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6年第10期|羅志遠:魚缸里的魚

羅志遠,1999年生于湖南長沙,蘇州大學文學院在讀,習作散見于《花城》《作家》《天涯》《芙蓉》等。有小說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轉(zhuǎn)載。曾獲青春之歌獎學金等若干獎項。
今年的梅雨季節(jié)相較于去年要早一些,這才四五月,隔著窗玻璃,聽到雨聲潺潺如流水,天色也是陰陰的,空氣氤氳著濕漉漉的水汽,衣服洗了又洗,被子曬了又曬,淡淡的霉味似有似無,如頑疾一樣潛藏在公寓的各個角落,難以祛除。
已是深夜十二點,文藝一面疊著衣服,一面細聽浴室里傳來窸窣的洗澡聲。近日廣順下班晚,每一次都是她事先放好浴缸的水,但不知水溫合適與否,只有聽到廣順發(fā)出舒服的呻吟,她的心才逐漸平復。
“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會洗。”
想起廣順剛走進家門時,隨手把公文包放在置物柜上,一面解開胸前的領(lǐng)帶,熟練脫下西裝,一面把她從浴室里推出來。盡管一再提醒,文藝仍堅持幫他脫下一件件衣服,然后把毛巾遞給他,見他光腳走進浴缸里方才作罷。
而今半個鐘頭過去,廣順還沒有出來的意思。還留著些時間,不如喝點酒吧。疊完衣服,文藝突然想起沙發(fā)內(nèi)還藏著半瓶葡萄酒,是前日一人小酌時留下的,于是下意識往后摸了摸,果然在夾縫里層摸到了一個突兀的木質(zhì)軟塞。
她把一整瓶酒握在手心,隨后去廚房找了個玻璃酒杯,回到沙發(fā)上開始倒酒。落地窗外,近處燈火如飄忽的橘黃色鵝毛,連同淅淅瀝瀝的雨聲一起,一并融入大片的黑暗。
一口,兩三口,紅色的液體在酒杯里搖晃。
她是很愛喝酒的人,年輕時常去酒吧。她享受酒吧那種混沌的、危險的、曖昧的,但又含混不清的生命力,也因此接觸過不少男人。很有意思的一個現(xiàn)象是,那些前來主動搭訕的男人在碰杯時,一旦知曉自身的學歷不如她,杯口馬上就低下去,語氣也弱了,還沒正經(jīng)說兩句,便會草草離開。
當初這種夜夜笙歌的生活,持續(xù)到結(jié)婚前夕。丈夫是一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她當時恰是被花言巧語的不同男人招惹煩了,才從人群中挑中了毫不起眼的他吧。事實正如她所料,一領(lǐng)取結(jié)婚證,兩人依托早年的積蓄買下一套小型公寓,生活一下歸于平淡。廣順是湘江世紀電腦城
的一名普通白領(lǐng),為人老實,兢兢業(yè)業(yè)工作,不打游戲,不泡吧,除了愛下班泡個舒服的熱水澡外,沒有別的愛好。有時她懷疑自己,這真是她想要的生活嗎,自己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但很快這個念頭被她拋諸腦后。
生活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喝酒的次數(shù)不知不覺逐月遞減,尤其是生育的那段時間,她不僅辭去在一家國企任職的工作,更是不得已戒掉一切酒水,但最近又撿了回來,一口氣買了二十余瓶。孩子年齡小,大多時間寄住在父母老家,久居家無聊,夜晚一時興起便會開一兩瓶,一人喝至微醺。
廣順披著浴袍出來,徑直朝臥室走去。他并未說什么,文藝還是鬼使神差放下酒杯,然后跟上去。
“要吃點什么嗎?冰箱里有切面和速凍水餃。”
“早在公司吃過了,這么晚了,早點睡吧。”
臥室里,廣順用吹風機不住吹著頭發(fā),頭也不回地答道。
文藝便不再說些什么了,回到客廳把酒瓶收好,清理好一切雜物,然后去浴室一趟,隨便沖了個澡,再次回到臥室,頭頂?shù)拇鬅粢呀?jīng)關(guān)了,僅留下床頭柜的一盞小臺燈。
她換好睡衣睡褲,然后取下隱形眼鏡。在黑暗中,一把抱住廣順寬闊的胸膛,后者翻了個身,并拉上被子。很快,床那邊鼾聲如雷。
公寓和公司之間相隔較遠,來去要一小時左右。廣順一大早連早飯都來不及在家里吃,搭乘地鐵上班去了。因為頻繁需要在公司加班,倘若廣順不在的日子,一整個白天,她恍若重新回到一名獨居女性的生活狀態(tài)。
孩子暫時不會回家,她抱著僥幸心理,上網(wǎng)投幾份簡歷,大多泥牛入海。一旦她和廣順抱怨起來,丈夫倒是不以為然,說,你如果再回去上班,孩子入學后誰來帶。此外,廣順還借用一部知名電影的臺詞,半開玩笑地表示,沒關(guān)系,你安安心心在家待著,我養(yǎng)著你好了。
廣順說這話并非胡言。在文藝離職的這幾年,不知是不是運氣此消彼長的緣故,他在事業(yè)上一路凱歌,已經(jīng)從一個普通小職員,做到公司骨干的位置,除了愈發(fā)忙碌外,偶爾還需要外派。
“如果你覺得無聊,那就養(yǎng)點小動物好了。”廣順隨口建議說。
說起來有些道理。養(yǎng)什么呢?鳥太吵鬧,貓和狗又實在麻煩,思來想去,養(yǎng)魚便成了為數(shù)不多的選擇。說干就干,無需去花鳥市場,文藝迅速在附近的淘寶店完成下單。第二天,魚連同著魚缸等相關(guān)物品一塊,隨著快遞單號運送到公寓門口。
