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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文學》2026年第10期|鐘兆云:中國芯片“自主”夢(節選)
來源:《廣西文學》2026年第10期 | 鐘兆云  2026年11月16日08:32

編者按:

黃令儀(1936—2023),廣西籍科學家,中國芯片事業的開拓者、當代中國科技創新的引領者、科研教學并重的領跑者。她從二極管、三極管、大規模集成電路,到中國自主研發設計的第一枚CPU芯片(龍芯),參與并見證了中國微電子行業從無到有的發展歷程,曾獲中國計算機學會“CCF夏培肅獎”,被稱為“中國龍芯之母”。逝世后獲評中宣部、教育部等聯合主辦的2023年“最美教師”特別致敬人物,以及2023年度中國十大女性新聞人物。2026年恰逢黃令儀誕辰90周年,本刊特從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即將出版的長篇報告文學《高貴的匍匐》中節選部分內容,以資紀念。

新世紀浮上的夢

2001年6月,在香港國際專利技術博覽會上,黃令儀主持的超大規模集成電路制造相關項目,摘得“世界科學技術發展成就獎”的金牌。一年前在德國紐倫堡的那枚銀獎,此刻像啟明星,引來了東方的曙光。

2001年12月的一天,黃令儀接到中科院計算所青年科學家林琦的電話,說夏培肅院士和計算所所長李國杰院士想見她,懇請她幫助計算所做CPU的物理設計。

令人深思的是,偌大個中國,投身這一事業、為攻克芯片難關而破壁前行的人,鳳毛麟角。而黃令儀,是被翻找出來的不二人選。

作為一名“海歸”,林琦也深感無人才可用之憂,這并非杞人憂天。

林琦是研究生制度恢復后的首批研究生,在夏培肅的課題組負責高速流水線計算機研制,后憑借突出貢獻榮獲首屆中國青年科技獎。業界津津樂道的“林琦速度”,離不開導師夏培肅的栽培。

黃令儀與大自己13歲的海歸科學家、愛丁堡大學首位中國女博士夏培肅,因共同的愛國情懷而惺惺相惜。1978年“科學的春天”來臨,曾領銜研制出中國第一臺自行設計通用電子計算機的夏培肅,主持創辦了《計算機學報》和中國計算機領域首份英文學術期刊《計算機科學技術學報》,被公認為“中國計算機之母”。黃令儀和夏培肅有諸多相似:同樣出身書香門第,同樣懷抱赤子報國心,同樣巾幗不讓須眉,同樣敬仰兩獲諾貝爾獎的居里夫人。

林琦提及的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所長李國杰院士,亦師承夏培肅。黃令儀明白,自己這次受邀,該是兩位院士一致的意思,她深感榮幸,卻因手頭正待結項的工作,無法馬上赴約。

翌日,黃令儀推開計算所那扇承載著太多記憶的大門,門軸轉動時發出輕緩的“吱呀”聲,像一聲久違的嘆息。這里的地磚和墻皮,都浸著她半生的記憶。所長李國杰外出公干,特意叮囑林琦先帶她去見年輕的所長助理唐志敏研究員。

唐志敏是夏培肅的高足,笑容里帶著技術人特有的靦腆——眼尾先笑開,嘴唇卻抿著,像有滿肚子的熱忱要攢成一句實在話。他把她請進辦公室就座后,沒多寒暄,三言兩語便說清了請她的用意:“所里開始籌備CPU設計項目,夏院士和李所長就不約而同地想到黃老師。1984年大規模集成電路研究室撤了,這回算是把攤子重新支起來。說到底,是中國人又要撿回國產芯片的夢了?!彼D了頓,補充道,“我和胡偉武研究員牽頭組隊,今年5月,‘龍芯課題’正式立項?!?/p>

“這是個特大新聞、天大喜事!”黃令儀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下去,輕聲問,“論證的時候,吵得挺兇吧?”

唐志敏笑了:“您怎么知道?”

