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10期|張娜:借地飛翔
一
我循著同事指引的方向望去,一家便利店在夜色中暈開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門,我看見他正坐在柜臺里整理一疊文件,動作輕快而嫻熟。我推門進去,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漾開了笑意:“老師!”
隨著一聲熟悉的呼喚,記憶如潮水洶涌,漫過心房。
六年前的開學季,每雙眼睛都盛滿比陽光更為熱烈的好奇。一個匍匐在地的身形,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蜷縮的雙腿努力支撐著來回搖擺的身體,艱難地“走”來,每挪三五步就需要雙手摁地用力前行。那副反復“扭曲”移動的身體,似乎掙扎著一種倔強得不可違拗的力量。
剛入九月,暑氣還沒有退卻,稍一活動就渾身汗涔涔、黏糊糊的。他額前的頭發(fā)已被浸透,貼在通紅的額頭,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可他只是抿緊嘴唇,不時用肘彎擦拭,繼續(xù)專注地看著前方,一“步”一“步”向著報到處“挪”。他的媽媽推著電動車遠遠在前,徑直來到遮陽篷下把行李放在地上,一臉淡然地等在原地,絲毫沒有回身幫忙的意思。
我趕緊讓兩個值周生過去攙扶,他擺擺手,沖著我們笑了笑,拒絕了。大概是我面前“計算機1班”班牌引起了他的注意,眼里放出光彩,努力地加快“步”伐,汗水也顧不得擦,扒著桌角遞上自己的身份證件和通知書,指了指簽到冊最下端的名字——陳陽,他帶著太陽的期許,身體卻被命運套上了沉重的枷鎖。我極力掩飾著內心的波瀾,表現(xiàn)出超乎尋常的溫和與愛意,九年義務教育階段就近入學,家長可以每天接送,到了中職每周才能回家一次,衣食住行、課堂學習、專業(yè)實訓,各種場所遍布三百畝大的校園,加之上樓下樓,困難太多了。隨便一個天氣變化、就餐入寢的小問題,就很難克服。
想到這里,我停下了正要登記姓名的筆,一時沒了主意。站在一旁的媽媽,大概看出了我的遲疑,臉上掠過一絲局促和不安,欲言又止。我想解釋些什么,卻又怕傷害到這對不幸的母子,決定先讓他們安頓下來再說。于是,讓她帶孩子去宿舍收拾床鋪,等下午三點到教室集合。她的眼中閃過一道亮光,濕潤了。后來知道,陳陽其實成績不錯,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但因嚴重殘疾被拒之門外。她又抹了抹眼睛,說都怪她在孩子出生的時候太大意,導致缺氧時間過長而腦癱。
可是,我們的教室和宿舍都在樓上,沒有電梯,他的日常出行該如何解決?還有食堂門口的十五層臺階,對他來說就是一座難以征服的大山。我們能提供足夠的保障嗎?再說,社會普遍認為中職學校門檻低,甚至有“摸摸有氣兒就要”的調侃。近幾年學校也開始考慮優(yōu)化生源的問題,孩子這樣的身體條件,能接受嗎?
我拿著檔案袋,站在校長室門前深吸一口氣,決定把陳陽的情況做以說明。
“還是留下吧。我們放棄一個孩子,就是掐滅一個家庭的希望。教育不只在于打造出多少光彩奪目的精英,更在于能否用最大的善意與耐心,去托起每一個看似微小、甚至殘缺的夢想。只要我們有條件,就不能剝奪任何一個孩子求學的機會。”校長的話語堅定而沉穩(wěn),像一束陽光照進了我糾結的內心,所有的猶豫和不安煙消云散。
“可是,我們的教室和宿舍都在樓上,還有食堂的臺階,他出行會很不方便啊。”我試探著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沒有條件,我們就創(chuàng)造條件。這樣吧,我們馬上做出調整,把你們班的教室和宿舍都安排在一樓,盡量減少出行障礙。至于食堂的臺階,你可以組織班干部成立一個幫扶小組,輪流陪伴照顧,先試試再說。”他頓了頓,忽然抬高了聲音,“一個學生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幾千分之一,但對于一個家庭而言,卻是百分之百,社會上有人說咱是托底教育,我認為反而肯定了職業(yè)教育不可或缺的重要性,我們要感到驕傲。”