那時大概下午兩點,雨聲不止,一個電話打過來,當文藝匆忙下樓去接應,快遞員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徒留下一個長方形的紙箱及幾袋魚苗放在大廳。哪有這樣的快遞員,回去一定要給差評。文藝一面氣惱著,一面來到電梯門口,很快她發(fā)現(xiàn),電梯不知何時也壞掉了。無奈之下,她只能兩手把紙箱抱在胸前,一步步走上樓去。
每一層十余級臺階,文藝累得氣喘吁吁。魚缸被泡沫箱子包裝著,障壁擋住視線。文藝走到一半,突兀地撞到一個男人。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搖搖欲墜的幾袋魚苗,其中一袋落在地上,可能是包裝不好的緣故,一下子灑出來,一地的水,跳出幾條小魚。
你是怎么走的,有沒有看路啊?你知道我的魚苗有多貴嗎,死了一條你負責嗎?文藝上上下下打量著男人,本來憋著一肚子火的肚子,想要破口大罵幾句,還沒來得及開口,男人已經(jīng)慌不迭地開始道歉,然后迅速上前俯身幫她收拾好。因為腿部隱隱作痛,她的身子不免晃了晃,強撐著往上多走兩步,誰知腳下一軟,差點直接摔落魚缸。
“真不好意思,你把東西給我,我?guī)湍惆岚伞!蹦腥嘶琶Ψ龇€(wěn)她,好心提醒。不等文藝說些什么,男人已經(jīng)接過她手上的紙箱子,一步步走上樓去。
樓梯說長不長,兩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男人問一句,文藝答一句,她的腦子里一片迷糊,略微抬起頭,視線里只有男人魁梧的背影,同時耳邊傳來他斷續(xù)的聲音。男人叫余凱,住在她家樓上三層,是附近花鳥市場的一名魚販,周一到周五白天上班,周末雙休。現(xiàn)在是周五,他剛從集市提前下班回來。接著他們聊魚,一談到這個話題,余凱全然變了一個人,語速很快,對不同魚的類別、魚的習性以及養(yǎng)魚方式一一道來,如數(shù)家珍。文藝聽后不禁睜大眼睛,下意識說了一聲,行家啊。
“早認識的話,你倒也不必買了,我隨便送你幾條。”余凱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復說。
一直送到家門口,余凱才離開。文藝小心松了一口氣,然后把紙箱子一點點往里挪,放在大廳的桌臺上。文藝坐在沙發(fā)上,小心脫下自己的鞋子,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右腳崴了,腳踝紅腫得像個熟透的蘿卜。她一瘸一拐往臥室走,先是找了一把剪刀,把快遞外包拆開,一口長約一米的長方形玻璃魚缸很快顯露在眼前。注滿水,一袋袋魚苗倒進去,原本擁擠不堪的魚群一進入新的天地,像是紛紛受到了號召,迅速在魚缸里游動起來。她小心松了一口氣,這才光腳去拿藥膏。
連著好幾天,文藝不方便出門,只得草草煮些速凍餃子,廣順并沒有說什么,吃得依舊很香。飯桌上,文藝和他說起在樓梯口受傷的事,言語間,下意識把余凱這個人抹去了,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哦,知道了,以后凡事多注意。”廣順聽后點點頭,沒再繼續(xù)問什么。
腿腫漸漸消除了,但仍留有一道淡跡。文藝蹺起二郎腿,喝著酒杯里的紅酒,無所事事的一下午,只能窩在沙發(fā)上觀察桌臺魚缸里的魚。興許是覺得魚缸太過空蕩,這段時間她一口氣又下單了火山石、河沙、濾材、水草和水草泥等材料,使得生態(tài)缸的底部更加充實。另外配上換水器,魚缸的水隔幾日一換,保持水質(zhì)新鮮。每逢飯點,丟些魚食進去,魚群便會蜂擁而上。更多的時候,小魚一動不動懸浮在水中央,魚鰓張合,安靜吞吐呼吸。她的臉部緊貼魚缸表面,一旦用手指稍微叩響玻璃外壁,魚群似乎受到驚嚇,一尾兩尾,倏爾不見。她只得乖乖坐回沙發(fā)上,把頭別向窗外,小雨淅淅瀝瀝,斷掉的絲線落入黑夜,消隱不見。
因為開了地暖,室內(nèi)不會太冷,燈光照亮地面薄薄的一層影子。看著游弋的魚群,一杯酒沒喝完便開始發(fā)困。她的睫毛微微抖動,喝完杯底的最后一點殘酒,不由想起那次送她回家時,前方那個魁梧的身軀,魚在水袋里一次次撞擊著,手心癢癢的,一股異樣的情緒從手掌順著血管鉆入心肺。
哪怕能順利走路了,文藝寧可在被窩多躺一會兒。春日郁熱難醒,文藝好幾次睜開眼,肩背汗涔涔一片,廣順早已不見。她揉著惺忪的雙眼,直起身,背靠床頭,隨便吃幾口面包作為早午飯,然后披頭散發(fā)打開電腦,和孩子通視頻。孩子興致勃勃跟她講述在老家的一些趣事,譬如上樹摘果子、下河捉魚、雨天看螞蟻搬家等。她都沒怎么細心聽,只是機械性嗯嗯兩聲,忍住沒打哈欠。時間一年快過一年,她實在沒有適應作為母親的身份,有時甚至覺得自己不過是剛出校園的大學生,在聽另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小朋友跟她絮叨。
家務活昨日仔細做過一遍,新的一個下午,又恢復無所事事的狀態(tài)。掛斷視頻,文藝突然想到拖了一周沒拿的那些快遞,匆忙下床找了一件衣服披上,然后穿鞋朝樓下趕去。
公寓里以往取快遞的人總是很多,但雨天大多人不愿出來,稀稀落落只有三五個人在。隔得老遠,文藝便看到余凱在驛站等著。偌多的紙箱堆里,她的快遞不知被誰抽出來,其中是一件內(nèi)衣的品牌,十分醒目,被余凱拿在手上,朝她招手。她的臉色唰地一下紅了,接過快遞,慌不迭地馬上要逃離,不料被余凱一下喊住了。