她沒答。她想起不久前震動業界的江上舟“大鬧”科技部。那個執意要在上海張江打造“中國硅谷”的上海市工業黨委副書記,在國家微電子“十五”計劃會上,對著只規劃兩條8英寸生產線的方案拍案而起:至少要10條!黃令儀乍聞之下,腦子里閃過的卻是1984年計算所大規模集成電路團隊解散的情景,如果有這么一個懂行的官員,敢拍桌子,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確實吵了很久。”唐志敏掰著指頭數:主流意見是做嵌入式,理由很實在——通用處理器咱們碰不了,那是老虎屁股;嵌入式市場需求大,來錢快,風險小。折中的說法也有:先做封裝,賺點錢,學點手藝,再慢慢往設計上靠。

說到這兒,他語氣沉下來,那是身為計算所所長助理提起所長李國杰時特有的鄭重:“但李所長不同意。他說,中國芯片不能再走PC產業的老路了——光會組裝,永遠是別人的加工廠。低端芯片做再多,用的還是別人的核,哪有什么前途?不敢碰通用處理器,就只能永遠處在技術的下游喝湯,看著人家吃肉。”

“說得對。”黃令儀握著溫熱的水杯,不覺坐直了,“CPU是計算機的心臟,是集成電路設計中的皇冠。沒有這個制高點,計算機、電子設備,都得看別人臉色。”她一字一句,像在復述一個埋了太久的信念,單是李國杰對通用處理器的這份認知,就讓她多了幾分敬意。眼下正是微處理器發展的一個轉折期、關鍵岔路口,如何殺出一條血路?

林琦插了一句:“李所長下決心做CPU,很受一件事觸動。前幾年他去參觀一家飛機設計所,展廳里有一幅中國工程院宋健院長的題詞,四個字——‘站起來吧’,他說那字像錘子似的砸在他心上?!?/p>

黃令儀喉頭一哽,把那四個字又念了一遍,聲音很輕:“站起來吧!”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20世紀60年代計算所里的奮斗情景都奔涌而來:不眠的燈火、圖紙上密集的曲線、被國外技術封鎖時無聲的嘆息……最后定格在2001年4月的南海:美軍偵察機闖入,中國年輕飛行員王偉犧牲……所有這些,不都是為了一個“站起來”的中國嗎?

她仰起頭,眼眶發熱,腦海里的電閃雷鳴,變成了云開日出。

“所以再難,這項目也得立。李所長說,在通用處理器這事上,咱們缺的就是‘站起來’的底氣?!碧浦久舻穆曇衾锶莿艃骸?/p>

“魯迅先生早就提醒,中國人不能失掉自信力!”黃令儀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唐志敏忽然笑了,眼里閃著光:“李所長原本琢磨著找有經驗的老同志牽頭,沒承想胡偉武主動找上來,還立了軍令狀——一兩年內搞不出通用CPU啟動操作系統,就提頭來見!”

“這年輕人,倒有股狠勁!”黃令儀忍不住贊嘆。她雖沒見過胡偉武,卻仿佛能看見那個年輕博士說話時眼里冒火的模樣——那股子不信邪的自信,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心口忽然涌上一股奇異的沖動,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撓著,又像有團火要慢慢燒起來,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引力。

“我負責項目的整體規劃,胡偉武帶著十來名研究生扎在實驗室做具體設計。”唐志敏介紹完,和林琦一道,引著黃令儀往實驗室走。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電路板的金屬味、速溶咖啡的焦香,還有年輕理想的氣息,撲面而來。十來個毛頭小伙,有的穿著印有“煩著呢,別理我”字樣的舊T恤,有的手里攥著鉛筆,一個個站得筆直——像等待沖鋒號的士兵,又像望著燈塔的水手,安安靜靜地望向門口。

不約而同地,一屋子的目光“刷刷刷”地落在黃令儀身上。他們預感這應該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關鍵之人,目光里有毫不掩飾的期待,像望著一艘歸港的老船;也有一絲藏不住的忐忑,像是怕這位前輩覺得他們太年輕、太莽撞。

黃令儀站在門口,望著一張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方才心里那點“悸動”正順著血管慢慢漫到四肢百骸。那不是引力,是一種久違的歸屬感,是一種熱望。

