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
1
2020年春天一個似無征兆的日子,這個擱淺了他人生之船的地方,也是今后的談話室、審訊室。江河被明白無誤地告知后,剛才還在血管里橫沖直撞的心跳,開始順著心田往下沉,直到死寂無聲。燈管發出細微的蜂鳴,像無數根細針在耳膜上反復穿刺,這個空間的隱喻再明顯不過:這個談話室也就是泊船處了。恍惚間他竟有了代入感:一條繞著暗礁打轉的船,在撞沉之時,被鉤住錨鏈,硬生生拽進這片看似平靜的淺灘。
船體被卡的悶響,還在他的神經末梢里震顫——至少沒沉,這念頭像塊浮木漂過不服輸的意識。這里不該是泊船處吧?這只是風暴暫時歇腳的漩渦,得回船轉舵、移船就岸!
枕著滿床燈光,江河的心湖在沉寂、亢奮交織中度過了一夜,被接下來談話的臆想攪得浪沫翻涌。今天再見陸主任,他突然感到腦瓜子嗡嗡作響,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陸主任的談話,壓根就沒從江河猜想的觸礁、翻船、沉舟等主題切入,而是講了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故事,卻又令人回味。
說的是:一個正準備出門的男人,忙亂中翻箱倒柜,接連打碎了幾個瓶瓶罐罐,也沒找著勞力士。我手表呢?他氣呼呼地向妻子吼叫時,卻被孩子的笑聲拽回神,兩歲的兒子蜷在軟墊上晃著腳丫,小腿上赫然套著一個閃亮晃眼的表鏈,男人這才猛地定住,昨兒逗弄小家伙時,把手表當玩具套在了他的腳上。
江河喉結猛地滾動,當年他也將自己的高級腕表,套上過兒子藕節般胖嘟嘟的小腿,還說我兒打小金貴。
陸主任為什么會講這個故事?是純屬巧合,還是已經摸過自己的家底而含沙射影、暗藏玄機,要刀尖般挑開自己一心想著掩蓋的往事?
思忖間,陸主任的目光像放大鏡,一寸寸掃過他微微泛白的臉:“你說巧不巧,這故事里的主角,當年曾跟你住同一個小區呢。”
猶如一記雷聲在江河頭頂滾動,顯然,說者有心——這個故事不是憑空捏造的。
江河深陷于難挨的沉默中,陸主任便微嘆一口氣說:“你要先靜下心來,認真思考,回想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們的對話給予你的啟發,以及我們這些人的善意和用心,當然你也別妄想利用我們的善意‘大做文章’。我們的善意不是無原則的,我們的用心更不可能任你擺布。”
這幾天,江河的世界就是這個十來平方米的談話室,棄甲丟盔的他,還能擺布誰呢?已經過去好幾個陸主任口中的“昨天”了,無奈之中的江河仍有幾分僥幸和鎮定,俯首帖耳般表示配合。
“我再強調一遍,我們三人是代表組織對你審查的省紀委監委辦案人員,我們眼里揉不進沙子,決不姑息養奸!你的犯罪事實已經清晰地擺在我們眼前了,哪些違反了紀律,哪些觸犯了法律,哪些是職務犯罪,我們都一清二楚,決不容許你信口開河、避重就輕、蒙混過關!在你具備一定認識的基礎上,我們能做的就是幫助你縮短犯糊涂的時間,幫助你在黑暗中找到光明的方向,幫助你在回首過去時認清錯誤并找到告別錯誤的正確方法,幫助你在迷茫和混沌中看到前進的道路,從而走出人生困境。聽你剛才的意思,這案件就涉及你一個人?你怎么還會有這樣的想法呢?什么人涉案,什么人進來,這是由事實決定的!”陸主任的話鏗鏘有力,語氣連貫,邏輯清晰。
江河語聲喃喃:“我是說,陽浦的干部是不是就我一個?”