“你的腿好了嗎?”余凱問。
文藝點點頭。
“那就好,最近沒見著你下樓,一直挺擔心,但也不敢隨意敲響你家的門,怕打擾你。”余凱長吁一口氣,進而解釋。
“謝謝。”文藝說,她想了想,不知該回些什么,于是客氣了一句。
“有空真想看看你怎么養(yǎng)魚的。”
說完剛要離開,余凱又叫住了她。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你看中哪條直接送你,就當給你賠個不是。”
文藝回過頭,余凱站在不足兩米的對面,臉上露出一副認真的模樣。明明事情已經(jīng)過去很久,這個男人偏偏還銘記在心,她不由對眼前的男人心生好感。
“我回去放個快遞。”胸前的包裝盒差點摔落,文藝連忙抱緊了,低著頭匆匆說上一句。
一刻鐘后,她披上一件紅色外套,和余凱一同乘修好的電梯上去。
狹窄的電梯里,余凱站在她身邊,僅隔不到半米的距離,能明顯嗅到他身上的洗衣液清香。只是看幾條魚而已,用不著多想什么。隨著電梯一層層向上,文藝好幾次生出后悔之意,但還是努力壓住自己的不安。等電梯門一打開,她近乎狼狽地跑出來,空蕩蕩的一條長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緊趕慢趕,兩人很快來到余凱家門口,乍一看只是一張平平無奇的防盜門,貼著一個倒著的福字。當余凱的鑰匙插入鎖孔,領(lǐng)著她一跨過地上的那道門檻,恍然走進一個新的世界。
一個不足二十平的客廳,地板上、桌臺上、窗前,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魚缸,各式各樣的魚在自己的水域來回游弋,氧氣泵打開了,咕嚕咕嚕氣泡直往上冒。窗簾是深藍色的,光透射到水面,微微泛起一絲藍色。恍惚間,文藝感到自己置身海底。
“這是孔雀魚,原產(chǎn)于南美洲的委內(nèi)瑞拉、圭亞那、巴西北部等地方。體形修長,后部側(cè)扁,尾巴像彩色的絲帶一樣,十分漂亮。因為是熱帶魚,養(yǎng)的話水溫最好控制在20度以上,它們食量不大,一天喂一次就夠了。”
“這是紅箭魚,主要分布在墨西哥、危地馬拉。體形除了紅色,還有白色和藍色。它們適應能力很強,蚯蚓、紅蟲什么都吃,在弱酸性、中性或微堿性的水中也能生長和繁殖,且隨著養(yǎng)的時間變長,體型會逐漸縮小,大概七到八厘米。”
“這是泰國斗魚,主要生長在熱帶地區(qū)的湖沼,稻田等水域,個體比較小,喜歡20度左右的弱堿性軟水,喜歡吃水蚤、線蟲、血蟲等活體飼料。一般也就十多塊錢一條,品種看起來比較稀有的可能貴到幾百元甚至幾千元。”
余凱領(lǐng)著文藝一面走,一面依次介紹。文藝聽得入神,兩人七拐八繞,不知不覺穿過重重阻礙,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
“一邊品酒,一邊賞魚,是我忙完一天最愜意的事。”
余凱不知從哪兒翻出一瓶酒,又找了兩個洗過的玻璃杯。說話間,已經(jīng)幫她倒好滿滿一大杯,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倒?jié)M。
“你先喝著,你看上哪條自己選,一會兒我?guī)湍銚瞥鰜怼!?/p>
文藝左顧右盼,不同的魚在他們身邊游動著,仿佛觸手可及。
一杯,兩三杯。不等文藝反應過來,余凱已經(jīng)率先喝上了。每次都是一飲而盡。
“我喝點水就好了。”文藝剛要推脫,誰知被余凱一句話直接頂了回去。
“所謂酒水酒水,酒不就是水嗎?”余凱一面笑著,一面把杯子遞到她跟前。她一時間啞然,手不自覺接過酒杯。
一杯喝下來,好像喉嚨并沒有具體感受到什么,所有液體化作一股暖氣消失不見。室內(nèi)有些熱,文藝略微拉下一點胸口的拉鏈。她環(huán)顧四周,赫然發(fā)現(xiàn)墻上掛著一張遺像。黑白照片上,一對老人拱臉笑著,眼睛瞇成一條細縫,但并不嚇人,反而顯得溫柔可親。
“我的爸媽很早去世了,現(xiàn)在這房子就我一人住。”
一連喝到第五大杯,余凱這才舒了一口氣,慢悠悠放下酒杯,開口說。
文藝突然想到,廣順也經(jīng)常聊起自己的父母,但并不是愉快的語氣,更多的是抱怨。太拘束了,我希望他們少管我一點,所以才避免他們搬過來,他曾經(jīng)說。文藝無法反駁。和廣順的想法不同,文藝發(fā)現(xiàn),坐在對面的余凱,一談論起死去的父母,語調(diào)輕柔,深陷自己的回憶中。童年往事緩緩展開,距離近了,文藝注意到,他的右眼角底下有一顆痣,如一滴黑色眼淚。
余凱酒量很好,哪怕第二瓶喝光了,絲毫沒流露出一點醉態(tài)。相比于年輕時候,她的酒量差太多了,喝酒的欲望卻不減反增。從下午一直坐到天黑,除了中途去了兩次洗手間,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的時候。不知不覺,兩人喝了四五瓶。
“看準要什么魚了嗎?我馬上幫你撈出來。”余凱打了個響指說,“我會做幾個拿手菜,不介意的話,晚飯就在這解決吧。”