唐志敏簡要介紹后,請她參觀他們初步完成的CPU芯片設計。原來,計算所剛完成一項CPU芯片試驗——它的結構與邏輯設計,甚至已在FPGA(現場可編程門陣列)上把操作系統跑了起來,然而,當雄心指向真正的物理設計,準備去生產流片、孕育芯片實體時,整個計算所竟找不出一位有過實戰經驗的“接生婆”。思慮再三,唯有黃令儀——這位早已離開卻又始終被銘記的前輩,在焦灼的討論中被反復提起。于是,邀請她加盟的橄欖枝遞了過來。

此時的黃令儀,剛完成微電子中心的一個物理設計的項目,下一個項目還沒有開始,“今日得寬余”。站在他們中間,她仿佛被一股無形的、熾熱的青春洪流包裹。眼前這些年輕的臉上閃爍著執著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著創造新事物的興奮。

她沉默片刻,聲音在實驗室里顯得異常清晰:“事關重大,我……沒有思想準備,請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黃老師!”唐志敏的聲音帶著急切,“夏老師和李所長都特別叮囑,您是所里最倚重的前輩!您若推辭,我們這點盼頭,可就……”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那懇切的目光比言語更重。

人群中,黃令儀瞥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夏培肅的第一位研究生韓承德。

她不動聲色地靠近他,壓低聲音,問出了那個懸在心頭的關鍵:“小韓,告訴我,你們這個項目……有多少經費?”

韓承德的眼神坦誠得近乎殘酷:“全實驗室攏共200萬元,所里規定,必須留出100萬元用來培養研究生,能用來做CPU啟動經費的,頂多……頂多100萬元?!?/p>

“100萬?!”黃令儀像被冰冷的針扎了一下,心涼了半截。

軟件授權費、昂貴的投片費、人工研發成本,還有那如同無底洞般的返工費,哪個環節不是“吞金巨獸”?100萬?這數字在殘酷的芯片制造現實面前,渺小得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這哪是啟動資金,簡直像是天方夜譚。連小孩都知道,沒錢是萬萬不能的?。?/p>

一股復雜的洪流瞬間淹沒了她。對計算所,她有著近乎血脈相連的深厚情結。當年,為了大規模集成電路的研究,她曾在此苦苦掙扎,耗盡心血,只為讓中國的計算機擁有一顆真正屬于自己的“中國芯”。眼看要無限接近目標了,沒錢而下馬的憋屈突如其來,連她都被遣散。那份未竟的遺憾,像一道隱秘的傷痕,從未真正愈合。

隨后那些年,中國在芯片領域與美、日、韓等國的差距,已非追趕可及,而成為天塹。中國曾長久地被困囿于低端制造生產的循環里,成為世界工廠流水線上一抹廉價的剪影。自主研發生態的缺失,終化作懸在頭頂的利劍——每年上百億美元如流水般外溢,只為換取那一枚枚指甲蓋大小的芯片;定價之權,盡握在他人之手,漫天要價,也只能沉默接受。

這般困局,終被看見。1998年,知識創新工程試點啟動,如一聲春雷,試圖喚醒沉睡的華夏大地。中科院計算所接住了這一縷政策的微光,2000年開始籌備龍芯課題研發組。可面對如此巨大的期待與如此沉重的現實,那一點投入,不過是暗夜里的一豆燈火,如何照亮整片荒原?如何托舉那沉入深淵的“中國芯”?

然而,希望有時只需要一道縫隙就能生根。這份被鄭重交托的“芯”愿,這份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期望,終究像一束倔強的光,刺破了舊日沉積的陰影。

是啊,她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造一枚屬于中國的、有力量的芯片,讓它走進千家萬戶,守護國計民生??僧敼庹娴恼樟诉M來,當機會終于擺在面前,她的腳步卻在那扇門前,遲疑地停了下來:這區區款項,與她心中那盤算過無數次的、殘酷的預算表相比,差了不知多少個數量級!數次半途而廢,那些不了了之的雄心壯志,那些耗費無數心血卻最終沉寂在實驗室角落的“未拆封的服務器”晃在眼前。

舊日的痛楚被喚醒。難道,歷史要在同一個地方,以另一種方式重演?如果答應邀約接手這項工作,會不會又是半途而廢、無功而返?財匱力絀卻來做CPU,會不會只是一種不負責任的鼓噪?歲月不等人,豈能浪費有限時光,舊傷未愈,再添新創?她如何承受得起?

