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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和田巴郎 
來源:《作品》2026年第10期 | 王新梅  2026年10月30日11:31

1

去年年底,我主動報名下社區。在旁人眼里,這有點自討苦吃。閨蜜打來電話問:“你沒事吧?是不是又要故意氣李揚?”那會兒我和李揚已經冷戰好久了。

我們單位對接的這個社區比郊區還要遠點,到了這里,就形同下鄉上班。每天通勤多出兩個小時,生活節奏全打亂了。同事畏難的還有環境落差:我們是文化單位,往來多少算文化人。社區面對的多是疆內外務工者,南腔北調,交流有難度。動員報名時,上有老下有小的同事都往后縮。我那段時間正與李揚冷戰,心口堵著一團無處發泄的郁氣,鼠標一點,就報了名。我能想象李揚知道時那副“你不可理喻”的神情。

社區報到的第一天是開會。會議室大而冷,人人穿得臃腫。早晚不是入戶走訪,就是下轄區巡邏檢查,社區人都習慣穿耐臟耐磨的藏藍色值班衣服。在一色的人堆里,我沒辨清幾張臉,只在散會后,和座位前后幾位同志匆匆互加了微信。

會后,我們幾個新來的被派到市中心最繁華的十字路口當文明勸導員。二月的風帶了刀刃,穿透羽絨服,刮得人骨頭縫發酸。多數行人匆匆而過,偶有不耐煩的,一個白眼比風更利。我們在新建的微信群里嘀嘀咕咕,抱怨大材小用,吐槽不近人情。怨氣如呵出的白霧,一層層疊加在寒冷的空氣里。

站到最后半小時,我們都后悔臨出門前喝下去的一大杯水了。需要去趟衛生間的想法很迫切,可誰也不敢走開,怕被哪個看不見的攝像頭拍到“脫崗”。我瞥見一旁站著發呆的陌生阿姨,堆起笑臉上前去求助,想請她穿上紅馬甲幫忙看顧幾分鐘。她警覺地上下掃視我,目光如刷,像防騙子似的迅速搖頭。

正發愁時,兩個維吾爾族小伙子走了過來。他們都穿著值班服,很年輕。“姐姐,”其中一個開口,漢語不太流利,但聲音清亮,“你要去衛生間嗎?”我一愣,他指了指路對面的公共廁所。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一問才知,他們也是社區同事。

待我回來,他倆催我們幾個新來的先回去:“姐姐,你們穿得太少了。”我們訕訕地道謝,近乎狼狽地接受了這份好意。至于他們怎么解決內急,兩個男孩擺擺手,不讓我們管:“沒事,我們經驗有。”

他倆都二十一二歲,大眼睛、高鼻梁。后來我分清了,微胖,黑些的叫哈巴爾,白凈清秀、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叫克熱木。綠洲社區是城市擴展后形成的一個新的城市細胞,成立才四年,正式干部少,聘用了十多人。他們和幾個來自喀什、和田、阿克蘇的年輕人都是去年才聘用的。哈巴爾和克熱木家在和田,大家喚他倆“和田巴郎”。

他們最早在一家馕企業打工。社區加工各種馕產品的企業有好幾家。來到這我才知道,原來有那么多的馕品種。伊犁的松軟,喀什的香濃,和田的麥香濃郁,特別是玫瑰花馕,中間夾著玫瑰花醬,咬一口像咬住了芬芳的春天。每天早晨,是四家馕企業一千多個馕坑出馕的時候,社區的空氣里都能嗅到馕香味。來到社區后,我和社區人一樣,常常用熱馕代替早餐。每種馕都有它的粉絲。克熱木和哈巴爾在和田長大,愛吃和田師傅打出來的馕。和我一起來的同事愛吃各種堅果馕。奶香味的伊犁馕、表皮酥脆肉餡軟嫩的喀什肉馕,都是我的最愛。各式各樣的熱馕,總有一款會摧毀減肥信念,我還不到一個月,胖了

兩公斤

。哈巴爾和克熱木說,在和田,沒有不會打馕的男人,只有打得好不好。他倆最早也是跟著一個打馕師傅來到了這里,但現在他們都不想打馕了。哈巴爾愛上了開車,他準備報名學習駕照。克熱木還沒想好,他小時候的理想是當老師,現在想開飯館掙錢。克熱木在網上搜過“廚師學校”,收藏了好幾個烹飪教程,但每次看到評論區說“學廚師的身上永遠有股蔥姜蒜味”,就又把頁面關掉。愛干凈的他不能忍受身上天天有油煙味。他有點茫然。

我比自己預料的更快地適應了社區生活。社區是最基層的細胞,直接面對老百姓,工作繁雜瑣碎。我們平時也是哪兒缺人手就在哪兒頂上。有時化身保安。社區有個全疆最大的馕產業園,集生產、銷售、娛樂于一體。氣溫回暖后,游客漸多。每周有一兩天,我和克熱木、哈巴爾,還有另外兩名同事在園區巡邏,戴紅袖標,維持秩序,也服務游客。