陸主任的眼中寫滿了警覺:“你是怕牽連到誰,還是擔心誰跟著進來?”
江河不由打了個冷戰,卻馬上以攻為守:“你們說我大勢已去了,我還能管得上誰?”
心隨意動,意隨心生。江河嘴上應著,腦海中不由得回響起進來第四個晚上陸主任的首次正式談話:“江河同志,今天我非常明確地告訴你,絕不要再抱任何的僥幸心理,也不要自信甚至自負到認為憑一己之力,就能抹掉你做過的那么多對不起組織和人民的事!”那天晚上,他聽得脊背發涼,可轉念一想,這世上口是心非的難道只有他一人嗎?只不過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何必自找沒趣?于是他對陸主任所提的要求都情非所愿地照單全收。
江河在市委雖也管著紀委監委,卻沒弄明白紀委監委究竟如何辦案。他倒是見過影視劇中檢察官辦案,穿著專門的制服,形象好辨認,也能讓人先入為主。至于這個陸主任會是個什么角色,他感覺不好對付呢!
陸主任身穿潔白的襯衣、灰黑的褲子,黑白分明,胸前端端正正地佩戴著的黨徽,使他更顯氣宇軒昂。他是紀法戰線的老兵,政法學院畢業后一直奮斗在反腐一線,非常清楚腐敗官員對身邊工作人員造成的不良影響——正所謂“近墨者黑”。他對帶壞風氣的始作俑者深惡痛絕,常在夜深人靜過濾案情時,點一支煙平息自己胸中燃起的熊熊怒火,但一到談話室,總能像掐滅那支煙那樣,收起鮮明的個人愛憎。照上級領導的話來說是——“怒目金剛”春風化雨,黑臉包公實質菩薩。
“你要是不管不顧,來這里和你做伴的人怕是不會少……”
陸主任的話意味深長,既非故弄玄虛,也非恐嚇,更非使詐。與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的對象談話時,適當釋放一些“不打折扣”的消息,有助于深層調查對象認清形勢,盡快配合到位。此前,省紀委監委秘密派出的初核小組就已確認眼前之人是一棵對眼下全省政治生態影響極壞、極典型的“爛樹”,需要精準“拔除”。江河不知道的是,他到案當天,從陽浦送他來開會的專職司機在下榻賓館嫖宿被抓了個現行,連同三陪女都按要求做了筆錄;商人“朋友”林一安因涉嫌串通投標罪,被公安機關帶走協助調查;擔任陽浦經濟開發區主任的前任秘書被留置;市委一位班子成員也馬上就要接受紀律審查。這些對象都備受“重視”,專人查控,初審之下,處處有料,人人都是江河違紀違法行為的重要證人,每人的背后還有人,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江河條件反射似的豎起耳朵,直到陸主任停頓俄頃沒再明指,才微微松了口氣,狐疑之中訕訕地問:“我……做什么能有用?”
