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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9期|吉布鷹升:荒野叢林
來源:《草原》2026年第9期 | 吉布鷹升  2026年11月09日08:01

蹚過一條淺淺的河流,走上一截緩坡,迎來茂密的叢林。

沿著蜿蜒小徑朝密林走去,一陣濕潤清新的空氣撲鼻而來,好涼爽呀!由于多年來幾乎無人涉足,小徑隱隱約約,兩邊生長的青竹、樹木擋住了去路。撥弄青竹、樹枝,發出“唰唰”的輕響,飄來好聞的芳香氣息。

忽然,鳥鳴此起彼伏,似乎在演奏山林里輕快的音樂。每個樂手,盡顯天賦,高亢、舒緩、低吟、婉轉,令人忘卻了世間的一切憂愁、煩擾,從而變得輕松愉悅。

樹木雜生,高山杜鵑、華山松、豪豬刺、貓兒刺、槭、櫟等風姿各異,有的高聳挺拔,有的枝繁葉茂,有的張牙舞爪,有的低調內斂,奇妙無窮。

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都寂靜地接受著雨露的滋潤、日光的沐浴和泥土的養分,為生命的蓬勃生機和吐露芬芳而不懈努力。即使大樹杜鵑、小葉槭、櫟木等的幼株,在茂密的樹蔭下,也都憑著頑強的生命力,不屈不撓地生長,令人不能小覷。

緩步向前,每走幾步,我便停歇下來張望,即使卑微的生命也不容忽略。

白霧輕籠的天空下,青竹如揮毫潑綠,清雅、妙趣橫生;貓兒刺,葉片堅硬,葉緣長刺,樹干上的綠葉葳蕤,幾乎密不透風,似乎藏著什么秘密;皺葉杜鵑,樹冠如綠云,躥出朵朵粉紅的花兒,遠遠地招搖著鳥兒和風。

我時而望向天空,時而望向樹木,時而撥弄妨礙前行的青竹和其他樹枝。漸入密林深處,每次吸入一口清新、芳香的空氣,進入肺腑的剎那,仿佛受到徹底清洗,無比舒暢、美妙,身心飄飄然起來。于是,我默默感嘆,大自然無時無刻不在凈化自我,從而永葆活力和無限生機。這不是對人類心智的啟示嗎?人也應該像大自然一樣,不斷凈化自我,保持身心健康和活力。

樹木葳蕤,大樹參天,但不影響幼樹青蔥。它們神奇又巧妙地從空地或朽木上生長出來,窮盡一切方法爭得屬于自己的那份空氣、日光和雨露。

它們互為依存,又相互競爭,經年累月,大樹老去腐朽,幼樹又長成大樹,新老交替,生生不息。

每一棵樹,都令人無限遐想、神思。

瞧,那棵長在懸崖上的大樹杜鵑,是如何避免墜下懸崖而把一截主干彎曲成“S”形,然后向上空舒展枝葉的呢?它的樹冠上,花瓣怒放,散發著芬芳的氣息。那棵高大的貓兒刺,樹干密密的刺葉擁擠著,嚴防外敵,免受侵犯,連飛鳥也躲著它的刺。那些幼樹,令人嘖嘖稱奇!一棵大白杜鵑,高沒過腳踝,六七片舌狀的葉圍成一把青傘;一棵豪豬刺,紅褐色的主干舉著幾枚長舌青葉,葉緣有刺,如鋸齒;小葉青皮槭露出四五片掌狀葉,使人以為是草本植物;一根常春藤如灰蛇纏繞著杜鵑樹干生長,上面有一條毛毛蟲似的花穗;一株皺葉杜鵑,暗綠的葉片襯著淡紫色的鐘狀花,花蕊細長,略微伸出花瓣外,似乎在等著風、鳥、雨來授粉;一棵大樹杜鵑,才高過膝,卻不甘寂寞,革質綠葉襯著淡淡的粉紅花;一棵枝干細細的樹,不知名,鮮綠的橢圓葉片,有細密的齒,使人誤以為是榛樹;一棵麻櫟,剛長出八九片口弦狀的青葉,有的葉面被蟲蛀出了幾個小孔。