就這樣,陳陽順利入校。
二
“老師,您快坐。”看到我的到來,陳陽顯得很興奮,也很意外。他含淚笑著給我倒水:“真沒想到您會來,是路過嗎?”我點點頭。接過水杯,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蔓延全身。
這間不大的便利店,貨架上整齊地擺放著零食、飲料和各類生活用品,柜臺后是一套打字復印設備。陳陽告訴我,這是我們學校王老師的愛人開的,又指了指墻角處堆放的幾托兒土雞蛋,說師母跑外銷,店內零售的利潤作為他工資的補貼。
王老師是我們班的英語老師,對這個孩子特別用心,了解到他大學畢業(yè)后沒有工作,就聯(lián)系他幫忙看店,雖說只有一千多元的工資,但對于一個待業(yè)的重度殘疾青年而言,卻是賴以生存的保障。
“挺好的。”他笑著說,目光里帶著滿足,“加上賣雞蛋的補貼,每月還能給媽媽湊出五六百還賬。”說完,他又起身拉著我“挪”到門口,指著店門外靠近路邊的一個遮陽篷。
那是陳陽從第一個月的工資里,拿出三百元錢搭建的。他說,這里臨著一所小學,有的家長常因趕時間早送晚接,遇到天陰下雨或者陽光強烈的午后,孩子連個擋雨遮陽的地方都沒有。看著那些低年級學生,佝僂著瘦小的身子,背著大大的書包,眼巴巴地等著學校開門,真像耷拉著羽毛的小鴨被丟棄路旁,于心不忍。還有那些環(huán)衛(wèi)工人,大多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也需要有個落腳休息的地方。
“老師,若不是您,我恐怕上不了大學。”陳陽的眼睛里再次泛起了淚光。
三年前的畢業(yè)季,我看著孩子們像羽翼漸豐的小鳥,經(jīng)過三年的蓄力,紛紛振翅,將要飛向各自心儀的大學,欣慰的同時也縈繞著對陳陽未來的隱憂。當我試探著問他有沒有繼續(xù)上大學的打算,他正在整理書本的手指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說:“老師,我想——我想上——可是……”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后面的話說出來,“我的身體狀況——這樣——不知道有沒有學校——愿意接受我。還有我媽媽……”
他快要哭出來了,聲音細小得像一根根尖刺,扎在我的心頭。
陳陽的媽媽前年患了宮頸癌,為了治病已經(jīng)賣掉了家里的一套房子。我不確定,這個災難深重的家庭,還能不能為他繼續(xù)求學提供經(jīng)濟支撐。
“只要你想上,就一定會有辦法。”一道亮光很快在眼前閃過,我想到了由校長倡導的“愛心勵志基金會”,秉持“決不讓任何一個學生因貧困而失學”的初心募集善款。時至2025年底,已照亮197名學子的升學之路。
“陳陽,你要相信,不管哪個學校,只要了解到你的努力、你的堅持和優(yōu)秀,都會為你敞開大門。”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點星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囁嚅著說:“只要……只要有學校能要我,我就一定……堅持下去。”
陳陽是渴望繼續(xù)求學的,只是家庭的極度困境和身體的嚴重殘疾,讓他不敢輕言夢想。我得去家訪,把孩子的意愿透露過去,就算達不到目的,也不能為日后留下遺憾。幾句寒暄過后,我肯定了陳陽三年來的努力,然后提起上大學的事。陳陽媽媽嘆了口氣,眼眶隨即泛紅:“老師,不瞞您說,我之前也問過他,他說……上不上都行。我知道,孩子是怕給家里添麻煩,怕增加我們的負擔……主要是他的身體,到外地上學,我和他爸也不放心……”
她有些哽咽,但聽我說完陳陽的想法,語氣中很快燃起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老師,只要他想上,能克服困難,我們砸鍋賣鐵也要供他……我自己的孩子,不管他生成啥樣兒,我們都疼他,再難俺都要供他!”