“那得看你的態度,特別是對組織的忠誠度!”陸主任說著,拿起桌上隨身帶來的塑料透明杯,呷了口紅茶,潤了潤嗓子,“我跟你說過的每句話,你今后都可以求證,我也希望你的每句話都不打折扣。你現在要考慮的問題是愿不愿意與組織同行、把自己交給組織。這個問題我們已交流過,最終的路由你自己選擇。組織上給你‘雙程票’,你跑偏了要懂得回來,不要揣成‘單程票’一去不復返。我相信你作為市委書記所具備的政治覺悟,應該高于一般黨員干部,會站在組織的角度來審視自己犯下的錯誤,而不是繼續執迷不悟,與組織為敵,硬杠到底。我們專案組的任何一位同志,都不會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而是根據你的表現,客觀公正地作出評判,供組織采取下一步措施。”
“下一步措施”不言而喻,字字戳心,足以讓人“意亂神迷”。江河默不作聲,微微低著頭,看著進來第一天就已經換上的青灰色統一著裝有點恍惚。記得當時還有人關切地問他,這樣穿夠不夠暖?他冷冷地從嘴里擠出兩個字“不冷”,但現在的他竟有點打寒戰了。
“你自信能說清楚那些財物的來源,我也回應你了,自信可以,但別試探、別打埋伏,更別想著瞞天過海。我現在可以明確告訴你,目前所有跟你的違紀違法行為有關的老板、干部,不說全抓,也已大部分落網。如果你還依然心存幻想、抱有僥幸心理,那就請繼續自欺欺人好了!”陸主任說到這里,緩了緩語氣,“江河同志,你這樣會讓我們非常失望的,我們用心對待你,最后卻像是對牛彈琴,何況你不是牛,你可是市委書記!你很聰明,但能不能多運用一些智慧?聰明和智慧是兩回事,這個你該知道。聰明是計算,智慧是取舍,是給予和付出!你別總考慮付出有沒有回報,恰恰是你老盯著索取,老想著瞞一些,到頭來反而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江河強裝鎮定,腦子卻像平時奔赴各種會所的車輪那樣轉得飛快。真要一場空,那該多悲哀!四十出頭的他,回想這些年的仕途跋涉,不管是不是別人說的“富有人脈和靠山”,他都自信地認為這些主要源于自己出色的能力和過硬的水平。當然他也明白,體制內的能力出眾者多了去,要不是自己那些年不停不歇地兼營“詩外功夫”,恐難如愿到達現職。要付出就得有來源,他就這樣在上下其手的輸送“鋼絲”上行走了一年又一年。隨著那些“伯樂”越發位高權重,他也越發覺得此法可行。這次幾個“老大”得知他來省里學習還談笑自如呢,誰也沒想到他會中途“翻車”。他不甘心,也絕對不想坐以待斃。他的腦海中不停地想著這些靠山是否牢固,他們能否將這件事變成一次“誤會”,自己能否等到他們的“救撈”?……沉浸在幻想之中的江河挪了挪身子,想著仰靠椅子后背,卻立馬被叫“坐正”。
“時間拖得越久,措施必然一步步落地和升級,不要懷疑組織的決心和效率。別老想著那些事是很久以前干的,組織怎么可能知道?別老想著那些老板、干部平時點頭哈腰,行賄受賄各取所需,怎會出賣你,怎會沒幾個兩肋插刀的?如果你還忍不住這樣想,那我就問你,黨的十八大以來,那些‘大老虎’誰會比你傻?位高權重的他們,有幾個不懂得反偵查?組織能不懂你們這些犯錯干部的小心思?面對組織的調查,如果連你這么幼稚的想法都能大行其道,那組織還有什么威信可言?有的人心已走遠、難以轉圜,組織反腐的意志和手段就必須堅硬如鋼。對于那些還能挽救、還想回來的,則采取兩手措施——一手硬一手軟,剛柔并濟,期待迷途知返。”陸主任臉上的棱角被燈光勾勒得分明,雙眼如電。
這般正氣凜然的話,江河以前也說過。那些年的大會小會,他坐在主席臺上,聚光燈下何其慷慨激昂,何其聲色俱厲。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少底氣、有多少邪性,有多少習慣是用手電筒照別人,對自己則習焉不察,從不反思。俱往矣,他不敢直視陸主任的眼睛,卻不知道,置身于此,波翻浪涌的內心其實也能被陸主任他們洞察、看透,自己其實赤裸裸地暴露在無死角的“鏡頭”之下。
“你要真幼稚地認為那些串供有效,或能部分生效,那好,就算如你所愿,我退一萬步講,假設你有一個億的問題,查出你五百萬,判你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以上行不?查出你大幾千萬,判個無期又怎么樣?何必再勞師動眾!社會上有很多這樣的呼聲,我們有不少同志也是這樣想的,反正是在黨的領導下反腐敗,對態度惡劣、拒不配合的作奸犯科之徒,在坐實其一定量的贓款贓物和犯罪事實后,給予重判,沒收全部財產,還查什么查,浪費國家這么多人力、物力、司法資源!老婆涉案,那也進來吧!孩子遭殃,也沒辦法,是你們自己造的孽……”
陸主任又喝了口茶,咕嚕咕嚕中,茶水似乎把他莫名躥上的火氣給壓了下來,語氣也隨之和緩:“我講的是不是大實話?進入新時代,你要去理解全面從嚴治黨的目的,去理解監察體制改革的意義,去理解法治精神的新體現和價值追求,進而在理解的基礎上戰勝小我,演好自己的角色。在目前這種情況之下,只有深刻對照黨紀國法反省自己,爭取再次獲得組織的認可,才能保住一些你真正保得住的且也是你真正重要的東西。聽明白沒有?”