剛開始巡邏時,克熱木特別在意自己的形象。每次出門前要在宿舍那面缺了角的鏡子前照半天,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還要噴一點發膠。哈巴爾也有他虛榮的一面。他買了雙假名牌鞋,有次跟人炫耀時被識破,對方指著鞋標笑:“這字母拼錯了。”哈巴爾愣了幾秒,幽默地說:“這是它的親戚吧。”后來再沒見他炫耀過那雙鞋子。

一個周末,園區人很多。走過一個干貨攤位時,我忽然看見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伸手摸了一個十七八歲女孩的臉,動作輕佻。我腦子一熱,一個箭步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男人愣住,尚未反應,他身旁的女人卻像被點燃的炮仗,猛地撲了過來,唾沫星子混著不堪入耳的謾罵劈頭蓋臉砸下來。我也沒服輸,大聲辯解、理論。周圍的群眾漸漸圍攏過來。我穿著值班服、戴著紅袖標,她惡人先告狀,說我仗勢欺人。圍觀者都被她的悲憤表演帶動,指責聲浪涌向我這身顯眼的“制服”。

就在我百口莫辯、幾乎要被淹沒時,克熱木擠了進來。平時在我眼里還是個孩子的他,那一刻顯得格外高大。他擋在我和那女人之間,不緊不慢地說:“你這個女人老到得很,還是女人嗎?”哈巴爾也急,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反駁的話。見是倆憨厚小伙,女人不但沒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推搡起來。直到社區民警趕到,一場混亂才被按住。可唯一的證人,那個女孩早已走掉,我有口難辯。克熱木忽然開口:“去派出所說吧。”

到了所里,我才明白他的用意。監控還原了一切。

回社區的路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第一次仔細打量克熱木和哈巴爾。兩個男孩都埋頭走路,并不多言。但我知道,經歷這一劫,我們彼此都多了信任和接納。那天之后,我們常常一起吃飯、一起開會、一起入戶。

后來聽說,那天晚上,哈巴爾在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突然問克熱木:“你說我今天是不是很沒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克熱木笑著打趣體重超重的哈巴爾,說:“要是打起架來,你肯定比我老到。”哈巴爾沒再吭聲。第二天,他主動找社區一個大姐學普通話。

那天晚上我也失眠了。我的耳邊總是那個女人推搡我時,嘴里罵的那句話。“你還穿制服,你配嗎?”這話我聽過。很多年前,有人也這么斥責過我父親。

2

哈巴爾拿到了駕照。他只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通過了所有考試。教練夸他有靈性。他第一時間在朋友圈發了駕照照片,配文“一次性通過,教練說我有天賦”。底下全是點贊,他每條都回復,高興得像撿了錢。

去企業檢查安全生產、衛生防疫,了解困難訴求,是我們的日常工作。自哈巴爾有了駕照,我們三人自成一組:哈巴爾開車,我講解政策,克熱木翻譯。社區同事都羨慕我們這組“黃金搭檔”。哈巴爾喜歡開車,也開得好,大家都夸。驕傲的他很快闖禍了。有一次出車,他拐彎時沒掌握好角度,蹭到了路邊電線桿。車蹭掉一小塊漆,他愣是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十分鐘,然后掏出一支黑色記號筆,小心翼翼地把劃痕涂黑。涂完還問克熱木:“看得出來嗎?”克熱木憋著笑搖頭。怕以后社區書記不讓他開車了,這件事一度成了我們三個人的秘密。直到后來車出現其他問題,他自己琢磨修好,才算是將功補過。

出了廠區再往東面走,是碎片分布的戈壁灘,稍微走遠點,就可以走到一個小山坡附近。我喜歡看夕陽。每次巡查完,我們就近爬上山坡,看落日。落日的對面正好是博格達峰。

和李揚談戀愛那會兒,我們也常進山看落日。高三畢業的暑假,他第一次騎那輛舊自行車載我進山。他一直蹬,大汗淋漓。離城市越遠,路旁的牛羊和氈房也就越多,直到一道歪斜的大門擋了路。幾分鐘后,旁邊快塌的屋里走出一個牧民開了門。里面是尚未開放的林場。雪水滋養的山里,綠意蔥蘢,茂密的云杉與草甸交織成蔭,山風穿行其間。薔薇、蒲公英、獨行草等野花開成了花海。在那里,我接受了李揚的初吻。后來我們又去過幾次山。據說走到這山的深處就差不多到了博格達峰腳下。博格達峰是天山最高峰,晴天在城里登高也能望見,它終年積雪,三伏天也是。李揚說:“哪天我們走到最里面去看看。”

暑假結束前,我們試過一次。李揚騎著摩托車,能走的土路很快就斷了。一條河橫在面前,無法再向前。多年后,我知道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橫在那里,像山深處那條河,攔住了我們的幸福。

