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用另一種感知認識世界

雅各布·庫茨克·斯廷森 《季節性湖泊》
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以名為“另一種感知”的媒體藝術系列展,向習慣以肉眼感知世界的我們發出邀約。展覽前言道明:我們通行的感官尺度“眼見為實,耳聽為真”,在面對巖石以百萬年刻錄的地質褶皺、菌絲在地下編織的古老網絡,以及算法在毫秒間的無聲決策時,已然失效。
展覽以“時間形態”“他者言語”“數字痕跡”三個篇章,邀請來自9個國家的12位/組藝術家,在世界的精微處剖開一道道“裂痕”,讓我們得以短暫放下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重新潛回由巖石、真菌、鳥類、算法與河流共同編織的世界。
時間形態
非人類尺度的冥想與勘測
人類的生命不過百年,地殼遷移與物種遷徙卻以百萬年為紀。在“時間形態”單元中,藝術家化身“時間的翻譯者”,將不可感知的宏大節律牽引至人類有限的感知之內。
陳蕭伊的《山的手相》是此單元的重要作品。深色UV印刷鋁板上,蜿蜒的裂隙與斑塊,既是橫斷山脈被開采劈開的肌理,也是大地上的“掌紋”。金屬板面的高光將觀眾身影投射于“山脈”之上,我們無法洞穿這座山,只能透過自身模糊的倒影去感知它。
陳蕭伊將人類數十年的開山采石,與山脈數百萬年蘊藏的“礦脈”折疊于同一平面;鋁板矩陣既是地質檔案的切片,亦是對工業文明的嘆惋。其影像《無情世界》則以8毫米膠片與數碼結合,遵循垂直降落的視線——從云霧雪峰、冰川、流石灘到湖泊與森林,交織著五段沒有翻譯的本土方言故事,讓“非人存在”重新獲得被述說的資格。
如果說陳蕭伊錨定大地記憶,那么朱迪斯·羅德則展現了另一種被封裝起來的微觀時間。她收集上世紀廢棄的玻璃鑲板殘片,以復古幻燈機的強光穿透紋理,于墻面投射出蜂窩、星芒、裂谷般的抽象結構。在《投影VII(北京)》中,懷舊的光喚醒工業遺存,讓日常的碎片時間升華為神圣的“微觀宇宙”,構筑出獨特的當代工業考古學。
他者言語
傾聽非人類的沉默與喧囂
“他者言語”單元拒絕以人類本位翻譯,邀我們浸入那些原始而陌生的信息洪流。動物、植物、真菌乃至計算機病毒,借助振動、電磁脈沖與化學信號都可以發出“低語”。
龍盼的《葉子》以極具欺騙性的姿態現身。標本盒中盛放著卷曲焦黑的“枯葉”,它們并非自然凋零,而是由超富集植物焚燒后的草木灰釉料淬煉而成。那些暗褐色的金屬光澤,實則是植物吸收的重金屬熔融后的印記。植物在此成為真正的“訴說者”,焚燒正是將不可見的“低語”凝固為標本。
費亦寧的《裊裊:悲聲》則以截然不同的質地觸及非人類生命的情感邊際。深色絲絨幕布前,三串鏤空釉面陶片如淚珠錯落垂懸,每塊陶片刻有鴉科鳥類的剪影。視線沿垂線沉降,一只鳥在同類遺骸前徘徊,低吟出穿透物種隔閡的悲愴。費亦寧舉證:哀悼并非人類獨有。“裊裊”暗合祭祀青煙,鏤空借勢于古老剪紙,窯火的不可控性使陶片動畫具有類似菲林顆粒的質感。高溫烘燒不僅是“死亡與新生”的儀式,更將動物悲鳴與物質轉化融為一體。
數字痕跡
算法時代的刻寫與計算
當人類社會交由代碼運轉,“數字痕跡”單元的藝術家發起叩問:算法是否擁有“欲望”?數據如何感知自身?
