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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不要輕易咀嚼貓屎
來源:《青年文學》2026年第10期 | 艾?燈  2026年10月30日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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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給周清雅做三周年祭時,聽到旁邊人討論的。那一天,我帶著親自養的旺盛的三角梅給她插上,九九在旁邊對周清雅親昵地叫。快樂就快樂吧,我來見周清雅何嘗不是快樂的呢?但幾乎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對九九指指點點,返程至墓園門口時,一位小女孩指著我懷里的九九問:“它是真貓還是仿生貓?”我不明就里,被這問題惹惱,對她說:“你看上去倒是挺像被機器人養大的孩子。”

回家之后,我在那臺古早的筆記本電腦上搜索查詢,才知道這個事情已經被討論了很久,目前主要分為質疑派和守正派。質疑派的觀點是,如今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貓已經被寵物醫院悄悄替換成了機器貓,不僅是因為機器貓培育成本低,規模化以后可以攫取巨額商業利益,更重要的是可以繞過法律條文拿它們訓練一些處于灰色地帶的模擬生命項目。網絡上有很多人列出真真假假的證據。比如,為什么如今貓的糞便臊臭味道已然很輕微?不是因為貓糧的改進,而是因為那只是和糞便同成分的化學合成物。有博主為了證明這一點,直接在鏡頭里表演咀嚼吞食貓屎,還說帶有一點堅果和黑巧克力的味道。比如,為什么如今的貓糧都高度同質化?那是為了便于在體內分解轉化。比如,為什么嚴格禁止私生私養貓狗,所有進入私人家庭的貓都必須做絕育手術?因為這樣才能遮掩機器貓無法發情交配的bug。還有一個更容易撥動情緒的質疑:那幾家最大的連鎖寵物醫院的大股東,都是科技巨頭。

守正派則全盤否定質疑派的觀點,并把這場無厘頭的謠言歸因為機器人財團對血肉寵物的集體絞殺。他們列出一系列數據證明,真實寵物的存在極大降低了機器寵物的普及,寵物主人對機器人的接納意愿也明顯低于其他人群,所以,挑撥寵物和人之間的感情成為某種手段。他們還指出,那幾個解剖了自己的貓并且聲稱找到證據的視頻均為偽造。

我趴在電腦前熬了個通宵,腦袋嗡嗡的。凌晨五點四十八分合上筆記本電腦,轉過頭用猩紅的眼睛盯住在沙發上打盹的九九。

九九從一開始就不對勁,不是嗎?

三年多了,它的體形似乎沒有長大,它對任何貓糧都沒有明確的興趣,我最長兩天沒有給它吃東西,但它并沒有因此饑不擇食。我撿起一塊它的糞便放到鼻尖聞,確實沒有明顯的腥臭味。但我克制住了把它放進嘴里咀嚼的沖動。

它似乎也不怎么掉毛,還有,它過分偏愛陽光,躺在地上曬太陽時,會隨著陽光的移動而挪移身體,以及,它似乎對所有人類都意興闌珊,倒是對機器人很感興趣。還記得那次在墓園吧?

再加上從一開始就縈繞在我心頭至今未散去的疑問:只愛植物不愛動物的周清雅,怎么就突然帶回來一只冷淡的貓?

太可疑了。

我先用簡單的方法測試,用我的老式觸屏手機錄下九九睡覺時平穩的呼嚕聲,再花兩百塊把錄音文件提交給一個網名為“頻率測試”的網友。一天后,他給我發來一張類似心電圖的圖片,結論:九九有百分之七十八的概率是電子貓。如果想進一步確認,可以多測試幾次,當然,每次都要單獨收費的。

