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 岜萊詩會·十月篇
編者按
2026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為弘揚偉大長征精神,不忘歷史、堅定信心,接續奮斗、砥礪前行,在新的長征路上奮力創造新的輝煌,本期“岜萊詩會”向廣西12位詩人、作家約稿,以饗讀者。
我們通往何方
宥銘
長夜漫漫,山道上
雪白的寒霜多么堅硬
在興安,在老山界
被雨水沖刷過的渡口
漫長征程中,戰士們帶著
母親的祈禱,田園的稻花香
緩慢走著,從白天到黑夜
巖崖邊懸掛著的是什么
罅隙是否如昌耀詩中的那樣
是星叢一般閃耀的火把
帶領他們穿越迷霧
多年后,山寨的歌謠響起
在桂北的竹林回響
無限崇高與美的信仰
熔鑄成柔韌的金石
今天,我們來到這里
風中搖曳的稻谷
猜想一顆顆崇高的種子
是在怎樣的潮濕中沉睡
又朝著遠方的黎明
遼闊生長
【作者簡介】宥銘,本名王冬,1995年生,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寫詩,兼事譯介與批評。參加第37屆青春詩會,著有詩集《霧中所見》。
在桂北,重走長征路
陳貴根
無論走多少次,我都心懷虔誠
從道縣入桂北
必須棄車,走古道
當年的都龐嶺“雄關漫道真如鐵”
清水關、永安關、雷口關
都是攔路虎
九十年后,這些因戰爭而生的古關隘
因人跡罕至已成殘垣斷壁
古道上的寂寥幽靜,讓我浮想連連
身邊不時會跨出一支隊伍
有士兵急促行進的呼吸
有偉人的腳步
耳邊還會響起嘹亮的歌聲
激越的號聲,甚至呼嘯的槍炮聲
遙遠而清晰
與古道的寂靜相比
湘江戰役紀念區域車來車往
人頭攢動
人們面色凝重,心懷崇敬
情不自禁地
向那些過江或沒過江的英雄
向每一場戰斗,每一個故事
向新圩、腳山鋪、光華鋪這些被炮火烙紅的名字
向如今清澈浩蕩的湘江
獻花,鞠躬
我也不例外。例外的是
我,一個二十多年軍齡的老兵
無論如何,都要尋找一處舊戰場遺址
即使路途偏遠,攀登艱險
即使早已壕溝倒伏
了無硝煙與鼓角爭鳴的痕跡
也要上去走走,坐坐
我樂意看到
舊戰場上草木茂盛,萬物生長
白云朵朵
【作者簡介】陳貴根,1964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桂林。詩作見于《詩刊》《當代·詩歌》《星星》《揚子江詩刊》等,出版詩集《我的天馬》。
傳奇
丘文橋
此刻的晨光
推演當年的半碗青稞分離了生和死
我在晨光里撫摸那段路
草鞋嵌進雪山,如何留下腳印
雪地吞沒年輕的腳掌
滾燙的心臟回應遵義的燈光
——如何擁抱燈光
草鞋磨破了九十年前的山路
老山界一定不是最后一座高山
風卻一定很固執,卷過瀘定橋的鐵索
刮傷過年輕的臉龐
二萬五千里不是數字
漫長是每一步都踩在饑餓與寒冷里
三百多個晝夜也并非攥緊的拳頭
托舉看似簡單的沖鋒號
星星點燈,光影里仍能聽出家鄉的聲腔
是絕境里仍有的方向
長途跋涉并沒有結束
散場的是那些艱辛歲月
今天的晨光洗過以往的舊模樣
當年踏過的每寸土地似乎還散著
這滿眼晨光
我就是沿著晨光詮釋傳奇的意義
【作者簡介】丘文橋,廣西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廣西民族報社簽約作家,出版有《大花房》《必要的迷戀》等作品集。
