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6年第10期|安琪:在云南(組詩)

安琪,本名黃江嬪,1969年2月生于福建漳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常務理事。《詩刊》社“新世紀十佳青年女詩人”。出版有詩集《你無法模仿我的生活》《暴雨和綿羊》《時間的證據》《明天將出現什么樣的詞》等多部。曾參加《詩刊》社“青春詩會”和“青春回眸”。曾獲第四屆柔剛詩歌獎主獎。三次入選花地文學榜·年度詩歌榜。現居北京。
拾光呈境:夜談
我們陳述各自的夢想
我只愿詩神一如既往,常住我身
你夢想走遍大地
一路遇到不同的你,一路寫下
不同的詩篇
她的夢想干脆
把曾經深愛過的負心人
逐出心里,從此一身輕松
只活自己
這個夜晚
拾光呈境酒店彌漫著浪漫氣息
浪漫是對自由永不放棄的追求
激情也是
愿我們在各自的夢想中不斷陷落
直到夢想把我們埋葬,也不放棄
麗江古城:賣藍莓的老奶奶
那一刻
我的眼淚又涌出來了
所有賣小食品的老人,尤其女人
總有一張外婆的臉
我的外婆
你如今轉世到哪里
我一直記得你蜷縮在寬大床上如卷皺
的紙一樣的身子,我一直記得你的手
和我的手疊在一起時你說的別哭別哭
這世界每個人都要死
外婆,那一刻你是多么清醒地知道
死,正在向你走來。我們也是多么
清醒地知道
死,正在向你走來
何其殘酷的清醒
為什么我的記憶里總是那幅垂死的畫面
而在這之前
你是多么健康、能干的一個女人
你以一己之力
以一輛小推車,和小推車上的果品零食
養活了一大家子人
你在錦江畔大榕樹下一邊爽朗地
和每個路過的熟人打招呼,一邊
忙碌于你的小買賣。外婆
因為你,我不厭煩所有提籃兜售的
老年人,尤其女人
我知道她們都是外婆的化身
我愿一口價都不講買下她們的物品
想象著她們的歡喜
她們的歡喜,就是外婆你當年的歡喜
她們的歡喜,就是外婆你依舊活著的
歡喜。
詩云書社
如你所知
書店里并無顧客。只有我們這幫主人邀請來的
客人,我們來到這里,也不是來買書,而是來
觀賞和品嘗書社的情調、書社的工藝品
書社的鼓樂、書社的書畫、書社的美味……
詩云書社
一間只銷售純文學的書店,書柜里都是我們的
老朋友:陀思妥耶夫斯基、曹雪芹、策蘭……
這樣一間書店在麗江古城這寸土寸金之地如何
生存?我不禁想起漳州古城那家同樣存活
于寸土寸金之地的曉風書屋
它們(詩云書社、曉風書屋)
都是這個時代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幾近消亡,又何其珍貴。它們
都需要搶救和保護
向一切開書店的人致敬吧
生命如白駒過隙
唯書永恒
拉市海,幻象
如何描繪
我在看見拉市海那刻的心境
那一片非人間的海、天和云,那一片
樹,那一片草,那一片海市蜃樓的美
而美,是多么虛弱的一個詞,所有詞
在此刻,在拉市海面前都是無力的
在戰火依舊紛飛
在無數人無辜死于戰火的今日,拉市海
多么寧靜多么不真實
我何其有幸
生于和平的中國,我何其有幸
認識神一般的海男帶我來到此地
拉市海
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存在
恍如虛構的存在
現在我在凌晨三點的拾光呈境酒店
3023房里,想到麗江某處,此時亦剛睡醒
的拉市海,那寂靜懵懂的樣子,想到即將
從水中噴薄涌出的一天中最新鮮的太陽將
往拉市海投放萬道金光,我便心旌搖蕩
我想對托馬斯·莫爾說——
我看到了
你預設中的烏托邦但那里沒有人
只有棕黑田雞、黑頸鸕鶿、烏雕、白鸛
只有骨頂雞、灰鶴、潛鴨,以及你我都
叫不出名字的動物們,它們安然于此
凡塵中的我們,請不要打擾它們……
賁古銀的下午
賁古銀的下午此刻
以一枚戒指的方式存留在我左手
的中指上,無數個面目相同的下午
自此獨立出了一個圓環形的日子
并將與我的余生
一起度過
我并不知我將與這樣一枚戒指相遇
也不明白何以在眼花繚亂的銀色器物中
我會選擇你
或被你選擇
蒙自的陽光,永遠那么透亮
風透亮,空氣透亮,我久治不愈的咳疾
在這樣的自然療法中悄然痊愈
這是我欣喜的緣由
一個滿懷欣喜的人很容易被萬物吸引
尤其你
純銀的質地,單純的造型,我一個一個
試戴之后終于被你緊緊箍住的左手中指
說
就是它了,因為我愛它
是的,我也愛
我愛純銀的日子,未染塵埃的日子
質地純正的日子
這個下午我的腦中時時縈回的就是
一個字:純
純而又純
雖然我們不可能真正擁有純,但我們
可以擁有一枚,純而又純的戒指
賁古銀的戒指
賁古銀的下午!