那年,母親期待的幸福也沒能來到。

好多年前,我家和李揚家在城西的郊區。李揚家搬來早,在我家后面。彼時,我們的父親分別都在下面鄉鎮當同一個系統的站長。他們之前就熟悉,搬來縣城沒多久,李揚父親就常拉我父親打牌喝酒。牌友們都喊父親“張哥”,除了年長些,更因為父親的業務能力最強。有一年,經常來接送父親上下班的司機說,父親又得了個省級大獎,是全縣唯一的獎。父親聰明,我們早都知道。在村里時,他就和周圍的男同志不一樣,每天下班后除了幫母親干活,就是看書看報。他喜歡從報紙上剪下“致富竅門”,有的撲克牌那么大,有的郵票般小,怎么養豬、如何種樹,五花八門,貼成厚厚一本,未雨綢繆。我們都覺得有一天我家會發財。

一向不怎么愛說話的父親居然還愛上了打牌,每周有那么一兩天他都不在家。特別是周末,他和他的牌友們,不是在某個飯館,就是在哪個房子多的人家。打牌地方不固定的緣故,隔段時間,父親身上就會冒出陌生氣味。李叔叔家飯館的油煙味最多,馬叔叔家開了調料店,父親有段時間一到周末身上都是花椒味。父親每天忙著交際,讓我們覺得新鮮,甚至有些羨慕。沾了穿制服的父親的光我們才成了城里人,母親對父親打牌晚歸大部分時間默認了。

時間久了,父親有點得寸進尺,好幾個周末的晚上,他比上晚自習的我們回來還要晚。好多次夢中,我們都聽到大門的撞擊聲,接著是父親躡手躡腳的洗漱聲。對母親的埋怨,父親總有法子找到托詞:哪個領導喊了、誰過生日了。第三年有段時間,母親的耐心和情緒快消耗完了,一個牌友及時幫腔,說局長再有一兩年就退休了,我父親是頭號接班人。他們偶爾會半開玩笑喊父親“局長”。父親嘴上謙遜,眼里卻有光。比父親還高興的是母親,她的姐妹還在幾十里外的地里干活,失去土地又沒工作的她,若我爸當了官,自然會更有面子。除此之外,她用一個家庭婦女的見識展開聯想,認為還會有其他好處。我們買的這個二手平房,她想好好收拾一下。房子里面可以粉刷一下,園子的水泥地最好重新鋪下。她對生活的可能性有了更多的期待。喜悅和幻想支配著她,偶爾,她還會關心晚歸的父親吃完飯沒。

父親和李揚父親關系很好,晚歸的人多半還有李揚的父親。平房東邊有一大片向日葵田,每到六七月,推門就是一大片金黃。我媽和李揚媽媽在太陽好的時候也會站到太陽坡里說話,說點天氣、對面的田地什么的。我媽說不來普通話。李揚媽媽比我媽媽早幾年從農村出來,普通話和衣著打扮都比我媽洋氣。交往幾次后,我媽也偶爾學著說普通話了。

但到底是城里,不會像村里人那樣家家戶門敞開,農閑時老老少少湊在一起聊天。一直到上高中前,害羞靦腆的我都沒怎么和大我幾歲的李揚說過話。

放學后,我喜歡坐在門口石板上對著向日葵背書,見熟人路過笑笑便算打招呼了。李揚每次騎車見到我,就單腳支地停下來,等我對他笑。他騎了輛舊自行車。在我離開的村子里,都是歲數大的人才騎這種老款自行車。我覺得有點好玩,笑,是發自肺腑的。他后來說,我笑起來的樣子比向日葵還美。

那會,我和弟弟天天被父親督促,考個好大學,這樣就可以在城里有份工作了。母親對我們的未來充滿期待。

好事還沒等來,母親和父親先爆發了爭吵。冬至前一天,我家的暖氣管爆了,水流一地。母親找人幫忙,我們兄妹幾個手忙腳亂地收拾,還是把家里弄得一團糟,廚房墻皮也被泡塌一塊。中間給父親打了幾個電話,始終不通。那晚我們又冷又累,而父親半夜才回來。母親積壓幾年的不快終于決堤,她撕下進城后學來的溫婉面紗和普通話,用村里和人吵架的腔調厲聲責罵。母親性子剛烈,年輕時在村里敢和男人打架。父親見過母親的不要命,那晚他一聲不吭,給我媽承諾再也不打牌了。

不出一個月,父親又晚歸了。直到某個深夜,一記耳光響起。母親打了父親。接著是她爆發的哭聲。后來才知道,母親在父親身上聞到了脂粉香。父親解釋是去洗腳,手機鎖在柜子里。父親又心虛又著急地翻出那兩年還在用的翻蓋手機,上面有李揚父親的請客留言。他說是李揚父親請客,不信可以打電話。母親才不相信,那脂粉香把她和村里姐妹們的擔心幾乎變成了事實。她的哭聲像泄了閘的洪水般響起來。我們不敢吱聲,黑暗里,我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單人床似乎都在顫抖,那是母親狼一樣的嚎叫聲震動的。