于是,我開始為陳陽尋找合適的大學。
三
中職三年,陳陽學的是計算機專業(yè),我認為大學最好選擇自媒體、電商這類專業(yè),但對于這個處在貧困邊緣的家庭,學費也不能太高,學校的“愛心勵志基金會”本來是資助在校生的,即便可以破例,能提供的幫助也很有限。
基于這樣的前提,我跑到幾所口碑不錯的公辦職業(yè)院校,把陳陽優(yōu)異的成績、堅韌的品格,以及身體狀況、特殊需求,與他們做了溝通,還把陳陽日常生活的視頻發(fā)了過去,得到的卻是禮貌卻冰冷的答案:有的說學校宿舍條件有限,無法提供特殊安排;有的說專業(yè)課程設置有實踐環(huán)節(jié),擔心他無法完成;還有的干脆直言,基于安全和管理考量,不便接收身體狀況如此特殊的學生……一次次地碰壁,讓我感到無力而悲涼。
就在我?guī)缀跸萑虢^望的時候,我想到了學校的對外聯(lián)絡處。抱著最后一線希望,找到了兩位負責老師,將陳陽的故事告訴了他們。經(jīng)過多方聯(lián)絡,終于得到了鄭州某職業(yè)技術學院的回復:他們愿意接收陳陽!這所學校不僅開設了非常適合他的電子商務專業(yè),而且明確承諾可以提供一樓、下鋪住宿。更令我們驚喜的是,這所學校雖為民辦,但每年學費僅八千元左右,加之國家提供的無息助學貸款,足以解決他就學最關鍵的難題。
我將這個好消息帶到陳陽一家,巨大的喜悅像煙花一樣在他們母子臉上綻放。然而,一個更為現(xiàn)實的問題浮上我的心頭。大學的校園開闊廣大,教學樓、圖書館、食堂、宿舍……場所分散,距離更遠。陳陽僅憑手腳并用的“步行”,不僅會耗費大量時間,對他的體力也是極大的考驗。怎么辦呢?如果能給陳陽配備一輛小型的電動三輪車,是不是就可以解決很多困難?可是,這樣的家庭還能湊出買電動車的錢嗎?這個懂事要強的孩子,甚至還可能擔心家長為難而主動放棄學業(yè)。
我想到了縣殘疾人聯(lián)合會,實在不行,就自己出錢。在縣殘聯(lián)工作的朋友聽了陳陽的故事深受感動,當即向領導匯報,提出申請。兩個月后,一輛輕便電動三輪車停在了陳陽面前。我又把班里和他考入同一所學校的四名男生叫到一起,完成了一場鄭重的托付——關鍵時候,他們要像兄弟一樣站出來幫助陳陽。
四
開學那天,學校出面雇了幾輛大巴車,為到同一城市就讀的孩子送行。車門口有三層登階,和陳陽同行的四個男生見狀,立刻默契地一起圍攏過去,我也下意識地伸出手。
“別,老師,你們別幫他!”
是陳陽的媽媽。她看著我們,又看向兒子,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以后他出門在外,我們不可能每次都在他身邊,他總得學會一個人活下去。現(xiàn)在……狠心一點,他以后……就能輕松一點,路就可能好走一點。”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我們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聚焦在陳陽身上。他緊緊地抓住車門旁的扶手,調動起全身的肌肉“立”起身來,先挪動一條腿上了第一層臺階,然后咬緊牙關上去了另一條腿。他額頭青筋微微凸起,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卻又無比莊嚴。他終于依靠自己的力量,將整個身體“挪”上了車。
記得入學之初,我和班長商定全班男生四人一組,每日輪值“抬”他按時上課、準時就餐入寢。卻遭遇陳陽的默默“抵抗”。當時,學校的起床鈴聲是五點五十,宿管老師告訴我,陳陽每天不到五點就悄悄起床,開始了他從宿舍到教室的漫長“行軍”,等到大家醒來他已經(jīng)離開。我能理解孩子但還是不放心,便征求陳陽媽媽的意見。
她說,只要孩子自己能完成的事情,就安心讓他自己去做,假如太過依賴外力,肌肉會很快萎縮,將來就真的寸步難行了。事實上,自從上了小學,她就訓練陳陽自己洗衣做飯,包括外出買日用品,什么事都要求他試著去做。此時我才明白,這位母親當初對孩子“冷眼相待”的良苦用心。
為了方便進出,陳陽的座位永遠在教室門口第一排靠過道第一個。每天晨讀,我推開門第一眼就看到他,或是低頭讀書,或是整理筆記,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從未離開。
然而,一天早晨,預備鈴清脆地響過,我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看向那個熟悉的位置——空的。我心里猛地一沉,趕緊派四個男生分頭去找找。十幾分鐘后,陳陽被半拖半擁地“架”進了教室。他臉色有些蒼白,褲腿和膝蓋沾滿污漬和水痕,兩眼充滿了愧疚,還沒開口,淚就流出來了。