江河點頭如搗蒜:“聽……聽明白了,我領情。從內心講,我從沒想對抗組織、欺騙組織……”
進來四天沒能出去,之后的兩天里連續早中晚六場談話,江河滿腦子的幻想一點點在流失、在風化,既往出彩的人生看來難免“出局”了,但無論如何總得保住“籃子”里的一些東西吧。
“江河同志,心中要有敬畏,要懂得敬畏紀律、法律,千萬不要人在這里,心還惦記著做市委書記時的樣子,洋洋灑灑為自己辯解,編造漏洞百出的謊言!你講的這些,是否經得住審查?領導都會過目的。你的成長,有組織的培養,也有家人的付出,要對得起組織和家人,不能一錯再錯!”
“是是是。”江河口中答應,腦海里浮現出親人的臉龐:已然過世的父親曾是市直機關的處級干部,堂兄在省直機關廳官任上退休,弟弟和妻子也都是縣處級干部,家族內外都把他視為江家冉冉升起的“政壇新星”呢!他如果真的落馬,家族榮譽掃地,短時間內肯定難以東山再起……怪不得堂兄退休后,總要不時當著江河母親的面對他來一番“醍醐灌頂”,他還笑話堂兄“老古董”……
“先不強調這是一個厚恩于你和家人的組織,你就是面對一個有恩于你的人,最起碼也要有顆感恩之心吧。你真的認為自己只是做錯了一些事嗎?如果真是你前面說的輕描淡寫的情況,會讓你坐在這里?會對你采取黨內最嚴厲的審查調查措施嗎?”
陸主任辦案,一向追求培養和喚醒審查調查對象們那沉睡著的組織意識、黨員意識,進而激發出他們的紀律意識、規矩意識,所以談話通常都會從最重的問題開始,把壓在審查調查對象心頭最重的石頭卸下來,交給組織。他希望眼前這個初來乍到的新對象,也能盡早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江河聽得明白,內心的不甘和掙扎卻波濤洶涌。沉默之際,耳邊突然幽幽地飄過一句話:“你說你在陽浦晚上都不出去?”
“很少。”江河小心翼翼地回答,兩個字費了一番斟酌。他明明記得自己昨天的話意,卻吃不準陸主任舊話重提的用意。
“你到省城也不應酬啊?”
“基本沒應酬。”江河的語氣和神態,似乎可以從容不迫地應對陸主任的提問。
“那我問你,你這次是幾號到省里的?省委幾號開會?你說說具體行程,說清楚所接觸的人和事,別那么緊張,放松點……”
“通知是說這個月的16號報到,因為14號是周六,我就提前來了,在家里和愛人孩子一起吃的午飯,晚上和朋友聚會,吃完我就回家了。”
“講具體點,誰請的?在哪里吃的?都什么人參加?按時間、地點、人物要素,完整地講清楚,這也是考驗你態度的一個標尺。”
江河揣測,陸主任拋出話題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抓到自己回答時暴露的漏洞,再尋找進攻方向。對來自陸主任的任何一個問題,他都無法提前預測和演習作答,更來不及在回答上字斟句酌,只能邊想邊說,邊說邊發揮:“地點是省消防總隊旁邊的一個料理館,林一安做東,我們和各自的司機……”江河抬頭迅速瞄了陸主任一眼,想想又說,“還有一個在北京做生意的朋友。”
“痛快一點!直接講名字!”
