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瓊麗:麥子變黃的那個下午(組詩)

嚴瓊麗,漢族,中國作協會員。有作品發表于《詩刊》《山花》《上海文學》《揚子江詩刊》《星星》等,出版詩集《廢棄的水》,入選第七屆《中國詩歌》新發現夏令營,參加“星星·黃姚古鎮”第四屆全國散文詩人筆會。
看海時,想起一位故人
風從四面八方襲來
孤獨的寄居蟹爬到我的回憶里
又一種遼闊無邊的安靜
將我的過往包裹起來
由著海浪,帶到我此生無法抵達的另一邊
浪花在我靈魂深處的幽深小徑漫步
夜鶯按下黑白琴鍵
淚水奪眶而出,此刻的悲傷
有一點點海水的咸味
也有一點點黃昏的余熱
徐徐走來的浪
來不及和我打一聲招呼
又一次,邁著均勻的步伐向遠處離去
它的離去,像一群飛走就失去了羽毛的
海鷗,再也沒有辦法回到故地
花,落下來
月亮要西沉,天空沒有辦法將它束在高處
雨滴要落到地上,青翠的綠葉沒有辦法永遠托住它
風經過地面,再從地面消失
一朵花,突然從枝頭滾落下來
卻并非它意
風沒有吹落它,它更堅韌地等著月亮換成太陽
閃電來擊中它,它擁有閃電也畏懼的勇氣
雨水沒有沖散它的身軀
它將雨水一樣磅礴的聲勢牽到自己體內
養成自己能辨認的聲音
雨還沒有落下來
雨沒有落下來,剛剛還翻涌的樹葉
歸于平靜,它們是否安寧
天空并不想知道。但我知道每一片樹葉的影子
都有存在的意義。它們在高處
接收風聲里藏匿的危險信息
在低處,接住低處的困境
小時候,我以為長大了
縛住困境的繩索就會被雨水腐蝕
牢固的繩結,會因為時間的浸泡
松開,或者被風腐蝕
可時間的神,也有失偏頗
它給同齡人粗細不一的白發
給同齡人深淺不一的皺紋
掌握生死的神,也有失公允
它會在頭暈的時候,帶走無辜的生命
觀 云
云
倚靠在東山肩膀上
風在窗外嘶吼
工廠煙囪口
爬出了第一只潔白無瑕的綿羊之后
風便推著成群的綿羊
排成隊列
從煙囪口里有秩序地爬出來
一出煙囪口,領頭那只
迅速加快步伐,成為獅子
獅子只有一只,后者皆是綿羊
風患有無力癥
揮一次臂
就再也無法直挺挺地昂起頭顱
白色的綿羊,排著長隊緩慢前行
走向山脊
它們的浩蕩令依偎在山脊上的云朵望而卻步
木 屑
我喜歡木屑
看見木屑在水面漂浮的時候
我會讓自己的身體處于靜止狀態
讓自己的意識入侵、占領木屑
江水把我送到哪,我就到哪
漂浮是木屑的宿命,我在漂浮中獲得短暫的安定
我的心,會在漂浮中堅硬
也會在漂浮中破碎
橘子熟了
少女與狗,都會老去
皺紋里會有太陽留下的塵垢
汗漬在誠實的臉上,留下勞作的鐵證
橘子熟了,別的很多果子也熟了
青澀懵懂的少年
踏上了回鄉的路
微薄的薪酬,水漲船高的物價
鞭打他的脊梁
少女也在成為母親的路上
嗓音變粗,身上布滿生活的陷阱
未來,我會背負和她們一樣的命運
在一場看不清輪廓的煙靄中
漸漸肥胖,視力漸漸模糊
小鎮的日落
小鎮的日落,從不外賣給路過的偷盜者
它是從這個小鎮的根部——降生的嬰孩
它每天都要從小鎮離開一次
每個小鎮人都無視它
但每個小鎮上的人,都在失意的時候最愛它
它是被小鎮農民親自送到高處的
圣潔的孩子
它純真、可愛、調皮、懵懂又無知
它是被小鎮農民送到高處之后——追不上的調皮的孩子
它驕傲、自負、自卑、尖銳又孤僻
麥子變黃的那個下午
很多年前,麥子變黃的那個下午
我的書包塞滿一周的換洗衣物
我背著一個高中少女的羞澀與卑怯
踏上了通往縣城的中巴車
中巴車外的青山一座接著一座
平坦的土地一片又一片
悶熱的氣息讓腋下的汗水
打濕了棉質的衣服
額兩側的碎發黏到了臉上
一個編著獨辮子、背著背簍
皮膚黝黑的中年女人上了車
我盯著她的額頭,盯著她的鼻梁
盯著她堅毅的眼神
盯著她略干燥的嘴唇
她寬闊的面容
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撐起了一刻鐘熟悉、信任的雨傘
也給我的心臟,拴了一根沒有盡頭的引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