“老師,對不起……我……我遲到了……”他的聲音因急促和哽咽而斷斷續(xù)續(xù),“我拉肚子,連續(xù)上了兩次衛(wèi)生間……就……就耽誤了時間……我拖班級后腿了,對不起,老師……”我連忙扶住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喉嚨一陣發(fā)緊。別人五分鐘就可以輕松到達教室,而他至少需要半個小時,在他的世界里,準時到達,是一件需要拼盡全力才能達成的近乎神圣的使命。
中職三年、一千個晨昏、上萬節(jié)課堂,陳陽只遲到了這一次,唯一的一次。
五
北方的秋天多雨,陳陽手腳并用的“走”姿,衣褲很容易被濕滑的路面浸濕,用來支撐配合前進的雙手也不方便著地。特別是晚上,能見度大打折扣,他俯身的高度,恰好是行人和車輛不易察覺的盲區(qū),安全隱患像一把懸在心頭的利劍。我決定收起平日的溫和,硬性交代負責輪值的學生:“下雨天或者早晚自習,你們一定陪著陳陽,情況不好時候,干脆就‘抬’著走。”
陳陽依然推辭,眼神里帶著慣有的不安,但在這關乎人身安全的問題上,不容商量。他妥協(xié)了,但每次被同學們攙扶或“抬”起時,他總是抿著嘴,眼神低垂,仿佛欠下了無法償還的債務。為了減輕陳陽的心理負擔,原本開車上班的我改為騎電動車,便于在校園里搭載陳陽。每到陰雨天或者晚自習,別的老師換成開車會更快捷安全,而騎電動車是我獨有的選擇。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末,陳陽和他媽媽提前趕到學校,帶來了兩箱牛奶和一箱面包,執(zhí)意要分給同學們。當我把他們的心意搬到教室里,孩子們紛紛擺手拒絕。陳陽愣在原地,看向我的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的求助。我瞬間讀懂了他的心意。這不僅是一份感謝的禮物,更是這個敏感善良的孩子,想努力融入集體、回報善意的方式。
“同學們,安靜一下。”我拍了拍手,“這樣吧,我們每人喝一盒牛奶,分享這份心意。剩下的面包,就讓陳陽留著,晚上學習餓了當宵夜。”
陳陽如釋重負,眼睛里流淌的清澈笑意,閃爍著星星般的光芒。
轉眼到了二年級。按照學校的統(tǒng)一規(guī)劃,一年級的班級分布在一、二、三樓,而我們需要搬到四、五、六樓,年級領導特意把我們安排在所屬最低的樓層——四樓。
四樓。近百級臺階,對于陳陽來說,無疑是一座難以攀登的“珠穆朗瑪峰”。如果每一次上下樓都要同學們“抬”著,也不是不可行,但可能會讓這個敏感倔強的少年,再次背負無法言說的壓力,要為他爭取到留在“平地”的權利。
我再次走進了校長室。校長說,這次年級間的樓層調整,是為了規(guī)范管理一年級學生,卻忽略了陳陽的特殊情況,他盡快協(xié)調。最終,我們和本年級同一專業(yè)的三個班留在了一樓。當一座學校、一套龐大的管理體系,愿意為一個微小而普通的個體,而調整它固有的軌道和運行節(jié)奏時,這里所飽含的無疑是深切的關愛和博大的包容。
我想,真正的教育是為每一個迥然不同的生命,創(chuàng)造平等的成長機會。
六
“大學三年,我每天都是第一個到圖書館的。”陳陽的指尖輕輕劃過柜臺,眼神里帶著一絲自豪,“我知道,能上這個大學是多么不容易。”
大學期間,陳陽經(jīng)常和我分享大學里的點滴。他非常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學業(yè)中。他說,每天騎著車去圖書館看書,或者和同學們相約一起去食堂吃飯,再也不用擔心跟不上大家的腳步。有了這輛“小電驢”,就像插上了翅膀,世界一下子大了許多。
記得高三那年春天,學校舉辦“青春夢想”演講比賽,同學們一致推薦勤奮好學的陳陽。比賽那天,他再次拒絕了同學們“抬”著上臺的好意,用了將近兩分鐘“挪”上舞臺,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聚光燈下,他像一座雕塑般堅定,開始了演講——《飛翔》。
“我曾以為,我的人生注定與奔跑無緣,與飛翔無關。從小,看著別人在陽光下玩耍、跳躍,而我連爬上一級臺階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傷感,緊握話筒的手微微顫抖,將自己求學路上的艱辛、父母的付出、老師和同學們的幫助,一一道來。當講到被同學們背著上餐廳十五級臺階,講到老師冒雨接送他往返宿舍和他永遠排在第一的座位,講到自己的父母如何拼盡全力,講到自己從未放棄過的求學夢想……臺下很多師生悄悄抹淚。
“有人問我,為什么要堅持讀書?我想說,因為讀書讓我知道,即使翅膀斷了,心也要飛翔。因為在這所學校里,我感受到了最純粹的愛和溫暖,讓我在身體的殘缺之處生出了翅膀,有勇氣在風雨中學會飛翔……”片刻寂靜之后,人們紛紛起身,掌聲、歡呼聲在廣場上空久久回蕩。