不行不行,廣順說不定會提早回去。話到嘴邊,卻順著酒水滑下喉嚨。于是兩人又一連喝了幾杯。酒意如潮水涌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醉意。明明剛才還沒什么感覺,但當起身的那一刻,文藝明顯感受到身體里的血液加速了,腳下發(fā)軟。兩人互相攙扶著,差點撞倒腳邊的魚缸。余凱拿著一個網(wǎng)兜,一下把幾條魚撈進塑料袋。腰后部有一只大手緩緩往上攀爬,在徹底摟緊前,文藝的大腦被窗外的冷風一吹,不由打了個哆嗦。她來不及說什么,接過塑料袋便奪門而逃,留下男人兀自在門內(nèi)詫異。
深夜十二點,廣順并沒有按時到家,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廣順的短信,說是公司外派,這一周無法回來,讓她好好照顧自己。文藝拿著手機呆呆站在原地,下意識松了口氣,雖然她并不知道為何這樣,但緊接著,一種莫名的失落傳遍全身。
浴缸里的水已經(jīng)放好了,冒出陣陣熱氣,視線里的世界一下變得混沌起來。平日這個浴缸是為廣順而準備,孩子不在的日子,她的心思全部都寄托在丈夫身上。而當丈夫不在了,她的一門心思將寄往何處。血液里還殘留著酒精,按常理說,酒后泡澡是大忌,但她依然賭氣似的脫光全身,把自己全身浸沒在熱水里,僅露出一個腦袋。這是她頭一回自己泡澡。
這個澡泡得并不舒服,文藝明顯感覺到胸口心跳的砰砰聲,呼吸不由變得急促起來,可她固執(zhí)地依舊沒有選擇起身,仿佛多喝了幾瓶酒,反而喚起內(nèi)心深處的那股叛逆勁。一刻鐘后,她起身擦洗好身子,赤裸走到臥室,拆開快遞包裝,是一件黑色長尾裙,她一穿上,如燕尾蝶對著墻鏡旋轉(zhuǎn)一番。陰雨連綿,阻礙外出的腳步,廣順不在,不論買多少漂亮衣服,不過是在家孤芳自賞而已。
她回想起今晚的場景。燈光、酒精、魚群。腦子里浮現(xiàn)出余凱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明明鼻梁算不上高挺,眼睛并非大而有神的類型,但整體散發(fā)一種莫名的魅力,配上流利的口才,言辭間自帶一種風度。不知對方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應該已經(jīng)睡下了。自己可是有家室的人,孩子都好幾歲了,文藝被自己腦袋里冒出來的一個古怪想法嚇了一跳,下意識搖了搖腦袋。倦意上涌,她一下倒在床上,熄燈前,突然又想到什么,她起身翻開衣柜檢查了一下,果不其然,廣順的衣服不知何時已被帶走了。
一周后,廣順大包小包回來了,渾身濕淋淋,一到家便開始解領(lǐng)帶。文藝正在擦玻璃魚缸,很想說什么,但著實忍住了,走去把窗簾嘩地一下拉開了,雨點敲擊窗戶。她聽見身后的廣順發(fā)起牢騷,譬如酒店的飯不好吃,飛機的坐臥不舒服、出差地晝夜溫差變化大諸如此類。文藝沒有理會,又去把客廳的電視打開,聲音一下就蓋過去。
文藝繼續(xù)擦魚缸,魚群不知不覺正在長大,受到動靜,紛紛四處散開。而廣順隨手把皮鞋踢到角落,然后換上拖鞋,走來順便逗弄一番,小聲說,喲,小魚,可愛的小魚。
“喂。”文藝指了指門口鞋柜的方向。
“沒事的,我到時擺上去就好了。”廣順一臉無所謂的模樣。
“趁著孩子還沒回來,自由一點。”然后他補充了一句。
泡完澡,文藝給他拿新衣服,然后打開厚重的行李箱,盡管已經(jīng)做好準備,但當臟衣服映入眼簾時,還是讓她下意識皺了皺眉。襪子和內(nèi)褲套在一個塑料袋里,皺如梅干菜,而一件外套另外包起來,上面沾有白色的牙膏印。除此之外,文藝還在行李箱找到兩只寫有上海迪士尼標志的毛絨玩偶。嗯,出差地原來是在上海。文藝后知后覺才發(fā)現(xiàn)廣順這一周的去處。但工作如此忙碌,還能抽空去迪士尼嗎。
她把兩只毛絨玩具取出來,一只是粉色的草莓熊,另一只是當下最流行的玲娜貝兒,她先后拿起來,打量一番,然后找了個干凈的臉盆,打算用清水洗洗,其余臟衣物全部丟進洗衣機里,都裝滿了。摁一下按鈕,水花翻攪,機器轟隆轟隆直響。
廣順還在泡澡,隔著門能聽到嘩啦啦的水聲,文藝要囤積一些面包作為早飯,快步下樓朝便利店走去。這一次異常順利,并沒有見到前兩次那個熟悉的身影,回來時,廣順身上纏著一條白色浴巾走出浴室。
“干嘛不關(guān)窗啊?”廣順這時才注意到窗簾大開著,嚇了一跳,連忙拉上。一瞬間,狹小的室內(nèi)空間好像收縮許多。
文藝抱著一袋面包沒說話,用腳把門帶上了。你不是說可以自由一點嗎,她在心底默默說了一聲。
天遲遲不放晴,室內(nèi)溫暖如春,文藝一早發(fā)現(xiàn)自己出紅疹了。不止手臂、后背,連著脖頸密密麻麻一片,瘙癢難耐。她反復抓撓,徒留一片紅漬。她悄悄上網(wǎng)問線上醫(yī)生,得到回復說是過敏性皮炎。
“季節(jié)性干燥,你應該多出去走走。”醫(yī)生說。
廣順絲毫沒有察覺,他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蹺著二郎腿看書,時不時發(fā)出翻動書頁的聲音。自回來后,他沒有問她有關(guān)的任何事,甚至沒有提及和孩子通一個視頻,好像全然忘記還有一個女兒寄住在別人家。一時口干舌燥,文藝很想喝幾杯,但廣順最受不了酒味,所以她伸向沙發(fā)底下的手又縮回來,只能手捧杯子大口大口喝水。
“你有這么渴嗎?”