我拉黑了他。

我很快接到一名聲音甜美的女士的電話,她自稱是某動物保護組織的成員,她告訴我,一切關于電子貓的傳聞都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謠言,背后是極端仇恨動物的人群和科技財團的媾和,目的是進一步切斷人和血肉寵物之間的情感聯結,讓人類的情感訴求更加徹底地投射至機器人身上,以此提升機器人的覆蓋率。電話的最后,那位女士用近乎哀傷的語氣警告我,千萬不要用傷害貓甚至解剖貓的方法做測試,那是嚴重的違法行為,并且囑咐我保存她的聯系方式,如果有“對方的人”來騷擾我,可以向她尋求幫助。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尤其是女人,對我如此溫柔地說這么一大段話了;盡管無法消化那海量的信息,但我本能地覺得她說得很對。

很快,我又接到了另外一位女士的電話,她是不是前面女士所說的“對方的人”我不確定,但她以教導主任的口吻言之鑿鑿地告知我九九只有極小的概率是真貓,極大可能是科技公司非法放置在你家里的測試機器。“你不覺得這幾年機器人的情感感知和學習能力進步得過于神速嗎?那是因為他們動用了大量的電子寵物和家用電器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收集人的各類數據模型。”她提醒我一定要做好甄別工作,“因為假貓不僅玩弄人的情感,更是一場邪惡的資本劫持。”

我覺得她說得也很對。

那幾日,我卡頓的手機和老舊的筆記本電腦持續收到各種信息,除了上面兩種言論的不同表述,更多的是來推銷五花八門的檢測服務的。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們,但想測試的心是忍不住的。

我驅車去超市買激光筆,寵物區的醒目位置放置了巨大的促銷廣告:買激光筆送一袋貓糧。——看來像我一樣的寵物主人不在少數。我問導購員這個怎么測,導購員大聲說:“這是激光筆,不具備任何測試功能,如因此發生意外,我們概不負責。”又把我拉到攝像頭拍不到的拐角處耳語道:“現在上面有規定,不能宣傳那個用法,但咱們有貓的基本都試了,方法你回家上網搜一下,很簡單。我家貓啊,唉,說來傷心,確實出現了拓撲圖形,我正在考慮要不要低價處理掉它。”

到家后,我清理出一面墻壁,費了半天工夫,依照網上教程投影出螺旋圖案。可九九并不配合我,任我軟硬兼施,它都拒絕盯著墻壁上的藍色旋轉圖案看,我強行抱起它,摁住它的頭,它發出罕見的怒喵聲。我觀察它的瞳孔,實在無法確定里面映射的光斑,僅僅是反射現象還是網上所說的那什么拓撲圖形。

前兩種方法都沒有給我肯定或否定的明確答案,我打算嘗試第三種方法。但我很快發現了其中的謬論——如果你在凌晨兩點關閉家里所有的光源,那你怎么確定你的貓是不是在以固定的轉速轉圈呢?后來我才知道,我的這個問題在擁有機器人的家里根本不存在。

不瞞你說,我還試過更多可笑的方法。比如逼著貓吃大量的生蒜,據說蒜會干擾甚至燒毀電子貓內部的元器件;比如燒貓毛,據說人造貓毛燒著后會冒黑煙而真貓毛不會。

我還一度打算喂貓喝碘劑去做造影,最終沒有成功實施不是因為我擔心碘劑會對九九產生不可逆的身體傷害,而是因為我掰了三次都掰不開它的嘴。

我想,如果它是電子貓,那必然是通過微型太陽能電池供電。我只要把它關在無光的環境中足夠長的時間,那它是不是早晚會斷電?

我自創出這個辦法,說干就干,我用紙箱制造了一個大約一平方米的密閉空間,再用墨水把四面都涂黑,在里面備好足夠的貓糧和水,捉住九九扔了進去。它并沒有掙扎、騷動,或發出任何抗議,只是淡淡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一天過去了,我敲擊紙箱,里面沒有任何回應,我繼續煎熬等待;第二天,我敲擊紙箱,依舊沒有任何回應,我懷疑它死去了,又懷疑它是故意不出聲想致使我計劃失敗。我身處激昂的亢奮和焦慮中,寢食難安,來回踱步,度日如年。

精神狀態仿佛回到了“那件事”發生后。

(節選完)

【責任編輯 岳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