“我怕你們不認識。”
“這個不需要你擔心。他是誰,干什么的,我們一清二楚。你需要做的就是講真話、講完整的事情,能不能做到?”
“可以。”
“名字?”
“呂劍。”
“如果幾天前發生的事你都講不清楚,那我們還有什么好談的?你們有沒有喝酒,什么酒,喝了多少?”
“喝的是2013年的飛天茅臺,我喝了大約半斤,他們喝了多少我不清楚。”那天晚上應酬時喝下的茅臺,以及更早的無數夜晚,在朋友圈中落下的“海量”盛譽,此刻在江河的胃里翻涌成酸水。
“就照這個樣式來講。”
“吃完我就回家了,他們去哪兒了我不知道。”
“你回哪個家?”
“回我愛人那個公寓。”
“幾點回的?”
“大概八點半吧。”
“然后呢,一直到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和中午,我都在家吃的。本想稍微休息一下就去會場報到,結果林一安過來喝茶。我說腰酸背疼,他就帶我去了一家按摩店理療,店名不記得了,地方離那家日本料理館不遠。理療到五點左右,晚上又一起吃了料理,參加的人有呂劍……哦,對了!呂劍周日才到,周六那餐沒他。吃完我就去會議安排的地方住了。還有,我想起來了,周六那晚不是林一安安排的,是我叫他作陪的……”
其實,江河清楚地記得周日晚上直到坐上主桌,他仍覺得這個飯局不來為好。可呂劍這個密切交往的人特意從外地趕來,自己若缺席,豈不讓他們覺得寡趣?林一安笑嘻嘻地說,領導也是人,聚光燈背后再怎么犯錯,人前也都是王者。雖然“紅頭文件”早有明確規定,妻子也再三告誡他要少吃喝,可忠言早已疏于干擾。妻子管不了他,他更管不了自己。他也曾想過自我約束,卻總被掙脫,自我放飛,心隨誘惑去。他也一直覺得,八小時以外的生活就是“聚光燈”照不到的安全地帶,他沉迷被簇擁,總覺得眾星捧月的感覺比君子慎獨來得熱切,來得有煙火氣,他特別懷念不久前在北京掛職時幾無監管的“神仙日子”。
“發生不久的事都說得顛三倒四,倒有點怪了。”陸主任卻似乎不計較,問起開課前一天的日程。
“那天,陽浦市建設局局長陳中來省廳辦事,電話向我報告后,晚上我就邀了林一安、呂劍,還有蘇明明再聚,地點也記不太清楚了。第二天聽課路上就被你們叫來‘喝茶’了。”
江河口中的紀委監委請“喝茶”,誰都曉得這弦外之音,只是他這個時候還這么說,就顯得輕佻了。陸主任忍不住瞪他一眼,問:“沒強調上課紀律?”
“好像也沒具體強調,我看不少人晚上都出去,有人甚至凌晨一點才滿嘴酒話地回來。”
“別人的事以后再說,今天就講好你的事!”
“這幾天都講完了呀。”
陸主任有自己的談話方式,總能在“碰壁”中進退自如,駕輕就熟地采取迂回戰術,讓那些看似要被聊死的話重新出發:“這次來省里,跟哪些人聯系了?”