廣順突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本想要擼起袖子,把紅疹展露在廣順面前,思量片刻后還是放棄了,只好說,室內(nèi)太干燥了,喉嚨像是要冒煙。廣順立馬反駁說,那我為什么不渴,一點喝水的欲望都沒有。她放下水杯,隨口答道,可能是男女體質(zhì)的不同吧。她站起身,走向魚缸前,孔雀魚、斑馬魚、錦鯉魚各多了幾條,尾鰭呈淡紅、淡黃、淡綠。這些都是那次余凱送的,但廣順絲毫不知,反而以為這些都是原本就有。
“真漂亮啊。”廣順走到她身邊,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感慨說。
她順著廣順的視線看過去,是一條孔雀魚,頭小身扁,尾鰭五彩斑斕,如散開的孔雀羽毛一樣。
“你說,這魚有吃有喝,干嘛一個勁撞玻璃啊?”廣順口中突然冒出這一句話。她定神看去,果不其然,一條孔雀魚游到缸壁前,一次次不明所以撞上去,全然不像其他魚一樣會調(diào)轉(zhuǎn)過頭。她搖搖頭,用小漁網(wǎng)給魚翻了個身,這時赫然發(fā)現(xiàn),孔雀魚的體表出現(xiàn)一塊白色絮狀物印記,沒等她反應過來,孔雀魚已經(jīng)混入廣大的魚群隊伍中。
一連好幾天,文藝都會刻意觀察那條孔雀魚。短短幾日,魚的傷口不僅沒有愈合,反而充血潰爛,菌絲蔓延體表,很快死去。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與此同時,整個魚群的食欲也在消退,游動遲緩,魚體消瘦得厲害。明明已經(jīng)上了周轉(zhuǎn)箱,此外還有加熱棒和納米霧化氧氣泵。文藝百思不得其解,好幾次一大早醒來,發(fā)現(xiàn)金魚肚翻白,直直沉落水底,她不得已用小漁網(wǎng)一一撈上來。
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買來的魚便一一死光了。這時,她鬼使神差想到了余凱,他養(yǎng)魚,總會有辦法。文藝打定主意去了一趟,敲響余凱的家門,本想著在門口做一番交流,不料被一雙熟悉的手帶進門了。
此時是下午,客廳和上次所見沒什么兩樣,算不上富麗堂皇,但很干凈。文藝坐在不同魚缸中間,紙巾在手上揉來揉去,都皺掉了。位置是上次余凱坐過的,仿佛能感受到屁股下的余溫,她談及魚群生出的異樣,余凱不以為意。
“水霉病而已,可能是水質(zhì)太差,你加幾滴高錳酸鉀溶液,給水箱消消毒好了。”余凱笑道。
文藝一時無話。再一次見到余凱時,她莫名有種全身發(fā)軟的感覺,好像一只露出過柔軟腹部的刺猬,再一次見到它的主人,無法豎起它一貫的刺。事情解決,理應要離開了,她剛一起身,余凱已經(jīng)抱著滿滿一箱酒過來。
“上次沒喝盡興,反正時間還早,不急于一時回去,咱們喝兩口。”
“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了。”
“哦,莫非你怕我不成?”