青石紀
李云華(壯族)
那些名字被湘江的水
一遍遍擦亮,又一遍遍
沉入河床的卵石之間
灌陽到全州,不過百里
走完卻耗盡了一生
腳山鋪的泥土記得
每一只草鞋踩出的足跡
都盛滿了晨霜
老山界在云里站著
瑤家阿媽煮粥的灰堆
比所有的紀念碑都滾燙
她說“你們紅軍早些來就好了”
這句話沿著石階滾了九十多年
至今還在雷公巖的崖壁上
輕輕震蕩
而龍勝那塊青石
把“保護傜民”刻進自己的骨頭
紅軍走后,石頭替他們
繼續守著這條山路
守著火塘邊上不再躲藏的笑意
杉木皮蓋的新屋
接續舊竹籬笆的期盼
如今梯田一層層疊向云端
每道田埂都像一行
仍未寫完的標語。風吹過處
稻浪起伏,如同當年
火把蜿蜒的長線
而石頭上的那行字,還在生長——
生長成一座山的重量
【作者簡介】李云華,1975年生,廣西隆安人。廣西民族報社簽約作家,2023年“岜萊詩會”年度詩人。著有詩集《舊日的足跡》《風鈴谷》。
渡
牛依河(壯族)
在紀念館,我仿佛還聽見
那年冬天的槍炮聲
仿佛還看見
他們架設的浮橋斷了又接,接了又斷
木板、門板,甚至是
老百姓拆下來的壽材
在絕境中,一片片,一片片被找回來
拼出一條通往彼岸的窄路
他們的草鞋踏碎寒霜
槍膛里,是不肯退膛的火種
他們死守腳山鋪,死守新圩
光華鋪的彈坑里積著寒冬與冷月
三場阻擊戰,是為
在湘水之上,在巨大的傷口之上
打開革命的生路
突圍中
那么多人倒下了,變成天上的繁星
未倒下的,繼續勇往直前
化身為地上燎原的星火——
老山界上,那向上爬升的“之”字形火把
一直連到天上與星光接起來
指引人們渡向嶄新的世界……
【作者簡介】牛依河,廣西大化人。中國作協會員,廣西作協理事,廣西民族報社簽約作家。著有詩集《落日抱緊我》《重疊的事物》。
渡江者
李富庭(瑤族)
在南方,秋日的陽光依然刺眼
我們來到興安縣,沿著湘江行走
我們穿越小路與樹叢
找尋一個名為界首的渡口
微風拂過,吹皺了兩岸江水
一陣陣漣漪,像多種方言的混響
三五只鴨子正在巡游
它們并不知道,九十多年前
這水吞沒了多少腳印
“過了湘江就是勝利”
作為一種儀式,我們踏過浮橋
輕松抵達對岸
因為天上沒有敵機,后方也無追兵
然而,真正的歷史并不輕松
紅軍堂墻壁上,那時光的彈痕
那些永遠無法上岸的名字
那些曾短暫扮演橋梁的門板
讓我們想起更多河流
比如赤水河、金沙江、大渡河……
多少年過去了,它們濤聲依舊
渡江者的故事也仍在繼續
【作者簡介】李富庭,廣西作家協會會員,廣西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民族文學》《延河》《詩歌月刊》《文藝報》《中國藝術報》等,入選多個文學選本。
青山埋忠骨
唐鳳艷
“革命理想高于天”
懷著堅定信念
來自五湖四海的紅軍戰士
在黎明前至暗時刻浴血奮戰
他們的鮮血染紅了湘江
向北,過洞庭湖,匯入長江
化作東方巨龍生生不息的血液
他們的忠骨埋在桂北的青山
成為不屈的骨骼
支撐一個民族昂首挺胸站起來
烽火熄滅,槍聲遠去
湘江兩岸的稻谷金黃一片
毛竹山村的葡萄甜潤心間
晚歸的人
哼著小曲回家
青山蒼翠,人間已換新顏
【作者簡介】唐鳳艷,筆名唐老骨,廣西桂林人,廣西作協會員。作品散見于《當代·詩歌》《詩潮》《廣西文學》《滇池》等刊。
湘江戰役紀念館
雅北
莊嚴建筑陳列舊物件
歲月銹蝕著玻璃的反光
時間因為痕跡而溫暖
一門迫擊炮,卸下榮光
孤零零
一部分隨戰士沉入冰冷的江底
