生活重壓和威嚴受挫,將愧疚層層裹進暴戾的外殼。父親臨終前,把兩節手指塞進自己的嘴里,死死咬住,那是一輩子的心結。彭盼盼最后在儲藏室發現了那個灰撲撲的彈力球,那是父親親手給他做的玩具,也是一個年輕父親對孩子的心意。那一刻,他真正放下了對父親的芥蒂。壁虎斷尾再生,而血脈深處那根斷裂的弦,也終于在此時接回了原處。壁虎是一種隱喻,一種象征。《祖先和小丑》中,開篇就是父親生命進入倒計時,因為兒子還沒有后代,葬禮上道士在黃紙上寫上了一個虛擬的“張嘉木”。父親走了后,小兩口有了要一個孩子的愿望,“張嘉木”誕生了,小名“小丑”。小丑五歲那年清明,給爺爺上墳,這對祖孫以這種方式見面了。兒子抱著小丑,忽然覺得失去的又回來了。作家沒有正面寫父子情深,而是以老梨樹旁生出小梨樹的隱喻,輔以父親走后那片盛滿思念的寂靜氛圍,讓血脈的延續與生命的流轉在文字的縫隙間藏而不露。在《深藍》中,一個年輕人初次出海,老水手王武把亡子的黑白照偷偷帶上了船,這可是犯了大忌的事。他對年輕人很照顧,時常反省自己和兒子的關系,仿佛是在與一個早逝的影子對話。后來,年輕人栽進大海,王武救了他,自己卻離世了。他把未曾給完的愛,遷移到了年輕人身上。他的兒子為何早逝(或許也是死于一次海難)?父子間有怎樣的過往?小說只是露出冰山一角,讓讀者自己去思考。
在《斷舍離》中,親情的呈現是另一種形式——以斷裂來抵達和解。筱青與郭嘉原本要做丁克。可郭嘉常年出差,筱青感到孤獨,所以就答應要個孩子。孩子五歲那年,一場病來勢洶洶,郭嘉猛然記起當年在水仙島許下的心愿,便帶著幼子前往還愿。寺中僧人見了孩子,看出是“靈童”。后來,孩子真的到了島上,筱青千般不舍,借機去做志愿者,以圖能守在孩子身邊。孩子卻嫌棄她不能放下。后來,因為孩子這個心病,夫妻婚姻關系結束。多年后,孩子下山來到他們身邊,大大方方地喚一聲“爸爸媽媽”,像一個遠行歸來的游子。這篇小說解讀的棱面何其之多。孩子與父母,原是借一段緣分共行一程,終究要走向各自的方向。世間的道理總是辯證——越想攥緊,越如流沙從指縫漏盡。小說在探討筱青的放下,未嘗不是在說這個孩子的放下。記得,王陽明曾對一位高僧說“思念母親,是原本真性的再次發現”,而孩子那一聲從容的“爸媽”,何嘗不是一種“真性的再次發現”?
雷默的小說中,有一種靜默的慈悲,那是對生命的敬畏和對人性的體恤。《大樟樹下烹鯉魚》中,老莊原是紈绔子弟,家道中落后開了飯館,把烹鯉魚烹成了獨門絕技。最后,“殺魚如麻”的他決定收手。百歲老人康太爺離世,眾人請他來燒鯉魚。他用一塊老豆腐燒出了惟妙惟肖的“鯉魚”。這時,那些平時對著真魚大快朵頤的人居然不敢下筷。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這篇小說曾獲郁達夫小說獎,授獎詞說得精妙:“當烹魚人做出真魚時,人心是假的;當烹魚人做出假魚時,人心卻是真的。”
在《彎彎穿越了黑洞》中,彎彎跳樓身亡后,妻子阿陽卻懷孕了。外界開始揣測,是否妻子早已出軌,才釀成彎彎的決絕一躍。作為好兄弟的“我”去探望阿陽,才了解真相:阿陽深陷于恐懼和孤獨的黑洞,依附于一個有家室的男人。她本想不要這個孩子,卻意外發現,女兒目睹自己日漸隆起的腹部,竟重新變得活潑開朗,于是她選擇留下孩子,但畢竟不能抵擋世俗的壓力,甚至動了輕生之念,就在那個臨界點,女兒的輕聲呼喚讓她驚醒。小說結尾,面對朋友的追問,“我”只答了一句:“別操這個心了,兩個孩子都是彎彎的。”輕描淡寫的話,擊碎了世俗關于“真相”的執念,轉而托舉起一種更柔軟的倫理:愛比血緣更牢靠,救贖比追問更緊要。讓一個破碎的家庭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愈合——這種愈合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慈悲。這種柔軟,在《你好,媽媽》《旅行》等篇中同樣可觸可感。雷默似乎相信,愛是凡人所能擁有的、對抗命運最笨拙也最堅固的盾。
雷默寫了二十多年,寫的都是日常生活。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也沒有特別傳奇的人物,連敘事的節奏都是沉穩內斂的。看似漫不經心的閑聊,娓娓道來,卻在暗中布滿了精心設計的細節,空間與物件都經過用心的安排。讀著讀著,就陷進去了——像一張網緩緩收緊,像一種氣息慢慢彌散,等回過神來,人已經被裹挾其中了。他貼著人物寫,營造客觀的表象,讓讀者在沉思、判斷甚至疑惑中主動參與構建。他的語言明凈澄澈,簡約精準,畫面感極強。這是二十多年短篇寫作的錘煉,也是編輯生涯的沉淀。
雷默的小說提供了一種對于時間的抵抗——它要求你慢下來,去凝視身邊的人物,去體認他們的生活,或者在體認中也找到我們自己。日常值得深情凝望,生活本身就是道場——那些被我們匆匆掠過的世間塵埃中,藏著生命最樸素也最堅韌的真相。
(作者系作家、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