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6年第10期|林曉雪:席卷而來

林曉雪,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散文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山花》《大家》《作家》《西湖》《天津文學》《飛天》《朔方》《延河》《福建文學》《安徽文學》等刊物,部分作品入選《散文選刊》《海外文摘》《青年文摘》、中學配套教材以及中學語文試卷閱讀理解題。獲得福建省第35屆年度優秀文學作品獎。
1
如果不是鄰居桂英阿姨告訴我,“這草席不需要包邊,是我婆婆村里特有的壓雙線編織法”,我不會知道草與草縱橫相爭,不讓之競,反是穩固之象。
兩年前,家里重新裝修,陽臺改造成中式茶室,加入暖光、綠植、地臺床,還是差了溫潤質感。經人點醒,問題出在地面鋪設的玻化磚上,現代建材自帶冷硬特質,盛氣凌人地打破軟裝修所營造的質樸氛圍。
舊草席在儲物室硬生生挺成了墻角的梁柱,終以出鞘利劍之姿,重見天日,作為茶室的地毯派上用場,驅散冷意,又增添了意外的田園雅致。我赤腳踩上,席面凹凸紋路防滑,柔中帶有不可抗拒的韌性。孩童心起,在席上滾了兩圈。草席上無數個“井”字紋,將我視為井中蛙,?困在局中。
沒幾日,皮膚數處紅腫發癢。我懷疑是食物,或是化妝品使用不當導致了過敏。直到看見草席上兩毫米長的米色席蟲,不止一只,五六只一下子出現在眼前,頭皮猛地發緊。我保護草席,用指甲尖銳處切斷席蟲身軀。然而,它們在四肢忽略不計的前提下,運用肌肉節律性收縮,多次逃過我的襲擊,悄然無聲鉆進草席縫隙。
滾燙的水,以最細小的流量沖刷草席,反反復復。連續數日暴曬、拍打,我由受害者成為“施暴方”,帶著對“獲勝”的勢在必得,把草席捆卷成柱,舞出王者的驕傲。不足半個月,席蟲以卷土重來的姿態嘲笑我的盲目和無能。
我夢到席蟲變異,瘋長成蟑螂大小。家里所有木制家具在一夜間,成為“蟲造”珊瑚礁。我穿著盔甲般的防護服,為千瘡百孔的房屋復仇。席蟲進攻力再次升級,啃噬防護服,順著破洞鉆進衣物。我沒有躲過它們的攻擊,成了行走的骷髏。
醒后,我丟棄了舊草席,無惻隱之心。
桂英阿姨就是在這時,走進了草席的故事。
2
兒時,縣城府西路有條不足二十米的短巷,巷口攤位前坐著個消瘦的婦人,常年戴著草帽,我沒法留意到她的年齡。攤點主打產品是二十五元一床的手編草席,不貴,少有人問津。
那年初夏,我媽花了五十元,換上塑料涼席。色彩鮮亮,紅的、綠的、米色的,泛著毫無靈氣的光澤。隨著氣溫上升,才知道這材質也僅剩美觀價值:不吸汗,不透氣,相當于半個身子裹著塑料袋。我媽一咬牙,花了近半個月的工資,在縣城唯一的家紡專柜買了剛從外地進來的草席,比巷口那家草席質地細膩,輕薄柔軟,不足一半的厚度。用了一年,席面破損,我媽舍不得“前期投資”,用碎布打了補丁。第二年夏末,補丁“破三”。不知她是厲行節儉,還是非要和草席較量,草席睡成了“布席”。她只好把它放置在儲物室,和之前那些草席挨著不遠,展示我們家寢具的更新迭代。
如今,我想入手手編草席,它早已銷聲匿跡,連同巷口攤點也不見蹤影。這倒更加堅定了尋購的念頭,我相信物以稀為貴,越難得到,越是珍貴。
我想到桂英阿姨,決定請她幫忙購買草席。
她沒推辭,提著一籃水果,開著新買的新能源車,帶我到村里找她婆婆蔡氏。路上,她叮囑我:“你要順著老人的話,夸贊她的手藝,哪怕夸到極致都沒關系。只要把她哄開心了,草席的事就好辦了。”
“老一輩人不都講究謙虛低調嗎?”