如果往前探去,還有多少未知的樹種呢?植物學家窮盡一生,也難以探究清楚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的無限秘密。即使對這里幾種杜鵑樹木進行分類,人的語言也難以精確描述而顯得蒼白無力。樹叢、竹枝葳蕤茂密,阻止了人的前行的腳步,從而保持著荒野的無限活力。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近似口哨聲的鳴叫,原來是一只棕頸鉤嘴鹛。雖然它的歌喉絲毫不悅耳,近于聒噪,但初次聽見,還是令人驚喜,仿佛我和它有種冥冥中的緣分。它和那些樹木、青竹,仿佛是荒野的隱士,遠遠地躲著塵世的紛擾。棕腹柳鶯、鷹鵑、山雀、山鷦鶯等鳥兒,沉浸于各自的樂曲里。其中,候鳥不久前從遠方歸來,那些留鳥經過漫長的冬季終于迎來了它們久違的熟悉的聲音,一定是倍感欣慰和溫暖。如果僅有幾種鳥兒的叫聲,叢林是多么孤寂。

我彎著腰,抓住竹枝,謹慎地一步步往下走。踏上濕潤的枯草、泥土,冷不防就會跌倒,被樹枝刮傷臉和手臂等。驀然,我的目光撞見,前方幾步之遙,竹枝上掛著一個精致的鳥巢。好險呀!我差點要抓住那一根竹枝往下走去了。這不是造孽嗎?!這時,附近竹林上方傳來幾聲細弱的鳥鳴,那該是親鳥擔憂的哀鳴。我屏住呼吸,伸著脖子,朝著鳥巢望了一眼,巢內底部透出一孔光亮。于是,那一刻我為鳥兒的粗心擔心起來,萬一鳥蛋或雛鳥掉下去咋辦呢!再踮起腳尖,定睛望了一下,里面有一枚小巧、淡綠、有斑點的蛋。那該是棕腹柳鶯的蛋,那只親鳥還在附近鳴叫。鳥兒以喙銜著一根根枯草、苔蘚,筑成一個精致的巢穴,然后孵蛋、育雛,幾乎耗盡心血,體重因此減輕了一半,那該是多么辛勞,讓人不禁心生無限憐憫。我曾在一次別人宴請的餐桌上喝到一小缽熬制的湯,喝了幾勺后,湯里面驚現一只小鳥的腿,立刻讓我厭惡起自己來,以致不能原諒自己。我擔心親鳥拋棄巢穴和鳥蛋,便立即轉身往下走。后來,我仔細瞧了瞧用手機拍下的那個鳥巢照片——其以枯竹葉、苔蘚搭建于一根細細的竹枝上,圓圓的巢穴口,上面有幾片青青的竹葉,似乎是象征性地遮風擋雨。我又一次驚嘆和擔心,一根細細的竹枝托著一個鳥巢,遇上狂風驟雨,雛鳥和鳥巢安全嗎?還有,遇到蛇和杜鵑鳥等的入侵呢?它們的命運真是讓人揪心。然而,為了愛情和下一代,小鳥們依然頑強地生活著,把生命托付給命運。把一窩雛鳥養育長大,最終能夠飛翔天空,該是一件多么艱苦卓絕的事情啊!

鳥兒活著,就為大自然歌唱,為生命歌唱,為自由歌唱,這份純粹令人心生敬意。

人和大自然,有時難免發生沖突,但是我更看到了和諧共生。

我尊重鳥兒的生命,何嘗不是尊重自我生命呢?我保護鳥兒的生命,何嘗不是保護自我生命呢?我憐憫鳥兒的脆弱、感嘆命運無常,何嘗不是憐憫自我的脆弱和感嘆人世命運無常呢?我聆聽鳥兒的啼鳴,何嘗不是欣賞美妙動人的天籟呢?我仰望鳥兒的飛翔,何嘗不是內心渴望自由飛翔呢?鳥兒的啼鳴、飛翔,總會給人以無限的心靈慰藉。

那條清澈見底的河流,光滑的石上,留有被河水經年累月沖刷的痕跡。河邊,生長著零星的刺薔薇,潔白的花兒如雪,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沿著河流而下,河谷懸崖生長有槭、麻櫟、大樹杜鵑、映山紅,還有不知學名的一種高大樹木,彝族名字叫“莫勒”的樹——其葉片淡綠,對生,枝上吊著一根根長長的、淡綠的花穗,極像是核桃。造化弄人,真假難辨,恐怕只有把兩種樹木的葉片、花穗,還有味道等仔細對照,才能鑒別。

從河邊仰望,陡坡上生長著參天大樹。我的那位朋友在前面探路,腳下傳來沙沙的聲響。沿著隱約的山徑往上爬去,不一會兒,我們迎來一棵大樹杜鵑,粗壯、矮矮的主干上枝繁葉茂,葉片青綠襯著殘敗的花朵。走近才瞧見,原來它的主干分出兩枝,被人砍伐后,留下的樹樁憑著頑強的意志力又長出了新的枝葉,每年四月初迎著春光綻放芬芳的花朵。它仿佛是專為天空獻上一束茂密之花。

這里,似乎沒有哪種生命會比樹木更堅強、勇敢。你越是往上爬去,越是驚嘆生命的奇妙!