深深的躊躇像濃霧般將她籠罩,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眼神中的動搖。

唐志敏人如其名,敏銳地捕捉到了黃令儀這份沉默的重量,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充滿誠意:“黃老師,胡偉武非常希望能親自拜見您?!?/p>

其人其事,讓黃令儀心頭莫名一動,掠過一絲興奮。然而,計算所走廊盡頭那點光亮,終究未能驅散經費匱乏的陰霾,眼前的挑戰,仍如“用算盤挑戰銀河計算機”般令人感覺虛幻。

新世紀浮上的這個夢?。?/p>

2002年,經費短缺的難題依舊像一塊懸在心頭的冷石,遲遲落不下。連日來,黃令儀總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為國家造芯,是自己追求了一輩子的事業,現在機會來了,怎能因經費短缺就瞻前顧后,望而卻步?100萬元對于這個項目雖說是杯水車薪,但也并非什么都不能做,當年的條件比現在不知艱苦多少倍,還不是排除萬難造出了“156”計算機組件?!

她向丈夫投去征詢的目光:“真不知錯過了這次,還會不會有更好的機會?”

知妻莫若夫。張建人知道,經歷過項目兩度下馬的遭遇,她實在再也難承受半途而廢的沉重打擊了,那是要命的打擊??!他清楚此時的妻子與其說是征求意見,不如說是需要自己的支持,他只能這樣以退為進地用激將法擂鼓助威:“關鍵是你還想不想做一塊能讓自己一生驕傲的芯片?!”每當給妻子當參謀時,張建人總是條分縷析。

“好,有先生支持,我心定矣,‘吾將上下而求索’?!?/p>

兒子初聞此決定,驚訝至極:“媽,66歲的人了,還閑不住?。?!”

黃令儀笑容可掬:“對,六六大順,你就祝福老媽吧!”

讀大學的女兒雖知母親深耕半導體、集成電路與芯片領域多年,卻把握不準母親是否仍處在技術前沿,畢竟技術的更新迭代一日千里,萬一砸鍋咋辦?她更清楚母親的性格,轉過頭來說父親:“老爸就不勸勸,拿出家規什么的?”

“哈,我是合謀者。這就叫‘芯’馳神往、向新(芯)而生?!睆埥ㄈ巳滩蛔〈笮Γ悬c得意揚揚地玩起了諧音梗。

“哦,我明白張總的意思了,怕我媽退休后要對貴公司垂簾聽政是吧?”女兒白了父親一眼,轉而又鄭重其事地對母親說,“媽,您長年日夜操勞,身體都嚴重透支了,忙活了半個世紀,好不容易退休了,就好好享享清福吧,怎么還去給人家打工啊,難道人家給您開了高工資?可我們又不啃老?!?/p>

黃令儀還是笑著說:“我是想趁自己還有勁兒,多給國家出份力。在實驗室待了大半輩子,早就放不下了。真要無所事事,時間長了準得閑出病來,屆時倒成了你們的拖累?!闭f罷,又笑:“也許這會是我送給你們和未來孫輩的一份禮物呢,讓美國和其他國家再也卡不了你們的脖子……”

……

(全文詳見本刊2026年第10期)

【作者簡介:鐘兆云,福建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高校思政課特聘教授。中學時代開始發表作品,迄今已在《人民日報》《求是》《人民文學》《當代中國史研究》等報刊發表作品及學術論文。出版專著《劉亞樓上將》《海的那頭是中國》《谷文昌:只為百姓夢圓》《奔跑的中國草》《公仆榜樣》及“客鄉三部曲”等五十余部,總計兩千余萬字。曾獲首屆中國人民解放軍圖書獎、首屆華僑文學獎、“中國好書”獎、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等。參與編劇的長篇電視連續劇、廣播劇曾在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播出?!?/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