我們不能完全分辨屬于他們中的一個
平民百姓毅然拆下門板
耳木洞前烈士留下的藥罐
年輕的師長斷腸明志
無數英雄血染湘江
一件舊蓑衣,蕩平天下,堅挺著
仿佛一位少年躊躇滿志的革命信仰
紀念館里,潮濕的印跡
向死而生。試圖喚醒它們的
是九十多年存活下來的骨氣
歷史不會忘記
湘江兩岸長年亮起不滅的
燈火
【作者簡介】雅北,本名陳亞北,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21年“岜萊詩會”年度詩人,2023年廣西花山詩會年度詩人,作品散見于《詩刊》《山花》《芙蓉》《星星》等,現居柳州。
謁界首紅軍堂
盧悅寧
山水在近處
門外的古街屬于百姓
綿延一千米
外有低墻幾截
內有小小天井
沒有落日的黃昏
雷雨使人觸景生豪情
搪瓷杯來不及灌滿
軍號早已吹出音符
地圖一展而開
在八仙桌上步步為營
蓑衣斗笠還滴著水滴
刀光、馬燈照亮大片蘇區
【作者簡介】盧悅寧,副編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詩刊》《青年文學》《中國校園文學》《青春》等。出版有詩集《小經驗》。
在湘江界首渡口
黃明海
無風,柳枝沒有擺動
太陽照在湘江
我站在界首渡口
揣著九十多年心事
讀每一綹江水的波紋
家書揣進戰士的衣兜
他們一讀再讀
直到折痕起了絨毛
雨水澆透身體
信件總放在最干處
這是與故土僅有的聯結
守護每個字就是守著一盞光
當槍聲刺破晝夜
硝煙封住寄信的路
這些未送出的家書
跟隨年輕的身歸還給一條河
江水浸上來
字跡一點點暈開
私語一句句拆解
那些惦念、約定和未竟的團圓
也在消散
無法送出的家書
沒有收件人,也沒有歸期
盡數化為漿水
被日月映照,被流水反復閱讀
【作者簡介】黃明海,筆名茝卿,廣西南寧人,廣西作協會員,作品發表于《光明日報》《中華辭賦》《文學報》《星星》《詩潮》等刊。
那垂直的睡眠
韋橋送(壯族)
地圖上叫越城嶺,土名叫老山界
華南之巔的脊背,卻是
一九三四年寒冬的豁口
一群找路的人在這里
用腳掌丈量出三十里高的饑餓
瑤民大嫂把僅有的一點米
倒進生銹的鐵鍋。粥是稀的
稀得能照見湘江邊未干的血
百步陡的凹槽被草鞋開鑿
后人的頭,頂著前人的腳跟
隊伍是“之”字形的,火把也是
從山腳排到山上,分不清
哪一粒光在燃燒,哪一粒在冷卻
七十度的峭壁貼滿疲憊的身影
有人扎著馬步,有人靠著巖壁
聽著冷風的山歌睡著了
而前方不遠處,雷公巖的絕壁上
九十度的巖面,正懸掛著
另一場沒有底的睡眠
我摸過那些巖壁
被火把點亮過的地方
至今還能燙平我的指紋
【作者簡介】韋橋送,1979年出生,廣西作協會員。詩歌散見《星星》《詩歌月刊》《詩潮》《延河》等百余種國內外刊物和多部詩歌選本。現居桂林。
桂北的紅
姚素青
湘江邊的風現在是軟的
興安、全州、灌陽,水繞著田走
浪頭不說話,只把岸線磨得很圓
老山界的石階縫里長滿了蕨菜
山高路陡,爬到半腰就疲軟
當年踏過這些石頭的人,草鞋蘸著一路紅痕
龍勝梯田一層一層翻著綠
侗家鼓樓前曬著新收的糯谷
路還是那條路
只是原來踩出血印的地方
現在長了茶樹,結了野果
春茶摘下來,泡在粗陶碗里
熱氣往上飄的時候
山風剛好吹過,和當年一樣
【作者簡介】姚素青,廣西凌云人。現供職于右江民族醫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