3

在綠洲社區,我又見到了向日葵。那是克熱木種的,在辦公樓后一片荒廢的空地上。他說,在和田,他和奶奶種過好多向日葵。奶奶愛嗑瓜子,他也喜歡揪新鮮的葵花盤,剝生籽吃,清甜。第一年來烏魯木齊時,奶奶給他塞了一大包葵花籽。

社區門前有條水渠,盡管有自來水,克熱木還是喜歡去不遠處的水渠打水給向日葵澆水,有時還對著向日葵說話。哈巴爾偷聽過一次,回來笑得直不起腰。克熱木居然在給向日葵唱歌。克熱木說,奶奶種地累了,也會在地里給莊稼唱歌。

克熱木和哈巴爾都在和田一個靠近沙漠的村子里長大。克熱木告訴我,剛來時他們沒有天天洗澡的習慣,現在最多兩天洗一次。社區旁有空樓要改作宿舍,哈巴爾問:“有淋浴間嗎?”聽說有獨立衛生間很高興。一到假期,他們就和其他幾個年輕人去批發市場買衣服、看電影、逛公園。

第一次去電影院時,克熱木全程端坐著,不敢靠椅背,生怕把衣服弄皺。電影散場后,他悄悄把票根夾進了筆記本。哈巴爾笑話他,他說:“奶奶沒見過電影票。”哈巴爾不笑了,后來每次看電影,他也開始留票根,說要寄回家給妹妹看。有次他挑了半天,選了一張最漂亮的票根,在背面工工整整寫上:“這是烏魯木齊的電影院,座位會動。”他后來才知道那場電影是普通的2D,座位根本不會動。

克熱木說:“姐姐,我真想接奶奶來,讓她看看西大橋、大巴扎、紅山……”這些都是他愛去的地方。他家鄰居連和田都沒出過,奶奶也是。在鄉親們眼里,他們是見過世面的人。克熱木有個馕打得好的表哥,也想應聘社區一個加工馕產品的企業。哈巴爾說,他剛上初中的妹妹準備好好學習,考到這邊的高中找哥哥。看得出來,他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但這種平靜到年底可能就要打破了,社區推進智能化,聘用人員要精簡。不過東邊要新建一個大食品廠,需要好多工人。街道幫他們聯系了職業學校,想留下來的年輕人一有空就學技術和普通話。社區有幾個公益崗,克熱木、哈巴爾和其他有文憑的年輕人都在備考。克熱木總拿著小本子問我字詞發音。他進步很快,普通話是這幾個孩子里說得最好的。知道他喜歡唱歌,我讓他用唱歌的方法練習普通話。

克熱木的小本子上記滿了拼音,每一句下面都有他標注的聲調。有次他問我“徑直”是什么意思。我說就是直接走過去,說著示范了一遍。后來我無意中看到,他在那個詞的空白處,畫了個揮著胳膊走路的人。雖畫得歪歪扭扭,但短發、旅游鞋,不就是我嗎?真是讓我哭笑不得。

克熱木很羨慕我當過老師。他不知道其實我并不是太喜歡教師這個職業。這是一個不能有絲毫倦怠的良心工作,對從業者要求很高。現在的孩子大部分是獨生子女,難管。得母親真傳,我脾氣也不好,遇到沒耐心的家長,我更沒耐心。正好我擅長寫點東西就改行了。當年,報考教師專業主要為了好就業。高三時,經常能看到父母因為拮據的生活吵架或生氣,為了好就業我報考了省里的師范院校。畢業后,我和李揚一樣,也回到城郊的巷子里。很多年后我想過:如果那年父親不出事,我的命運會不會不同。

父親出事是在我高三那年。周末放學回家,屋里死一般沉寂。母親呆坐在沙發上,大哥躺在床上,手枕著頭。“爸被抓了。”他說。以前我們住村子里時,也有人突然被抓走,不是打架就是偷東西。我第一反應是:父親是賊?偷東西了?是父親賭博被抓了。大哥說。我才知道,父親半夜回家,真的不是母親曾經懷疑過的找“小姐”了。父親總說他們打牌不賭錢,其實他們賭錢很久了。腦子好使的父親早就贏上癮了。

他和另外三人在飯館被抓,桌上攤著錢。后來,李揚父親托人交了一大筆罰款。幾天后父親出來了,工作卻丟了,副局長自然也沒了影。

事情平息要到一個月后了。那段時間,父親意志消沉,誰也不見,也不出去找工作。家里唯一的經濟來源斷了。母親去了后面一家棉花廠上班。直到母親受了工傷、住了一次院后,父親才振作起來。有一陣子,他真的對著剪貼本上那些致富竅門研究著,也常常獨自坐在向日葵地的田埂上。那里有塊地一直撂荒著,我以為他想干回村里的老本行,在那兒種點什么。地沒種。他跟著別人買基金,還借過高利貸給別人。幾番折騰下來,什么錢也沒賺上。