“這不矛盾。她編的草席夏天透氣不粘身,冬天上方鋪設被褥作為保暖層,透氣又隔絕寒氣,能用十年以上。”桂英阿姨生怕我不相信,一手握著方向盤,騰出一手比畫,“有人試過把水倒在席面,觀察滲水的速度,證明她編的草席確實密實。這不是我憑空夸獎,你有機會一定要試試。”
我提醒桂英阿姨專心開車,她安靜片刻,又忍不住說起婆婆早年:全靠編草席的手藝,把兒子拉扯成人。草席銷路好的時候,收入比種地掙得多,也讓兒子吃得飽、穿得暖,更讓他在村里活得體面。桂英阿姨初次遇見丈夫,見他舉手投足帶著干凈的文氣,沒有想到居然是大字不識的婆婆一手帶大的,對婆婆更是心生敬重。
然而,讓桂英阿姨驕傲的婆婆,聽見我們的聲音,沒有出門迎接。坐在床頭,白發亂如雜草,勉強蓋住頭皮。得知我們的來由,臉上依舊沒有笑容,渾濁的目光掃過堆滿積灰的席架,最后落到我們身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桂英阿姨堆著笑臉,遞上水果籃。蔡婆婆枯手一擺,喉間聲帶擦出火花聲,我聞到了硝煙味。
“拿回去吧,我老了,牙都掉光了,啃不動了。”沒有半點緩和的余地。
桂英阿姨沒有和她計較。進廚房把西瓜切成丁狀,盛在帶著缺口的瓷碗里,找出牙簽,擺在床頭柜上。蔡婆婆木偶一般地紋絲不動。
我心里存著疑惑。面對兩位長輩,還是自作主張尋找“臺階”:拿起牙簽,插上一小塊西瓜,朝著蔡婆婆遞過去。
我只想著果肉體積小,老人容易吞咽,沒有估算到牙簽直徑小,西瓜的果肉松軟多汁,密度松弛,固定力薄弱……但這些都抵不過我的緊張。手剛伸到半路,牙簽上的果肉滾落到蔡婆婆腿邊,瞬間在草席上綻放出液狀煙花。
慌亂中,我把西瓜塞進了嘴里,倉促銷毀某個不可饒恕的罪證。
蔡婆婆終于有了反應。不過,是下達逐客令。
返程中,桂英阿姨再三致歉。我也聽說一些老人年紀大了,性情變得古怪,只是心存疑惑:七十歲的老人為何以這般態度對待陌生晚輩的拜訪?冷漠、幾近無禮的背后是孤獨?是委屈?還是創傷后的應激反應?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老人昨晚沒有睡好,今天情緒不佳?
3
我對草席的感情不算親近。
我媽說,她生我時,正值寒冬。坐月子,擔心寒邪侵體,聽人建議,買了本地手編草席,天涼不冰,天熱涼爽,哪怕給我換尿布,因草席編法,不用擔心突發“噴泉”景觀,床上寢具濕透,上演著“席卷而來”的狼狽。這事我沒有印象。等我有印象時,草席于我,算不上友好的存在——藏有暗器,在我即將入眠時,冷不丁刺醒我。
我媽開燈,沒有找到草席“行刺”。又拿出干毛巾,在我所指的位置,接近粗暴地擦拭。關燈躺下,我再次遭到利刺。
這次,我主張睡地板,不睡草席。
我媽發火了:“都檢查過了,根本沒有刺,只有你鬧事。”
“可是,真的有刺,我被刺了好幾次,才告訴你的。”我聲音有點弱,不確定是真的有刺,還是處于驚弓之鳥的心理戒備狀態。
我媽說我當日肯定有說謊,或者干了壞事,老天爺只針對我一人懲罰。
我躺在床上,回憶一天的經歷,想不出哪里犯了錯。我懷疑錯在老天爺,他業務繁忙,難免造成失誤,懲罰錯了對象。如果是我媽做針線活,不小心把縫衣針隨手亂放,這個失誤的后果我愿意承擔——這是我從神話故事《劈山救母》中學到的一種“守護長輩”的方式。
我媽不領情,堅稱已很久沒動針線了。我爸在一旁帶著不易察覺的笑容,像細沙落入我心,比他用胡茬蹭臉更難受。他感到此刻的表情不合時宜,在無人理會的情況下自言自語:“這是新草席,睡久了,毛刺就平了。”
草,不是一向展示柔弱又調皮的形象嗎?怎么會趁人毫無防備時,伸出尖銳的刺?還反復刺向無辜者?
我從此鄙夷那些躲在暗處作祟、專行損人不利己之事的小人行徑,甚至連夜夢見了刺猬的進化史。滿身尖刺,究竟是天生自帶的鎧甲,還是在一次次被刺傷后,慢慢長出的武器?只為防備那些突如其來的傷害。當它對著鏡子,望著面目全非的自己,會是揚起嘴角露出昂揚的笑,還是雙膝跪地,在無人角落聲嘶力竭地哭泣?