“誰怕誰還不一定呢。”
文藝倔強的性子陡然被激出來,當下主動用起子撬開一個瓶蓋,兩人開始你一口我一口,對吹起來。
和文藝的輕舔杯沿不同,余凱喝的方式近乎痛飲,酒水濺在衣服上也毫不在意。文藝動作也不由跟著放肆起來,一把搶過他的酒瓶,學著余凱的樣子仰頭大口灌酒。
酒水冰涼,心卻是火熱的,仿佛有什么東西噴薄欲出。視線里的魚群也變得模糊起來,兩人相互攙扶著,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臥室的門口。她再一次要奪門離開時,鞋帶松了,廣順默默蹲下身,幫她系好鞋帶。只有左腳,右腳的鞋帶本來系得很緊,但廣順把它松開了,重新系好,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jié)。起身前,廣順捧起她的小腿,輕輕吻了吻她露出的腳踝,那里紅疹一片。
一切的走向始料未及,文藝腦子里還是一片糨糊,所有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
當年有很多人追她,她都不假辭色,堅持這么久,怎么一到這個人,自己就毫無防備地淪陷了呢,何況自己早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以至于事后她回想起來,記憶里只有那充滿欲念的豐厚嘴唇,不斷親吻她的身體,從手臂到脖頸,濡濕每一寸肌膚。
半夜十一點半,余凱還在臥室里抱著枕頭呼呼大睡,文藝一人走出門外,長廊黑暗且一片靜悄悄。樓下的蛋糕店還沒停業(yè),從窗外望去,在黑夜中亮起一圈朦朧的光暈,平時從不吃蛋糕的她,這次卻不由自主下樓走過去,拉開了玻璃門。
當她鬼使神差拎著一盒奶油蛋糕,用鑰匙插入鎖孔,小心推開自家大門,才發(fā)現(xiàn)家里一個人也沒有。可能還在公司加班吧,廣順曾經(jīng)說過,如果過了十二點沒回來,那就直接睡在公司了。她松了口氣,在電梯上打好幾遍的腹稿隨之放下。
廣順是在早上八點到家的,素來不做早飯的他,這次卻破例下廚,一大早就蒸起饅頭、另外還煮了三個雞蛋和一大鍋稀粥。文藝還沒睡醒,惺忪揉著雙眼,一身睡衣睡褲從臥室出來,廣順已經(jīng)把饅頭和雞蛋端上桌了,此外還配有一碟咸菜和辣椒。
剛出鍋的饅頭很燙,飯桌上,廣順幫著撕開兩半,用筷子夾些咸菜進去,遞給文藝。
“公司最近怎么樣?”文藝接過饅頭,想起昨日的事,心底下意識感到心虛。
“整體效益過得去,但也不容易,現(xiàn)在各地都在裁員,大家怕沒工作,加班加點干,連主任都一宿沒睡。”廣順塞了一口饅頭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說。
文藝一抬頭,果然看到廣順的兩個黑眼圈更深了。
“你怎么樣?昨晚一人睡得還行?”廣順問。
“粥煮好了嗎?”文藝作勢要起身。
“你坐,我去看看吧。”廣順攔住文藝,然后朝廚房走去。
吃完飯,兩人在沙發(fā)上看報紙。今日剛到的報紙,三個版面翻過去,都是稀松平常的娛樂新聞,且下面被大片的廣告位占據(jù)。
“近來你和女兒視頻了嗎?”廣順翻動一頁報紙,頭也不抬地問。
“咱們還是得好好收拾一下家里,一些有的沒的,該藏好的藏好,該丟的丟了,不要讓女兒突然回來看見,她年齡太小,咱們得做好榜樣。”只聽嘩啦一聲,報紙翻到另一頁,廣順接著說。
文藝沒有理會,她正在看魚,游動似小扇,一尾兩尾,漂漂亮亮。自從加了些高錳酸鉀溶液,魚群存活率果然上升不少,水呈現(xiàn)出淡淡的粉紫色,頗顯朦朧而曖昧。如果當作生態(tài)缸,在底部鋪出硝化細菌
就好了,一瞬間的想法在腦海里閃過,但即便她再怎么嘗試,也培養(yǎng)不出來。四周安靜,文藝轉(zhuǎn)過身想要說些什么,發(fā)現(xiàn)廣順不知何時已經(jīng)回臥室睡覺了。
因為一段時間沒做衛(wèi)生,地面臟而亂,一掀開窗簾,灰塵在陽光下跳舞。文藝先用掃把掃了一遍,接著用抹布拖了一遍。肩背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去臥室躡手躡腳換身衣服,不料前幾秒還在熟睡的廣順,一下從后面抱住她,文藝陡然嚇了一跳,慌忙要掙脫開來。不料轉(zhuǎn)眼間,廣順再次倒在床上,用枕頭蒙住頭,發(fā)出輕微的鼾聲。
昨日買的奶油蛋糕放入冰箱,正好就不用再另外準備午飯了。
中午時分,兩人坐在餐桌前吃蛋糕,奶油糊在文藝的嘴邊,廣順探身要幫她抹去,文藝下意識躲過了,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把蛋糕朝廣順的方向挪。這時門鈴響了,兩人對視了一眼,文藝起身去開門。
貓眼里,一個熟悉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她的心驟然縮緊了。
“誰啊?”廣順在身后喊。
文藝把門打開,余凱正站在門口,衣著端正,看起來不僅酒醒了,還換了一身衣服。此刻,廣順已經(jīng)走過來,站在文藝的身邊。
“你的錢包。”余凱神色自若,把錢包遞到文藝手里。
文藝道了謝,兩人心照不宣握了握手,然后余凱轉(zhuǎn)身離開。
“誰啊?”廣順看著余凱的背影,又問了一句。
“花鳥市場賣魚的,大概是買魚時忘記了。”文藝解釋道。
對于男人為何會知道她家地址這件事,廣順并沒有多問什么,他凝視那個背影幾秒,嘴角輕微上揚,似是嘲諷的弧度,默默點一下頭,開始回頭收拾公文包。他洗了把臉,換好西裝,手扶著鞋頭柜的邊沿開始換皮鞋。
“今早剛回來,這么早就要去公司嗎?”文藝頗感奇怪。
“嗯。”廣順頭也不回,含糊應了一聲。
直到廣順離開,整個公寓就剩自己一個人,文藝才把錢包重新從兜里掏出來。COACH,美國紐約的知名品牌,純手工皮藝制造。想當初還是在戀愛蜜月期,廣順買給她的。一個過去連早飯錢都要省下存入銀行卡的人,居然愿意給她買這么一個包,現(xiàn)在想想都不可思議。多年過去,錢包內(nèi)部已經(jīng)磨損老舊,露出內(nèi)翻的牛皮,只不過外在看起來煥然如新,一如在別人眼里,他們多年的婚姻。
可丈夫哪里知道,被豢養(yǎng)在家庭的女人和被困在魚缸的魚,又有什么區(qū)別,時間久了,都會得水霉病的。
淫雨霏霏的季節(jié),魚生于水里,人溺于酒里。
后來一段時間,余凱會經(jīng)常主動發(fā)來邀約,文藝無從拒絕。就好像第一次時,她反復催眠自己,只是聊聊,只是聊聊,最終還是再三沒禁受住誘惑,好像飲鴆止渴,做出一次次事后懊悔的事。
喝酒、賞魚。魚群窸窣在周圍游動,酒一入杯子,像積蓄一小片紫紅色的湖泊,琥珀一樣的透明質(zhì)感,如同無數(shù)細碎的鏡子沉入湖面,不同面向折射出不同的光亮,光是看著,血管的液體也會跟著加速。
酒還沒喝,人已經(jīng)醉了。文藝的身子滑不溜秋,不由自主倒在余凱懷里。
洗完澡,文藝用余凱的吹風機吹頭發(fā)。文藝頭發(fā)長至腰際,所以吹起來十分不容易,且要一遍遍撫弄干。余凱坐臥在床上備齊魚食,一袋又一袋,第二天要出門販賣。
“該走了嗎?”