父親出事后的那些日子,就坐在

一百米

之外的向日葵地邊,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家落魄似乎并未影響與李揚家的關系。李揚父親給我爸介紹了幾家廠子做會計,家里才有了收入。后來我當了老師,李揚進了銀行。房前屋后,門當戶對,我們的婚姻水到渠成。父親曾覺得欠李揚家的,直到我們成家,他才重新挺直腰桿。兩家人偶爾還一起吃飯,父親卻再也不打牌了。

4

每次我們看完夕陽回去,社區食堂的飯也就錯過了。有時候我請兩個和田男孩吃燒烤,有時買了肉我們一起做飯。克熱木做飯時有個怪癖,不讓別人看。有次我提前去他宿舍,發現他正對著手機做,手機架在調料瓶中間,他一邊看一邊手忙腳亂地切菜。原來,他在求助和田的奶奶。發現我進來,他立刻把手機扣下,裝作胸有成竹的樣子。我這才知道,他做飯好吃,原來是奶奶教的。

吃撐了我就跑步。一次克熱木穿著板鞋跟來。板鞋不適合跑步,我放慢腳步。我倆繞著馕園一圈圈跑。哈巴爾不愛跑步,愛搗鼓車。幾天前車漏油,他又修好了,社區人都夸他心靈手巧,他學修車的積極性越高了。每次跑過去,我們都能看到他撅著屁股趴在那輛舊皮卡的車頭前研究。哈巴爾修車時有個固定動作:修好之后一定要讓車“轟轟轟”空踩幾下油門,然后靠在車門上,用袖子擦擦手,露出“快來夸我吧”的表情。

跑完了,我們就來到文化園那個大馕的雕塑前。月亮好時,幾米高的大馕散發著黃色光暈。我們一邊聊天,一邊拉伸。

我問克熱木有女朋友沒。“沒有。”他臉紅了。“咋不找?”他靦腆地說:“家里人找呢。等找好了,我回去結婚。”都啥年代了,我表示吃驚。克熱木說,村子像他這么大的孩子都是父母找的,他是奶奶找。克熱木沒有父母。他是奶奶在路邊拾到的孩子。村子不遠處就是一片胡楊林,奶奶去放羊時撿到了他。克熱木說,他還不會走路前,村子里有人想要他,奶奶堅決不給:“這是老天爺給我的寶貝。”奶奶有自己的兒孫,但把克熱木當親生的疼愛。

我說,女朋友還是要自己找呢。他憨憨地笑著,沒說話,但我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了“雛鷹再強壯也要聽老鷹的話”的意思。

夏至那天我休假回來,正好值班。下班后我像以前一樣圍著馕園跑,跑了一圈才發現克熱木沒出來。哈巴爾說,他回和田看奶奶去了。

半個月后,克熱木回來了。他給我帶來奶奶做的玫瑰花醬,滿滿兩大瓶。克熱木說,這是奶奶兩年前做的,是家里最好的。多么神奇,沒有一點防腐劑的玫瑰花醬居然保存了這么長時間。我問奶奶身體如何。他說除了腿疼,就是想他。又說見了一個姑娘。“喜歡嗎?”我問。他笑了一下:“是小學同學。”然后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是那個小學同學的合影,他指著人群里一個模糊的身影:“就是她。”照片是他從別人朋友圈截的,像素很低。

忽然他問:“姐姐,啥叫愛情?”我一愣,哈哈大笑。哈巴爾搶答:“我媽說,就是她愛給你做飯,你愛給她買衣服。”我們同時想起社區那位沒兒子的回族大媽。她給克熱木和哈巴爾做過飯、買過衣服。對視一眼,三人笑作一團。

向日葵長出六七片葉子了,克熱木也開始學車。哈巴爾借了輛二手車,拉我們到戈壁灘上練。練完車,我們又爬上山坡看夕陽。那段時間,我手機相冊里幾乎全是落日。

夏季的夕陽每天都會很好看。小暑那天,遠方的博格達峰被金黃色的暖陽鋪滿,溫暖、絢爛、寧靜。我似乎被治愈了。但有時在最美好的瞬間,我又想起悲傷的事。我和李揚有過一個孩子,結婚幾年后好不容易懷上的。那時我在鄉村小學教書,我倆朝九晚五,孩子四歲之前,我以為一切都會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

意外發生在孩子五歲那年。那個春天,孩子反復感冒,有段時間我沒有送他去幼兒園,天天帶他去學校。有個下午出了太陽,他自己跑去門口追一只大鵝玩,被一輛疾駛的車撞倒……

那之后的事,我不太愿意想。李揚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天下班后不回家,就坐在巷子口那棵老榆樹下。我去找他。他看見我,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說:“走吧,回家。”好像什么都沒發生。