兩棵大樹杜鵑靜靜地立于山徑邊,枝葉簇擁,似乎在深情擁抱、繾綣私語。陽光澄澈,萬物不能錯過珍貴的春光。一棵大樹杜鵑旁邊,有一棵矮矮的杜鵑,只有三四十厘米高,主干暗褐色,小枝紅褐或淡綠色,小葉片稀疏,有的花蕾含苞待放,甚至可能再過幾個小時或是明天就會綻放,令人憐愛。不知其學名,暫且叫它大涼山小杜鵑吧。醋栗綠綠的葉片下,悄然藏著紅褐淡綠間雜的花穗。櫟木枝上抽出了淡綠的毛毛蟲似的花穗。

走進樹林,仔細觀察遇見的每一棵樹,才發現自己的見識竟是那么淺陋,頓覺慚愧不已!一棵杜鵑,葉片革質,長而橢圓,朝著中脈微卷,頂端朝下,綻放四五朵淡紫粉白的鐘狀花,我猜疑其與上述的那種小杜鵑是同一種。

幾塊石灰巖,表面附生的苔蘚枯干斑駁,一棵大樹杜鵑從石下生長,枝葉繁密,肆意朝著四周延伸,比起那些比鄰而居、競爭激烈的樹木寬松有余。

我時而慢慢走著,時而朝著四下望去,頗為愜意!林木蔥蘢,雜草叢生,大樹杜鵑花朵芬芳,似乎遠遠地招引著風、鳥、蟲的到來。

鳥兒歡快地鳴叫著,棕頸鉤嘴鹛、山雀、柳鶯、紅嘴藍鵲等鳥兒演奏著美妙的樂曲。蒼蠅嗡嗡作響,仿佛自我陶醉。

一塊塊暗黑的石頭緊挨著,沿著山梁排列。石上鋪著金黃的枯葉,在腳下“唰唰”作響。上空樹木參天,濃蔭蔽日,仿佛讓人置身于詩意之境。石頭比人類古老,它們在此守望了億萬年。我說, 真想輕吻那些石頭。朋友對我微微會心一笑。我俯下身來,以手撫摸溫熱的石頭,輕吻了一下。麻櫟、大樹杜鵑比肩而立,直入云端,欲和上蒼比高低,走在其下,令人自感卑微渺小,又驚嘆不已!百年以來,它們見證著這里發生的一切秘密,然而緘默無言。從遠方飛來停棲的鳥兒,那些熟悉的歌聲飄來又消失,然后又飄來,循環往復,年年如此。偶爾,也有以前從樹下經過的野生動物,但有的物種像虎狼等早已消失,有的物種則一代代繁衍生息。生命令人惆悵、惋惜、哀傷,又令人歡喜、感動、鼓舞!

一棵參天大樹,從幼苗破土而出起,不斷地吸收陽光、雨露、空氣,開枝散葉,不屈不撓,歷經無數的暴風驟雨,這個過程令人驚嘆!它護佑著飛來棲息的小鳥,一年又一年,為它們遮風擋雨。小鳥會感激地歌唱,把美妙悅耳的歌喉獻給樹林和天空。

林木葳蕤,槭、刺葉櫟、麻櫟、大白杜鵑、大樹杜鵑、映山紅、醋栗、火棘、枸骨等,相互依存,又無時無刻不在競爭。瞧,櫟木淡綠的花穗和杜鵑葉片交錯,向著空中舒展枝葉,使人誤以為是同一棵樹上長出的。如果僅是匆匆一瞥,它們會騙過你的眼睛。樹下,鋪展著一層金黃,那是大樹杜鵑和麻櫟的落葉,令人嘖嘖稱奇。這是春天,卻像是深秋,仿佛時節在這里交錯。踩上金燦燦的落葉,沙沙脆響,稍微分心,會滑下去跌一跤。但我這樣想著的時候,鞋子打滑,側翻在地,差點撞上了堅硬的巖石。于是,我萬分謹慎地爬上一截山路,折下一根樹枝,撥弄著那些金色的枯葉,露出黑黑的泥土,踩上去,以免再次滑倒。我三步一回頭,那幾棵參天大樹,已落在山梁上,剛才只顧觀賞卻忘了擁抱,忘了量一量樹圍,此時不免有些遺憾。于是,我返回,逐一擁抱大樹,有的樹圍兩人合抱尚有余。我在樹下時而仰望,時而四下觀望,又一次次地驚嘆起來!如果往山頂爬去,會遇見怎樣的參天大樹呢?據說,那里的麻櫟、大樹杜鵑比我眼前的這幾棵樹還要蒼老。