江河想了一會兒說:“主要是市里的人,來省城后我沒給什么人打電話。”
“迄今為止,我們還沒有給你出具體題目,就是希望你主動,別弄得把塵埃落定的事擺上來,到時候你認不認、簽不簽字,都沒啥區別了。”陸主任話中有話,軟硬兼施。
“對了,我那天給省里一位領導打過電話……”
“人應該自重。你講的這些,都會有事實作為標準答案的,我們不會偏聽偏信。”
江河看著陸主任,眼神里除了難以掩飾的焦慮,似乎還有著無盡的期待:“那還是請陸主任出題。”
“我們希望你對自己犯下的錯誤主動交代,你不會聽不明白吧?你可別揣著明白裝糊涂,更別以為組織好糊弄。你現在主動講到的一些人和事,多半也是因為猜到組織上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我說得對吧?即便如此,我們發現你仍大有保留,甚至假話連篇。如果你這么喜歡捉迷藏、玩心計,那干脆直接跟組織對立算了!那個副省長王懷忠你知道吧,頑抗到上‘斷頭臺’,最后都無法見孫子最后一面,還不是咎由自取!為什么要在組織面前這么心存僥幸,活得這么不堪啊?你想干什么、想保住什么呢,江河同志?”
提到王懷忠,江河從警示案例已略知一二,對此人伏法的說法是“終于為老百姓打死了一只很難打死的‘老虎’,并震懾了一批‘老鼠’”。如今見提及斯人斯事,心里不免嘀咕:陸主任提到他,難道是叮囑我殷鑒不遠,千萬別蹈其覆轍嗎?
陸主任不喜歡大喊大叫的談話風格。“打虎”“拍蠅”雖是“動作片”,但也可和風細雨,不失溫文爾雅。何況監察體制改革后,省里辦案現在特別強調“開啟心靈”。
“我們干這行的,知道什么樣的干部會被從寬,什么樣的干部可能會被重判;一般也知道你們想保住什么,保不住什么,硬保什么反而還將付出更大代價。江河同志,別企圖跟組織玩心計、捉迷藏,我們和你的對話雖沒點題,但已經向你釋放了不少信息。每一天,我們都會收到外頭新的專報,結合這些情況,我們第一時間就可判斷你交代的真假。你難道不惜賭上自己和家人的未來,看我們如何攻無不克嗎?”陸主任說話時,一雙炯然有神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沒有點題,明擺著就是要他自己拋。他們到底是證據十足還是兵不厭詐,江河心里沒底。他咽了咽口水,聲音低落:“你們都這么關心我了,每次談話都推心置腹,以正氣感染我,用信仰帶動我,以邏輯說服我,用良知喚醒我,我怎么可能敬酒不吃吃罰酒呢?”
“但愿你能用真心換明月,就講你剛才說到的陪你連醉三天的那些人吧。你們是正常的‘親’‘清’關系?你不是要我點題嗎?我就按你提供的那些人頭來點,先說說你跟林一安是怎么扯在一起的!”
“行賄和受賄。”江河內心惶恐,卻故作輕松。這是他多年磨出的本事,總能將千斤重的問題、難題,用幾句云淡風輕的話輕輕帶過。只是此刻,他飄忽的目光,終究泄了底。
“這如果是你真實的認識的話,怎么就不交代呢?還說這幾天都講完了!你能瞞到什么程度?我告訴你,對你采取留置措施當天,林一安和一些人就進來了。你可能不知道,你的事情已經創下了自監察體制改革以來我省一天內到案人員最多的紀錄!是不是還嫌不夠,還想著成為冥頑不靈的典型呢?”
江河虛汗沁額,出語艱難:“我交代……”
“希望你這次交代清楚,來!”陸主任語氣威嚴,眼含期許。
窗外的風、樓頂飄過的云,帶不走這里的一絲秘密。而唯有不承載秘密,風才是透明的,云才是輕盈的。江河的肉身和靈魂,因為承載了太多的詭秘而格外沉重。在這棟被包裹在神秘中的樓里和屋里,掛在墻面上的液晶顯示器,提醒著時間和當下室內溫度、濕度,在江河不盡流暢的交代中,電子鐘不知不覺地走向晚上十點。陸主任按響了門鈴,兩名由武警戰士擔任的看護應聲推門而至。江河想,這次較量就這樣結束了?
……
特約編輯付如初,責編徐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