那棵樹正好對著我們的兒子常玩的那塊空地。在那兒他學會了抽煙,背著我,但我聞得到。

事情過去幾年了,我和李揚都沒能徹底從痛苦中走出來,我們也再沒懷上孩子。李揚有一次喝醉酒,一頓狂吐之后,他哭著說……這一切都是報應。躺在沙發上半閉著眼睛的他反復地說著這句話,有點魔怔的感覺。等他清醒了,我追著問,他才吐露出心魔。

李揚是我的初戀。我才知道,在我們看上去很圓滿的婚姻中,原來埋藏著一個大秘密。

李揚來過社區幾次,我總不冷不熱。他說什么我都懟回去。他沮喪地說:“你老這樣冷暴力,不怕我找別人?”我像以前那樣故意激他:“找啊,正好!”撇下他就走。

他氣得站在原地半天不動。我感覺到他的耐心快耗盡了。回家我們也像合租客,各居一室。他整日看手機,半夜房燈還亮。我疑心他在玩游戲。孩子走后,我沒有了母親的強悍,只能任由心情爛下去。

有一次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身邊。我走到客廳,看見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攤著孩子的相冊。他沒開燈,就那么坐著,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

我沒敢出聲,悄悄退回臥室。第二天,相冊回到原來的位置,我們誰都沒提。

是的,我們之間的沉默,不是沒有話說,而是那些話太重,誰都不敢先開口。

5

克熱木有了“名義上的女朋友”后,我們幾個閑下來就八卦他和女孩聯系過沒。他從不避諱我,總說沒有。

“你沒有加她微信嗎?”

“加了,但女孩不愛說話。”

“你沒送禮物?”

他搖頭。

我以為他會問我“給女孩買什么合適”,但他沒問,看得出來,也沒打算送。我不依不饒:“那你到底喜不喜歡她呀?”

他害羞道,想了一下說:“奶奶喜歡。”

可能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分辨出喜歡和愛也不是容易的事。我也是。

李揚總說我愛得沒他多。我承認,但我從來沒不安過,可能也是因為他從不計較。孩子走了后,我的脾氣都越來越大。只有一次他發了狠。那次吵到最兇時,李揚忽然啞了聲音。他說:“你以為只有你恨嗎?”

我沉默著。

“那年我爸打電話時,我聽到了。我還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他看著我,眼眶紅得像熬了幾夜。“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后來我們都默契地不再提這件事。但這個秘密卻像一條河橫在我們中間,讓我們無法再像以前一樣。有時,很小的事情,也會在我倆之間演化成大的矛盾。

那塊平房最終被一個房地產公司看上了,連同葵花地也被征了鏟平,蓋了樓。我們兩家都拿了征遷費。李揚父親在后街買了樓房。我母親喜歡熱鬧,后街有縣里最大的一個農貿市場,她也想在那邊買,但父親不同意,新樓房買到了一所學校旁邊。從此母親經常被上下課鈴聲吵著,他們的生活中又多了些吵架的內容。

自從房子不在一處,兩家的來往也稀疏了。事實上在征遷之前,兩邊老人的關系就淡了下來。

搬家時,母親什么也舍不得扔,打包東西時,她從一堆早就閑置沒用的書本中認出了父親那本厚厚的致富秘訣剪貼本,她毫不猶豫地扔掉了。父親一件再也沒穿過也不能再穿的制服,也讓她拿來墊箱底保護廚房用的碗筷了。父親看見,沒說話。自從母親工傷斷了一根手指,他更沉默小心,像一個欠賬還不起的人。生活遠比那幾個廠子的賬目讓他費神。

他曾是多么自信儒雅的人。

一度,我挺恨父親的。但事實證明,沒有經歷過生活磨難的人,所有的自信和坦然都很虛飾和脆弱。幾年后,我和李揚也迎來生活的重創,我才開始理解父親當年一個人坐在向日葵地時的無奈和沮喪。

越往社區東邊走越空曠,遠處的博格達峰就能看到更多。

克熱木的村子離世界上第二大流動沙漠塔克拉瑪干沙漠只有

五公里

,雨很少,雪更是少見。克熱木說:“和田一到春天風多,沙子就像長了翅膀。”和田人都喜歡下雨下雪。我補了一句:“距離海洋最遠的新疆人都喜歡雨和雪。”他倆表示認同。彼時我們正站在廠區密集的一個大煙囪下,空氣里有一種不那么清爽的氣味,讓我們格外想念山、想念雪。

兩個和田男孩也想家。他們奇怪我總愛值班、住宿舍。他們早看出來我有點不對勁。一天李揚又來辦公室找我,其他人都下班走了。我給他倆擠眼。機靈的克熱木很配合我,裝出有緊急任務的樣子喊我打掃衛生。