《放羊的孩子》被我媽續寫:那個孩子多次撒謊,失去了誠信,也失去真正遇到危險時,被營救的機會。善良的村民用一張破草席,裹住他殘破的軀體,丟進了山林。算是給了他最后的體面,雖然是潦草的一筆。
她用殘忍又彰顯人性光輝的點睛之筆,提醒我:誠信比生命金貴。
我很久不敢聽她講故事,也從此打消撒謊了的念頭,無論是帶著惡意的欺瞞,還是粉飾太平的善意動機,都及時掐斷。我還莫名對草席心生恐懼。都說“故事源于生活”,草席是故事中失信者的最終歸宿,在現實生活中,它又以怎樣的為人不知的身份存在?
我躺在草席上,下意識把手貼在胸口,感受心臟的搏動,確認自己依然存活著,又害怕下一秒被草席卷裹,丟棄在無人問津的角落。
4
大半年過去,桂英阿姨突然問我是否還需要草席?
這次是她婆婆主動提起,還想教我編草席。
再見蔡婆婆,她身著紫粉色棉質襯衫,膚色依舊暗黃,黃色與紫色的相撞,生出了活力和靈動,與上次相比,年輕些許,也增添了幾分親和力。但神色依然嚴肅,盯著腳邊一堆席草出神,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到來。
村里早已尋不到編席的席草,只能人工栽種。這堆席草是去年我到訪后,蔡婆婆特意在水塘邊的緩坡地種下的。那里土質濕潤疏松、光照充足,長出的席草綿長柔韌,海綿體飽滿,吸濕防潮的性能也更好。
老人等了大半年,割草、曬草、抖落浮塵,洗去泥氣,搓捻成繩,再經日頭烘曬、陰涼處陳放,最后慢慢回潤。我心一顫,這不是我的寫作過程嗎?確定主題、收集素材、設計結構、提煉升華、精琢詞句、沉淀打磨,最終等待發表。
蔡婆婆自然不知道我的想法,自顧自地說,她這手藝沒傳給任何人。桂英阿姨怕上次的事再發生,臉上掠過一絲羞愧,轉瞬又鎮定下來。我盡力擺出熱情好學的模樣,又坦言自己動手能力差——這是真心話,在蔡婆婆耳邊只是晚輩的自謙,輕飄掠過。
編草席講究經緯交織,以草繩為經,席草為緯,一豎一橫,縱橫交錯間構成無數個坐標系:黑白、南北、陰陽、正負等對立概念得以體現。蔡婆婆眼睛不好,喚我穿席草。可我不是把席草穿錯順序,就是拉得太緊,扯歪了草繩。好不容易穿完一行,卻像一排蚯蚓爬行,歪歪扭扭的。蔡婆婆只好拿起竹片,重新編織。她的指尖粗糙,結著厚繭,手指異常靈活,似乎暗藏視神經。席草經她之手,屈服地附在竹片上,又絲滑地鉆過杉木席架上的經線,瞬間化作長蛇,以S形的行走方式穿過人字形的縫隙。
我正想適時為蔡婆婆提供情緒價值,身后響起爽朗的高音:“你們這樣編下去,等到明年的席草長成了,還編不完。”
桂英阿姨向我介紹聲音的主人是阿萍婆婆。阿萍婆婆看起來和蔡婆婆年紀相仿,拒絕桂英阿姨搬來的椅子,自行從角落找出小板凳,拿走我手中的席草,坐在蔡婆婆身旁。“啪”地一聲,席草被壓實,與經線纏得緊密。不等歇氣,蔡婆婆又提起把扣往下一轉,另一組經線迅速往里撐開,阿萍婆婆的竹片已經帶著新的席草遞了過來。一人“溜草”,一人磕壓板,共同演奏琴曲。
夜色暗下,席草從單薄的線條成為致密的草席,我忍不住贊嘆。蔡婆婆笑著補充:“你是有眼不識泰山,阿萍可是我們縣里草席制作技藝的非遺傳承人。”
阿萍婆婆佯作嗔怪:“別整天念叨‘傳承人’。下次申報項目,我把你名字加上,還得排在我前頭。”
“去你的。”蔡婆婆睨了阿萍婆婆一眼,心情不錯。
5
茶室布置好,桂英阿姨來參觀,隨口提到蔡婆婆的閨蜜阿萍婆婆。
兩個老人還是姑娘時,并肩守著杉木席架,編草席、話家常,一同擔著編好的草席趕圩換花布,制新衣。取衣時,特意梳了同款麻花辮。鄉間小路上,兩人影子相疊,走成活脫脫的“形影不離”。
有一年,村里來了城里的知識青年。其中一青年面容白凈,眼神澄澈,蔡婆婆心生好感。此后兩人經常相見,情愫漸生。青年給蔡婆婆承諾:一開春,就托隊長提親。可春末夏初,知青們都已探親歸來,唯獨少了“心上人”。蔡婆婆悄悄找人打聽,都沒有問出結果,直到身懷六甲,才得知青年在探親期間,被市領導的女兒看中,借著招工回城的名額進了機關,早已在城里安頓了。
一夜之間,鄉親們的面孔變得陌生,居高臨下地對她指指點點,“破鞋”“被耍了”“傷風敗俗”之類的罵名成了無處不在的刑具,將她捆綁、鞭打、羞辱,壓得她抬不起頭。本該護著她的至親手足,在顏面盡失中,對她毫無憐惜,視若草芥,匆匆與她斷絕關系,將她趕出家門。
阿萍在無人居住的老屋里找到蔡婆婆,勸她:“要么把孩子打了,要么找個老實人改嫁,好歹有條活路。”老實人?他不是“老實人”嗎?她的父母不是“老實人”嗎?