帶著咳嗽來蒙自
帶著咳嗽來蒙自他們說
別去了,你病著,要在家里休養
我病著所以要去蒙自
我信任蒙自,信任云南任何一地
信任它的陽光、它的空氣、它的植被
它恰到好處的海拔之于人的身心康健
帶著咳嗽來蒙自我相信我會在這里痊愈
我千里迢迢從遙遠的冷寒之地來到蒙自
一出高鐵即被透亮的陽光擁抱
和炙烤,我感覺周身的寒和濕
瞬間揮發
我一身輕盈,腳步矯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蒙自的空氣
真新鮮啊,直入肺腑
咳疾的小病菌們瞬間被抑制
我相信蒙自會治愈我的咳嗽事實也是如此
我帶著咳嗽來蒙自然后一身健康回到來處
蒙自蒙自
我的感謝需要一首詩來表達
我的感謝已用這首詩來表達!
碧色
在踏入碧色寨的一刻
我腦中浮起了一行字
碧色是什么色?
碧色是碧色寨發明出來的顏色
是必須親臨碧色寨才能知曉的
顏色!
獨立與美學
葉用落
把自己從樹中獨立出來
人用死
把自己從眾生中獨立出來
怒江
一條名之為怒的江
總讓人望文生義,萌發出暴烈
躁動、極端等情緒,而其實一條名之為
怒
的江,和其他江毫無二致,一樣有清澈
的時刻,渾濁的時刻,一樣有急
有緩,有少女的靦腆、老婦的潑辣,有
奄奄一息,有洶涌澎湃
有滋養眾生的慈悲,有毀滅眾生的無情
一條名之為怒的江
我曾飲過它的水
見過它波瀾不驚地流淌
見過它激流拍打巖石朝天涌起的巨浪
一條江的好脾氣
和壞脾氣就這樣呈現在我面前。一條
名之為怒的江,我和它有過七天之緣
整整七天
我們的車疾馳在和它平行的美麗公路上
一側碧羅雪山
一側高黎貢山
我們
和怒江一起,在神山的注視下一路奔騰
這種感覺,這種全部感官被激活的感覺
讓平庸的中年流下了烈焰青春的淚水……
怒江第一灣
我見過黃河第一灣
紅河第一灣,怒江第一灣,每一條江
每一條河
都有自己的第一灣,第二灣,第三灣……
那是水的力量在改變途經山河的明證
柔弱的水
澎湃的水,一點一滴,磨損水中巖石
的棱角,磨損所經島嶼的棱角
無一例外
所有的灣都呈現彎曲的形狀
那是水希望它們葆有的形狀
我想到我的寫作能否像水一樣
所向而無敵
結論是不能,更多時候我的寫作
恰像被磨損的巖石和島嶼
光滑、曲意逢迎
在怒江第一灣,我確認了水的偉力
也羞愧于寫作的無能
哈滂瀑布
如果你沒有看過哈滂瀑布也沒關系
你可抬頭看看月亮,月光如水,如
哈滂瀑布的水
哈滂瀑布的水,就是月光傾瀉而來
我相信傳說的真實
當我站在哈滂瀑布前,我寄生
古典中國的那具肉身隱隱作痛
眼眶中似有溫潤的東西在涌出
閱讀喂養大的人
浸潤于詩詞歌賦的人,輕易地
就能與月之意象產生共鳴
傳說中
哈滂瀑布之水來自月亮
那就伸出你的手觸一觸這光中之光
如果你沒有登過月也沒關系,你就
來貢山
來哈滂瀑布
你要盯著哈滂瀑布看
直到把自己看成一滴水
直到把自己看進月亮里
普卡旺
流水每天堅持推動石頭一點點
哪怕只是推動石頭的影子,石頭也將
位移一點點
肉眼見不到的變化時間可以見到
在普卡旺河
她們迷醉于水之清澈、水之碧綠
我獨關心這里一方、那里一方石的去向
此生我不太有可能再次來此與它們相聚
普卡旺河
普卡旺石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某個下午、某個我
普卡旺我!
高黎貢山山脈每座山峰的名字
在獨龍族博物館里
我被地圖模型上密密麻麻的小旗嚇住
每一面小旗,都寫著該座山峰的名字
它們
都是高黎貢山山脈的組成部分
外人如我只知高黎貢山,而對
獨龍族人而言
每一座山峰,都該有自己的名字
哪怕這名字并無甚用處
我想起多年前在阿右旗
恩克哈達發言說,他的奶奶
給家里一百頭羊取了名并能
準確叫出每一頭羊時我的驚訝
這驚訝在阿右旗
和獨龍族博物館是同樣的
“眾生平等、萬物有靈”
在蒙古族和獨龍族的日常表達中
即是如此
獨龍族
我們在獨龍江看到的彩虹
如今穿在獨龍族人阿擁身上
每一個獨龍族人都有一件彩虹衣裳
這是一個把山水編織成彩虹的民族
獨龍玉手鐲
不知從何時起
為母親買手鐲成為母親和我之間的秘密
也許從母親摔壞第一只手鐲始?而那只
手鐲,恰好是我買的。手鐲摔壞而母親
安好,于是我便相信,我買的手鐲有著
保護母親的神圣使命。我接著買了一只
過了幾年,母親又摔壞了而人安好
于是我又買一只,如是,如是
如是者幾只我已忘了
依托手鐲的庇護,依托手鐲舍己救人的
庇護,母親和我都迷信于這一份恩澤
在知子羅
一座記憶中的小城,一座正好盛得下
母親青春記憶的小城
我為母親買下了一只手鐲,一只
獨龍玉手鐲
我希望它永遠派不上用場
我希望母親手上的那只手鐲永遠安好
和母親一樣安好
而只把我買的獨龍玉手鐲
作為我曾到過怒江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