第二天下午要搞個群眾測評會,本來是明天上午打掃會議室衛生,這下我們三人全承包了。拉桌子、擦玻璃、清掃,我們爬高上低,灰頭土臉。李揚先是背著手等我,等了一會,看我無視他的表情,出去給我們買了幾瓶水放下走了。等他離開,哈巴爾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克熱木靠在窗戶旁擦汗。

喝著李揚買給我們的水,克熱木說:“姐姐,你喜歡那個哥哥。”我瞪他:“你懂啥?”克熱木說:“是你說的呀,說我對女朋友太平靜,那不是愛情,姐姐一說起哥哥,就是別的……表情。”他思忖著怎么形容我的情緒,最后說:“反正不是平靜。”我沉默了。

周五下午政治學習,大家正看視頻,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捅我后背,示意看門口。李揚站在那里,不是“滿面愁容”那么簡單。他瘦了,下巴的胡茬沒刮干凈,外套皺皺巴巴的,像是從哪兒趕過來,又像是在樓下站了很久才上來。他看見我,張了張嘴,沒出聲。社區書記和他打了招呼后讓他進來。他搖搖頭,就站在門口等我。等我走近,他說:“我爸病重,住院好久了。”“我知道。”我昨天就看到小姑子在家庭群里說了。他點點頭,又不知道說什么了,手插在兜里,又拿出來,最后就那么垂著。“你要是不想去……”“我去。”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幾年前我父親病重,是李揚忙前忙后地照顧。帶著還賬心思的我確實沒有一點猶豫。他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有點卑微的笑,像個做錯事等著原諒的孩子。也可能我瞥見了他兩鬢忽然多起來的白發,一瞬間,我心里動了一下。“走吧。”我說。他跟在后面,隔了兩步遠。上了車,他才說:“路有點遠,你先睡會兒。”我沒睡。我看著車窗外。車拐彎的時候,我看見他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伸過來,想握我的手。我假裝沒看見,把胳膊抱在一起。

李揚父親是心臟病,五年前做過手術,每天服藥。幾年沒犯,我都忘了他是個病人。因為病,胃口不好,病床上的他瘦了一圈,雙眼似閉非閉,和著淚水的眼屎粘在眼皮中間。李揚像他,眉眼俊朗,可眼前快七十歲的老人早已失去了當年的風采,濃眉與頭發一樣花白稀疏,高大身形縮成枯枝,像社區草坪上那條喘氣的老狗。那一刻,怨恨忽然淡了。

從醫院回來后的第三天傍晚,我回了父母家。母親在廚房煮餃子,韭菜雞蛋的辛香混著水汽彌漫出來。父親坐在舊沙發里,盯著電視新聞,眼神卻是散的。屋里一如既往地有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像一層薄冰。

飯桌上,父親把一個餃子喂進嘴里,機械地咀嚼著。母親問起李揚父親的病,我含糊應了。燈光昏暗,照出正吃餃子的父親花白的頭頂一圈虛光。忽然,他放下了筷子。他抬起左手,開始用右手拇指的指甲用力地、一遍遍刮擦左臂內側那塊皮膚。那里是一片深褐色的厚痂。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被放大。

“那年的事,”他開口,聲音干澀,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全是人家害的。”

母親夾餃子的手停在半空,我看見了那根樣子有點丑的斷指。“是我先起了惡念。”父親的目光依舊垂在桌面上,“副局長,就那么一個位置。他人活絡,關系多,是我最大的絆子。我知道他一個把柄……洗腳的時候,他沒管住自己,找了人。”

他用了“找了人”這個含糊的詞,我很快明白是什么意思。母親那幾年常常和他吵架,就是疑心他們在外面找“小姐”。“我匿名寫了信。”他居然極輕微地、嘲諷地笑了一下。

我坐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心臟,又瞬間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我甚至不敢直視父親。

“我以為做得高明,可他一下就猜到了。也是,誰都覺得我們是對手。”

“他報復我。也是我倒霉,正趕上……”他頓了頓,說出“嚴打”兩個字。那幾年前后,賭博被抓,也就是罰款、拘留幾日。“我撞槍口上,工作沒了,前途斷了。”他抬起頭,看向我。那雙曾經明亮,如今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也許這是我該遭受的報應。”他手上有一處濕疹,為了止癢,他開始用指甲掐那塊痂的中央,用力到指節發白。

父親停下了摳撓的動作。他繼續說:“我怨過他,但更怨自己。”廚房里,母親打開了水龍頭洗著什么,水流聲掩蓋了一切。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那年父親獨自在那片向日葵地邊發呆的樣子。愛干凈的他懶懶地坐在田埂上,兩只胳膊架在腿上,頭低著,背蜷縮著。那些日子,他常常在那兒坐很久。即使被夕陽的暖意鋪滿,他和身后的那塊地也充滿了寂寞和不祥之感。