情刺扎心,寸寸生寒。
“我就要試試,這日子不靠‘老實人’,就過不下去了嗎?”
阿萍不知如何安慰,回家搬來席架,陪著好友在架前忙碌。“啪啪”的磕壓板聲像一個個巴掌,打散了好友的孤獨和委屈。
她看著她慢慢抬起頭。
轉眼間,兩人都當上了婆婆。阿萍的兒媳在家務農,農閑時向婆婆學習編草席。婆媳倆在席架前忙碌的身影,蔡婆婆心生羨慕。回頭看看自家兒媳婦,工作繁忙,難得回村,即使回來,也是匆匆忙忙的,對一堆席草更是提不起興趣。
阿萍心疼蔡婆婆的手藝無人傳承:“多好的手藝,斷了太可惜了。”蔡婆婆心里本就不痛快,認定阿萍挖苦自己手藝沒人稀罕,難怪兒媳不肯接手。當場就沒給阿萍好臉色。阿萍以為蔡婆婆因為兒子經商,賺了不少錢,兒媳婦又是端著“鐵飯碗”的,揚眉吐氣了,開始看不起昔日的老朋友,在心里也記下一筆。
草席無刺,老人心里有了刺,只扎自己,扎得無聲無息。
前些年,縣里挖掘非遺項目,鄉里報了草席制作技藝,也把阿萍婆媳作為傳承人申報,沒想到順利通過。這消息傳到蔡婆婆耳朵里,她氣得一天沒有吃下飯。論編席的資歷,她比阿萍起步早,論手藝,從未輸過阿萍,憑什么排不上“技藝傳承人”?
蔡婆婆找到鄉政府,工作人員解釋,我們是按縣里統一文件來的,從申報條件、材料審核到公示流程,都是逐級把關、逐項核驗的。阿萍婆媳的材料是完全符合申報標準的,整個流程沒有半點偏差。官方式的作答,未能解答蔡婆婆的困惑。她又到村委會,得到的答復是“你的手藝我們也是知道的,論個人手藝,你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但我們鄉的草席技藝不是單打獨斗,講究兩人配合,你若能找到搭檔,我們立馬為你補報。”
這話給蔡婆婆心中的“不快”,又下了幾道猛料:哪里尋得到搭檔?桂英連草席都不用。還有,阿萍也太不仗義了,明明我倆才是最早的搭檔。我的技藝無可挑剔,只因阿萍找好了搭檔,我連申報資格都沒有了,哪來的申報條件?真是荒唐……她發現“命運”并非一條單行線,而是由一個個看似不順的事件,有規律地縱橫交織,編織成如草席般的人生版圖,稱為“命運”。或許,她真的不夠資格當傳承人,編了無數張草席,唯獨屬于自己的這張,一直沒有編好。
對命運的獨特理解,影響著蔡婆婆對待生活的態度。在她心中,“面子”和“尊嚴”是畫上等號的,二者高于“生命”。她“舍遠求近”,把這筆賬算到桂英阿姨頭上。何況先前,桂英阿姨身上“知識分子”“機關干部”“知青后代”的標簽,早就讓她如芒在背。婆媳間交流減少,關系日漸冷漠。
桂英阿姨的丈夫想當和事佬緩和婆媳關系,主動提出要跟蔡婆婆學編草席的手藝。蔡婆婆更是生氣:一個大男人不去學其他技能,偏要學編草席,不如好好管理自己的工廠,畢竟一百多號人的飯碗攥在他手里。她怒氣未減,又丟了桂英阿姨買的棉麻軟涼席,堅持睡自己編的草席——十年如一日。
然而,我又有了新的疑惑:兩位老人之間多年的心結,怎會如此順利解開?桂英阿姨沒提,我也不會問。我把這一做法視為“修養”。
6
桂英阿姨的女兒要出嫁了,蔡婆婆挎來一床草席。
送席陪嫁寓意“送喜”,愿新人日子穩當、家宅安寧。桂英阿姨原本想買牛皮席,畢竟嫁妝講究體面。女兒堅持要奶奶親手編織的草席,桂英阿姨也沒反對。這可是祖輩編織的實物祝福,作為陪嫁之物,再適合不過。
展開草席,席面露出“吾家有喜”四個字,字跡生硬,帶著稚氣,旁邊綴有新人姓氏的首字母。女伴們看了,驚叫連連,羨慕新娘,又厚著臉皮和蔡婆婆撒嬌,半開玩笑預定自己結婚時,也要用上同款草席。