“嗯,走了。”
一問一答,每次結(jié)束時都是如此。奇怪的是,哪怕很晚回家,廣順一個電話都沒有,好像對她放心至極,加上女兒回家的時間遲遲沒有著落,所以兩人的行為一時愈發(fā)恣意起來。白天一起出門去逛菜市場,只要不手牽手,哪怕迎來樓下保安半是疑惑的目光,也能目不斜視地一前一后走過。
如果在某一刻,他有所發(fā)現(xiàn)該多好,至少知道自己的妻子是有魅力的,是招人喜歡的。有時她居家掃地,看著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的廣順,心底會一瞬間冒出這個古怪的念頭。但廣順似乎毫無察覺,即便文藝自己都感到出門的借口拙劣可笑,但廣順只是木訥地點點頭,頂多哦兩聲,讓她注意早點回來。
看來工作的事已讓他心力交瘁,文藝暗自觀察,發(fā)現(xiàn)廣順坐在燈罩旁邊的沙發(fā)上,連面部肌膚也掩映出不健康的蒼白。坐著坐著,廣順手中的報紙就放下了,在沙發(fā)上打起瞌睡。天氣變得濕冷,公寓用的是商業(yè)水電,價格不菲,地暖并不一直開,于是文藝給他披了一件毛毯。
一手握酒瓶,一手拿酒杯,考慮到廣順在場,文藝穿著棉拖鞋,正要帶到臥室去慢慢喝,不料手機響了。文藝把酒瓶放在電視桌上,掏出自己的手機,并無異常,這才發(fā)現(xiàn)是廣順的。但廣順此刻剛睡著,頭半垂下來,鼻子里發(fā)出輕微的呼嚕聲。
手機屏幕就在沙發(fā)墊的屁股旁邊亮著,響到第三聲,文藝快步走去接了。
電話那邊是公司主任的聲音,幾人相知相熟,前幾年時不時一起聚個餐唱個歌啥的。印象里,主任還在KTV酒醉過一次,吐到沙發(fā)夾縫里,由廣順和文藝一路護送回去,連夾克落在KTV都忘記了,還是隔天廣順繞路帶回公司的。
在得知是文藝后,主任便把要交代的事情說了,大意是公司近來舉辦一場不小的外商酒會,廣順是技術(shù)負責人之一,到時必須親自到場陪酒。
“對不起,這件事可能對他來說有點難辦。”
“怎么了,是有什么困難嗎?”
“主管,廣順從不喝酒的,他最受不了酒味了。”
“瞎說,小廣酒量很好的,就在兩周前我親眼見過,堪稱千杯不醉啊。”
“不可能,他在家從不碰酒,以前連我稍微喝一兩杯,都會不由皺起眉頭。”文藝下意識地否定。
“哎呀,以前是以前,人總是會變的嘛,何況在職場,一到飯局哪有不喝酒。”說完,電話那邊發(fā)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相信我,小廣酒量很好的,而且從不上臉。”主任在電話那邊又說,一副十分篤定的語氣。
文藝把手機牢牢貼緊耳邊,側(cè)頭看了看廣順的方向,廣順頭歪到一邊,蓋著毛毯尚在熟睡,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善飲的人。
等到電話掛斷,她才猛然發(fā)覺自己手上還拿著一個酒杯,想到幾分鐘前,主管的一番言論,后知后覺反應過來,如果廣順喝酒的話,那么自己這么長時間的遮掩又有什么意義,她不由覺得自己的可笑。
她沒有去臥室,硬生生坐在廣順對面的沙發(fā)上,用開瓶器把一瓶全新葡萄酒的瓶塞撬開,握著瓶頸,酒杯都放到一邊,蹺著二郎腿,大口大口把酒灌入喉嚨。喝了不知多久,直至見底,文藝踉踉蹌蹌跑去廁所,廣順的睫毛只是微微抖動兩下,眼睛始終沒睜開。
那只從迪士尼帶回的玲娜貝兒不見了,只剩下草莓熊在,呆呆坐在柜臺上,目睹著家里發(fā)生的一切。文藝在公寓翻找許久都沒找著玲娜貝兒,問剛下班的廣順,后者一臉迷惑的模樣。
“不是一直由你收著嗎,我怎么知道?”