原來,真相并非一把直插胸膛的利刃,而是一把沉重的、生了銹的鈍銼。它并不見血,卻磨掉所有的自憐、怨恨和理所當然。

從父親家回來,我回了趟家。李揚在樓下的涼亭發呆,很長時間都沒動。他沒注意到我。看著他的背影,我忽然意識到,可能我沒有回來的日子,他也經常一個人這樣。我想起了那年向日葵地邊發呆的父親。

回家后,我推開兒子的房間。這幾個月回家少,我本打算好好收拾一下孩子的屋子。推開門,卻看到房間從桌子到地面都干干凈凈。一只風箏掛在墻上。那是孩子三歲那年,我們一家去山里放過的風箏。那年,我、孩子,還有李揚多么開心呀。我打開窗戶,坐在孩子的床邊,沉浸在回憶中。

李揚回來了。他站在了我身后。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今天去看我爸了。他說,是他先寫的匿名信。”

李揚沒有驚訝。原來他早就從父親那兒知道,當年我的父親做了什么。李揚父親打那個電話時,李揚在旁邊聽到了。那年我們還沒在一起。再后來,我們就都在這條因果的鏈條上。李揚說“報應”那晚,我也想起之前在父母言談間捕捉到的猜疑和詛咒。我后來追問過李揚說的“報應”,李揚只說了他父親的不對。

窗外有風,吹得窗簾一動一動的。我剛控制的淚水又淌了一臉。沒有聲音地哭,但心里那塊堵了很久的東西,好像終于裂開了一條縫。李揚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我沒有抽開。

6

秋天很快來臨,克熱木的向日葵熟了。他在朋友圈寫道:“和田的種子,烏魯木齊一樣甜。”之后我們去看夕陽,總要捎上幾個葵花頭。一天下班,克熱木挑選了一個最大最飽滿的向日葵,專門用報紙包好,還用記號筆畫了個桃心,說“帶給李揚哥嘗嘗”。

街道精簡方案下達了。克熱木和哈巴爾成績接近,只能留一個,社區也難抉擇。哈巴爾會修車,給社區省了不少維修費。克熱木漢語流利,翻譯巡檢全勝任。兩天后,社區書記告訴我:哈巴爾留下。是克熱木主動提出的。克熱木說他干到年底就回和田。奶奶歲數大了,身體越來越不好,他想回去陪奶奶,然后再干點自己喜歡的事。我想起克熱木不久前發的那組夕陽照,配文是:“生活可以更美好。”看來這幾年,他的收獲不少。

十二月,社區更忙了。冬至那天又是我值班。黑夜來得格外早。社區地處空曠,風格外尖厲。天這么冷,我心生懶意,猶豫要不要冒寒入戶,克熱木發來微信:“姐姐,要去嗎?”其實也有值班司機,他沒義務陪我。他的熱心調動了我的熱情。

“去。”我回復。不一會兒,樓下傳來引擎發動聲。

鉆進那輛老舊的皮卡,車廂已經暖了。克熱木不久前也拿了駕照,社區的皮卡車他開得很熟練。他還給我找了個軟墊子。和老人生活的他,比別的男孩更體貼細致。車拐出社區院子,駛向遠處亮燈的廠區。

“回和田后做什么?”我問他。

他說,看很多年輕人在做短視頻記錄家鄉,打算也試試,一邊陪奶奶,一邊宣傳和田,把和田的好東西賣出去。我早前建議過他,那時他還說自己不會說話。如今他終于有了勇氣。年輕真好,總是單純又快樂。我的思緒和這輛車一樣,奔跑在克熱木對未來愉快的暢想中,不禁感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克熱木回到他的故鄉,他注重形象,口語好,適合出鏡。哈巴爾樸實能干,將會成為社區的得力干將。我心里的一塊冰也在融化,明年春天回到原單位,繼續我熱愛的工作。我們像被同一陣風吹散又輕輕落下的種子,將在新的或者舊的地方,重新生長。

月光下的戈壁灘泛著銀光,遠處的博格達峰若隱若現。我們彼此夸下海口,也像一種承諾:等他粉絲多了,夏天再來烏魯木齊,一起去山里,一直走到雪山腳下,讓粉絲看看夏天的雪峰。

手機響了下,是李揚發來信息,他剛加完班,正從單位出發,要來宿舍陪我,還帶了火鍋給我和兩個和田巴郎吃。

回復完李揚,我忽然想起,克熱木回去后是不是很快會和女朋友結婚?畢竟過了年他又長一歲。我逗他:“回去就結婚了吧?”他卻搖頭,聲音清亮:“不,姐姐。你說得對,女朋友,我自己找。我再找。”

一輪清月干干凈凈掛在天幕。冬夜的冷隔在窗外。遠處的燈火像散落大地的星子。一束路燈照進來,克熱木長長的睫毛上接住一層金色的光。克熱木輕輕哼起歌。我也跟著哼了起來。月光灑在擋風玻璃上,亮晶晶的。車子向前。燈光在黑暗中開辟出長長的一道光,像一條無聲的河,流向我們不知道的遠方。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