蔡婆婆經不住女孩們的軟磨硬泡,只能應下,“那我得喊上阿萍了,只要我們這老骨頭還能編得動,一定滿足。”
新娘湊過來,開著閨蜜們的玩笑:“這兩位奶奶可是實打實的傳承人,想討她們的手藝,你們得多備點誠意。”
女伴們嘰嘰喳喳著,搶先表明心意,又各自忙著手上的活。我見蔡婆婆閑著,邀請她上我家坐坐,畢竟茶室還有她的“作品”。
蔡婆婆對著茶室的陳設連連稱贊,話題一轉,提起那次我把西瓜掉在草席上的事。我不好意思,她倒笑著說,那事反倒給了她啟發。
那次我離開后,她盯著殘留在草席上的西瓜汁出神。果汁沒有滲透,第二天更是連點痕跡都沒有留下。草席不記仇,吸了潮氣、沾了污漬、受了委屈,卻和沒事的人一樣。那她幾十年的憤懣與不甘算什么?
回頭想想,她與阿萍哪有真正的矛盾?年輕時搭伙編席,一個溜草快,一個壓板穩,感情比編織的草席還緊實,怎不如自己編織的草席防水、防磨、防蟲蛀?這么多年了,手指依然靈活,可腦子是什么時候開始轉不動了?手藝人,不在乎手藝,在乎不值錢的面子,這想法一開始就注定是個錯誤。如今半截身子埋進土里,還跟老姐妹較勁,不如及時醒悟,利用現有的精力,一起把草席編下去。
沒過兩天,她主動找了阿萍,邀著編草席。想來阿萍也早已想通了,就等待這一契機。誰也沒提過去的事,大半輩子的情誼,不值得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計較,畢竟,自認為余下的日子都不多了,把握當下就是賺最好的“價錢”。
兩位婆婆要編草席了,村里人都不看好。缺乏市場需求、難以實現銷售轉化的商品,最終難逃被淘汰的命運,這始終是手藝人心頭的一根刺,單憑指尖觸感和經驗技巧,無法拔除的刺。
種下的席草不能白白浪費。沒想到,那年暑假,村里來了一群城里的年輕人,說要探尋鄉村振興新思路。村委會安排他們體驗這“指尖上的傳統技藝”。他們操作不熟練,卻將婆婆們編草席的過程制作成短視頻,發布到網上。沒過多久,有人順著視頻里的地址找到了村里:專程來購買草席的,學習傳統手藝的,請教種植席草的。村里年輕人見手編草席大受歡迎,也跟著老一輩人操作起來。
女伴們搶著預定草席,不過是傳統手藝復興后所呈現出的局部景象。這幾年,年輕人把傳統視作“時尚”,重新發掘著手工藝術的價值,許多被遺忘的技藝因此得以盤活,讓手藝人看到守護手藝的希望。在蔡婆婆耳邊,又是一聲起跑的槍響——傳承與發展、?守舊與革新、?實用與審美,表面上的相對,并非真正的對抗與競爭,恰是“壓雙線編織法”在現實中的展示。
我鋪開晾曬后的草席,陽光在席面剪出院子里細碎的草木光影,輕如羽毛。屋外,陽光如刺,無數透明的芒刺在視網膜上跳躍游走。我無法捕捉刺與光的真實狀態。兒時草席上那猝不及防的刺痛感,不知何時起,不復存在了。草席上真的有過刺嗎?還是那些刺在不動聲色中化為“護甲”,抑或早已消融于時光?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們,誰不是在警惕刺的存在中,暴露自身的脆弱性呢?
赤腳在草席上流連,足底暗藏歲月留下的厚重和時光沉淀之余的暖意。我忽然笑了,笑聲不大,卻如排山倒海之勢席卷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