太陽西下,樹木投下陰影。

因趕時間,未能去拜訪那幾棵歷經滄桑的大樹,我無不惋惜地走下去。

那一塊巨石的下方幾米處,有一截未倒下的朽木,顯然是被人砍伐后留下的,上面生長了一株大樹杜鵑的幼苗,在朽木的映襯下,那幾片青綠的葉子,格外顯眼。這里,又有多少棵這樣的樹木呢?一棵樹倒下,成了朽木,上面又生長出新的幼苗。那么,死亡又是不朽的,因為它的生命以這種方式得以延續。

這是大樹杜鵑盛開的季節,有的樹上簇擁著千萬朵花兒,令人目不暇接。大樹杜鵑的花朵漸漸凋零,不久又迎來小葉杜鵑、紅棕杜鵑、大白杜鵑等的鮮花怒放。

那時,你走進叢林,每一種樹木,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都令人鐘情,無限憐愛。它們都是大自然的杰作。人應該以平等心去看自然萬物,自然萬物有其無窮的奧秘和樂趣,尤其是你進入荒野叢林的時候。

我所見的幾種杜鵑,向讀者朋友簡述一下吧。

小葉杜鵑,是我所見過的幾種高山杜鵑里葉片最為精妙的。如其名,葉片袖珍和蕎麥殼一樣小,葉面上分布著白點,在陽光照耀下,如雪花,如露珠。再端詳發現,它的一枚枚葉片似乎組成了一朵朵暗青色的別致花朵,有的含苞欲放,有的綻放淡紫色的花朵,一簇簇怒放的時候,遠遠望去,如千萬顆星星在閃耀,又如鋪展著一大塊紫色的地毯。因其細枝繁密,又名密枝杜鵑。小葉杜鵑樹叢,有的矮小,有的比人高,就像人有高矮之分。山鷦鶯、棕腹柳鶯的歌聲,不時地傳來,大概它們喜歡躲藏于樹叢里。

紅棕杜鵑,葉片卵形或長卵形,葉面青綠有光澤,葉背淺棕色,葉尖朝下,鮮花怒放時,它們把山林染成粉紅一片,猶如紅霞紛飛。

大白杜鵑,葉片青綠,長卵形或長橢圓形,有毒。五月,鮮花怒放,遠遠望去,山林有如白羊漫游,又如白雪飄飛,牧人無不驚嘆地說:“真不知是白羊,還是白雪呢!”

我走過一座座山,有幸目睹這幾種杜鵑花盛開的壯麗景象,不由贊嘆道:“大自然是多么純凈、奇妙!人生有幸,看見了花朵,生命就像花朵,寂靜地綻放燦爛和釋放暗香。”

我爬上山的陡坡,又下了陡坡,有時蹲下來抓住一根樹枝,謹慎地走過一棵棵大樹。終于,出了林子,側身望去,一棵高高的華山松上掛著幾顆松塔。于是,我又往上走去,到了樹下,用手里的那一根樹枝鉤住兩顆金黃的松塔一看,里面的松子已然不見,便摘下來。另外一顆松塔被鳥兒,可能是啄木鳥、星鴉、松鴉等——啄得稀爛。我想,這兩顆金黃的空殼松塔,幾乎完美無缺,于我而言,極為珍貴。

【作者簡介:吉布鷹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表在《人民文學》《隨筆》《兒童文學》《草原》《少年文藝》(上海》《小溪流》等刊物,代表作有《自然課》《麥浪搖》。曾獲冰心兒童文學獎、張天翼兒童文學獎、謝璞兒童文學獎、湖南省“圓夢2020”征文兒童文學二等獎、孫犁散文獎、中華寶石文學獎等獎項。有作品入選大學教材《閱讀與寫作》和高考模擬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