文藝氣苦,便不再找了,想起明天的菜還沒有著落,打算到樓下超市轉(zhuǎn)一轉(zhuǎn)。
陰雨綿綿的日子,連夜晚都比平日暗一些,月亮躲藏在云層里,消隱不見。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走電梯,而是順著樓梯一步步下去。跺一跺腳,上方的燈泡并沒有即刻亮起,大概是壞了,樓道下方空空蕩蕩,一片魆黑,她不由放輕腳步。走到第二層,隱約有了些光亮。隨著走近,她先是看到墻上映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接著看到余凱站在樓道中央,正和一個年輕女孩調(diào)笑著,歡笑聲不時傳上來。
眼前的場景讓文藝一時失神,她認識這個女孩,住在樓下一層,略小她幾歲,早早結(jié)婚,丈夫在外打工,獨自居家。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一下變得平庸至極。她的手一遍遍撫摸胸腹,深深呼出一口氣,靠著墻壁,在黑暗中掏出手機,把余凱的聯(lián)系方式拉入黑名單。
一時間她再沒有下樓的心思,調(diào)轉(zhuǎn)頭回到公寓去,顧不上廣順詫異的眼光,她給浴缸放好水,脫光衣服,整個人沉入缸底,渾身上下清洗一遍。水浸沒到脖頸,頭發(fā)如海藻一樣散開,她仰頭大口呼吸著,陡然發(fā)現(xiàn),自己追求的所謂自由,不過是從一個魚缸掉到另一個魚缸而已。
家庭生活一如既往,沒什么波瀾。因為天氣放晴,身上的紅疹漸漸消除了。廣順不在的日子,文藝回到過去的生活節(jié)奏,長居在家,偶爾洗一洗衣服,掃一掃地。只不過再一次看向魚缸里那些來回游弋的魚群時,眼神里更多了幾分憐愛。
兩天后,她把魚群全部放生到附近公園湖泊。當晚,她回到公寓大樓門口,電梯前嘰嘰喳喳圍著一圈人,旁邊放著一塊黃色警戒牌。原來不知何時,電梯又壞掉了,導致很多老人出行不便。好在她的樓層不高,已經(jīng)適應爬樓梯了。
“讓物業(yè)處理吧。”有人說。
可這一等,不知又要等到猴年馬月,文藝在心底暗自為那些老人嘆氣。突然,她在人群中同樣發(fā)現(xiàn)余凱的身影,對方明顯胖了,臉圓了一圈,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她,她僅瞥了一眼,迅速移開視線,無聲脫離人群,往自家樓道的方向走去。
余凱急匆匆趕上來,要拉住她的手,不料被她一把甩開,與此同時,一些人的目光掃過來,余凱只能停下腳步,悻悻看著文藝走遠。
文藝回到公寓,關(guān)上門并反鎖,感到肩背不知不覺被汗浸濕了,她脫下外衣,隨手放在一旁置物柜上。
浴室里,廣順不知何時已經(jīng)出差回來了。他已經(jīng)把衣服脫到一半,正在打開龍頭放水,眼見著浴缸里的水咕嚕咕嚕往上漲。文藝站到他身后,兩手抱胸注視著,她猛然想到,因為自己前段時間長久晚到家,已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沒給丈夫放水泡澡了。原本過去習以為常的一件事,冷落一段時間,后知后覺回想起,一下成為心頭的一根刺。一時之間,一種名叫內(nèi)疚的情緒縈繞在她心頭。
“我給你脫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廣順慌忙搖了搖頭,一手阻止向前一步的文藝。
他正對著脫下內(nèi)衣,露出開闊的胸肌和濃密的胸毛,哪怕平日睡在一張床上,文藝仍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廣順的胸毛這么濃密。
緊接著是褪下褲子,脫內(nèi)褲時,廣順專門別過身去,呈現(xiàn)在文藝面前的,僅是一個光溜溜的屁股。但沒等文藝看上幾秒,廣順就迅速下水了。
浴缸的水淹沒至肩背,廣順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慢慢半躺下來,一雙說長不長的腿伸展開來,在浴缸底若隱若現(xiàn)。
“你累了一整天,我?guī)湍阆聪窗伞!蔽乃囌f。
她取下掛在墻上的浴球,一步步朝廣順走去。
“我自己來就好,你先出去吧,有事會叫你的。”廣順接過浴球,仰頭看著文藝,擺了擺手,態(tài)度堅決,還是沒答應文藝的再三幫忙。于是文藝識趣地出去了。
文藝坐在沙發(fā)上,看了一會兒電視,忘記具體是什么內(nèi)容,然后關(guān)了。很快,她聽到浴室響起窸窣的響聲,她放下遙控器,連忙起身去看,廣順已經(jīng)走出浴缸,渾身濕淋淋的。
“我?guī)湍惆伞!蔽乃囎哌M去,奪過廣順手里的浴巾,不由分說開始給他擦拭身體。吸氣與呼氣,貼得近了,廣順粗重的呼吸聲一下子變得格外明顯起來。
大概是泡澡時沒有注意,廣順的一圈脖頸還是干的,濕的只是肩背以下的身體部分。先擦胸部,文藝幫著廣順把胸毛擦干,沾有的水珠一一擦干凈。再擦肩背,文藝走到廣順身后,自上而下用浴巾給他抹,浴巾緊貼肌膚,發(fā)出順滑的嘶嘶聲。接著是胳肢窩、腹部、后腰等,給浴巾翻個邊,然后一一擦過。文藝繞到廣順身后,低頭用力給他擦拭身體。
一直擦到脖子位置,她不經(jīng)意抬起頭來,突然,發(fā)現(xiàn)在廣順干燥的后脖上,好像有什么東西,起初以為是一圈紅疹,仔細一看,是一圈紅色的印跡,大概是因為泡澡沒被水波及,此時還是異常清晰的。她心底陡然一驚,旋即迅速恢復平靜。她正要悄悄把唇印給擦去,廣順突如其來一下按住她的手。這時門鈴響了,一個稚嫩又熟悉的聲音傳來,是女兒回來了。
他們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彼此什么也沒有說,很快穿好衣服,朝門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