迪倫·馬什的《物有所值》以精確的數字3D建模與攝影結合,將工業索取轉化為物質證據。南非廢棄礦坑滲出翠綠酸性水,廢墟之上懸浮著光滑的亮銅色幾何球體——每顆球體體積精確對應該礦山開采出的銅礦石總體積。完美的球體與殘破自然并置,工業創造出“財富幾何體”,卻留下傷疤。
邱宇的《LUCA——不可計算的銘刻》將算法推向生命本源。灰白展龕中,黑色火山巖懸吊于支架,表面鑲嵌金屬底座與閃爍的紅色LED網格。LUCA(地球上所有現存生命的共同祖先)蟄伏于地球深部火成巖裂縫中,曾以硫、鐵、碳為能量之源點燃生命火種。那些如DNA雙螺旋般排列的繼電器試圖模擬地球40億年的演化,而這一運算總量尚不及人腦一日。二進制能銘刻生命軌跡,但生命本身的混沌與逃逸注定無法被算盡。
馬克·李的《迷失自我——來自深海的聲音》 由AI與實時數據流構建視聽挽歌,觀者被放逐于深海層級,每一層聲景都承載著被大數據埋葬的遺忘。雅各布·庫茨克·斯廷森的《季節性湖泊》以游戲引擎重構真實荒漠數據的實時模擬,水位漲落間,虛擬地貌如活體呼吸。兩者殊途同歸:數字痕跡并非刻板復刻,而是以技術為經絡,開辟通往全新感知模態的通路。然而當觀眾沉迷于這條通路,這種視角極易滑向另一種傲慢——非人類視角一旦過度,便可能將肉身經驗虛無化。
夾層的聲音
地方性的低語
在三大篇章之外,陳蕭伊《無情世界》中穿插的五段本土方言故事,構成“夾層的聲音”這一獨特的生態音景板塊。講述者“赤米寶寶”記錄木雅語的瀕危,次仁卓嘎回憶鹿角與湖的傳說,李勇記錄綠絨蒿的遷徙,扎西土登追憶湖畔家族與雪的故事,都吉康卓口中梅里轉經路的變遷——這些“生態音景”并非邊角料,而如地層深處的化石,既是串聯全局的暗線,也是沉淀視覺奇觀時不可或缺的沉積層。
這些方言口述定海神針般錨定展覽場域,構成溫柔的“知覺黏合劑”,將飄浮的視線拉回地面。講述木雅語的老人、記錄綠絨蒿的巡山者,并非旁觀者,而是人與萬物交織的“活態媒介”。記憶碎片里的聲波,為冰冷的數據球與荒蕪的火山巖注入了體溫,使這場感官練習化為以藝術為索引的搶救性行動。正是這豐沛而具體的聲音,標定了最終的抵達——感知的終點并非抽象飛升,而是與具體生命、土地重新建立的、有溫度的連接。
抵達
無接觸的觸摸
“另一種感知”并非居高臨下的啟蒙,而是主動的謙卑。從《山的手相》中對地質深層時間的勘測,到《裊裊》中對跨物種悲鳴的傾聽,再到《物有所值》中對算法數據的具象化,這三個篇章并非彼此孤立,而是以“另一種感知”為繩,共同編織出人類感官防線之外的廣闊宇宙。時間形態讓我們重新校準對“慢”與“深”的感知;他者言語讓我們沉入非人類生命的“低語”;數字痕跡則讓我們看清技術作為“非人行動者”的自身邏輯與欲望。它們共同指向一種跨越巖石、菌絲、動物與代碼的隱秘連接。
每一道裂痕,最終都指向跨越物種、穿透時空的潛在共處。我們無需征服或拆解,唯有通過靜默的凝視、沉潛的傾聽與意識的懸置,讓自身化為“感知的容器”。“無接觸的觸摸”從不奢求占有,只追尋共鳴。展覽的終點并非答案,而是一段與不可見之物共存的身體倫理練習——它不提供知識,只校準姿態。就像《山的手相》中那抹無法被洞穿的高光,我們觸碰的從來不是物本身,而是物在退離時留下的裂隙。于無接觸的觸摸之間,我們抵達的并非某個確鑿的地點,而是一種與萬物共處的、更為謙遜而敏銳的存在方式。
(圖源/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