臨近畢業(yè),陳陽的媽媽要到學校送錦旗。我謝絕了,不管是哪個同學遇到困難,我們都會同樣真誠相待。她卻不聽我的解釋,無論怎樣推辭,如何勸說,她都毫不動搖。
“教書育人,大愛無疆;愛生如子,德才兼?zhèn)洹保@面錦旗,像火,像血,灼灼地映在我的眼中,與其說是給予我個人的褒獎與榮譽,不如說是一位飽經(jīng)風霜的母親,向曾經(jīng)給予他們溫暖與希望的世界,最為鄭重的道謝。我將它掛在辦公桌對面的墻上,它像一面鏡子,時時映照著我作為一名師者的初心,時時提醒我肩上的責任——
對于我身邊的孩子、對于職業(yè)教育,對于諸多社會存在的青少年問題和實際困難,我們應該做的,還有很多。
七
看著眼前這地處僻遠的便利店,想到陳陽一千多元的工資,基于他所學的電商專業(yè),以及他獨特感人的生命故事,我給了他一個自認為頗好的建議:是不是可以嘗試拍一些短視頻,真實地記錄日常,把自己工作狀態(tài)、求學歷程等勵志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或許是一條非常適合他自力更生的路。
他靜靜地等我說完,輕輕搖了搖頭:“老師,我想憑自己的知識和能力,靠自己的雙手過自食其力的生活。也不是看不起這樣做的人,有時還挺認可他們,只是我不能接受憑展示自身的殘缺換取某種便利,在我心里,有種利用人們同情的羞愧……眼下能有個工作先干著,幫王老師看店的同時還可以做做電商客服、后臺運營之類的,就挺不錯,我挺滿足的。”
陳陽沒有好高騖遠,也沒有被時下看似光鮮的“網(wǎng)紅”藍圖所輕易煽動。他的清醒與踏實,讓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學生心生敬意。然而,他接下來說出的一段話,讓我感到了更大的震動。
“老師,說實話,我沒上大學之前,眼前就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以后的路到底該怎么走下去。記得您說過,真正的強者不是沒有傷痕,而是在傷痕處生出翅膀。當初不理解,上了大學之后就懂了。行動不便是我的殘缺,正是這殘缺的部分讓我成了最能坐得住的人,讓我的雙手更靈巧、大腦更善于深入思考,所以我大學期間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對自己有著清醒客觀的認識……”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思緒,繼續(xù)說,“我覺得,這大概就是上大學和不上大學最根本的區(qū)別吧。大學,它可能不會直接給你一個飯碗,但它能讓你在學習和實踐中,慢慢弄明白自己到底能干什么,擅長什么,然后客觀冷靜、實事求是地去規(guī)劃一個屬于自己的未來。”
仿佛在一瞬間,我豁然開朗。教育的最高目的不正是如此嗎?他能有這樣的認知,比任何一紙文憑都更為珍貴。
當我們談到他的母親,陳陽的眼睛濕潤了。說母親做過手術的這幾年身體狀況還可以,只是還一心想著為他積攢些錢,本來每月三千多元的退休金也可以維持家用,但她還是在一家超市找了一份保潔的工作,美其名曰鍛煉身體。他哪里會不知道呢?母親最盼望的就是他將來能成個家,可目前他的身體和工作狀況,不敢有更多奢望。
因為身體殘疾,陳陽曾是奶奶最看不上的孩子,甚至連帶輕視冷淡他的母親,多年來婆媳關系緊張。大學畢業(yè)前,是奶奶生命最后的日子,他的父親兄弟三人,除他之外還有四個孫子和兩個孫女,但每個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日日夜夜守在病床前悉心照顧的,只有陳陽一人。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心思都花在了老人身上,即便奶奶因為身體不適發(fā)脾氣罵人,甚至會把飯菜打翻在他的身上,他也從未抱怨過一句。
經(jīng)歷過黑暗的人,更懂得光明的珍貴。陳陽明白,奶奶臨終前抓住媽媽的手想要說什么,她們最終獲得了真正的和解與寬慰。他感覺自己就像架在兩位親人之間的橋梁,撫平了彼此的情感深淵:母親得到了長輩那份遲來的認可,也給了奶奶良心的救贖和最后的溫暖。
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恍惚間,陳陽騎著電動三輪車載著一個穿淺藍色的連衣裙的女孩兒:長發(fā)披肩,眼神溫柔,靦腆地對著我微笑。陽光,正灑在他們身上……
【張娜,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院河南研修班學員。作品發(fā)表于《文藝報》《延河》《散文詩》《星星》《牡丹》《大觀》等文學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