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彥周“注酒”
“山路彎彎,風雪漫漫……”朱逢博的歌聲一響,不由打了個激靈,封存幾十年的記憶,瞬間激活。
在上海做影迷,是十分幸福的事。每年6月的電影節,自然是“盛宴”,而在日常,也是“好菜”不斷。10月,上海電影技術廠主辦的“煥映·4K——中國修復電影展”舉行。展映8部影片,我最感興趣的,是《天云山傳奇》。16日晚,時隔40多年,與之在大銀幕上重逢,感慨良多。電影開始第一秒,就是“山路彎彎”的歌聲,甚有穿透力。
《天云山傳奇》是謝晉“反思三部曲”的第一部,雖然從正反面人物性格設計到演員表演再到鏡頭調度,都有時代痕跡,過頭之處不少,但我依然數度流淚。當年,雖然十一屆三中全會已召開,但保守、禁錮的思想殘余,仍有市場。謝晉,是有政治勇氣的。影展官方折頁說,謝晉的“作品上映后,屢屢引發全國范圍內的大討論”,他“悲天憫人的視角,通過個體不公的命運,為底層人民發聲,敢于反映時代變遷中的遺留問題”……說得真好。
這部電影公映于1981年,當時《新民晚報》正在籌備復刊,所以,關于電影上映的消息,并無報道。但在復刊不久的1982年5月9日,晚報發表了一則題為“《天云山傳奇》再次爭鳴”的消息。消息開頭說:“《文藝報》第四和第五期,辟欄討論電影《天云山傳奇》。”接著,說了《文藝報》的一篇批評文章,“袁康、曉文”在《一部違反真實的影片》一文中提出,影片《天云山傳奇》“渲染了反右派斗爭‘擴大化’的一面,根本不去反映‘完全正確和必要’的一面”“給了廣大觀眾一個印象:黨的領導干部大都是吳遙式的品質不好的人”。因此,他們批評影片“歪曲了反右派斗爭的真相,丑化了黨的領導,在青年中引起了思想混亂”“是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在文藝上的反映”。觀點,是激烈的,用詞,也頗重。接下來一段,就摘了童慶炳的《評袁康、曉文的〈一部違反真實的影片〉》一文,這篇文章肯定《天云山傳奇》“是一部達到了本質的真實的影片”“人們看了影片不但不會疏遠黨,相反,更親近黨,更信賴黨,更熱愛黨”,認為影片“并不是一部全面描寫反右派斗爭過程的政治教科書”,所以要求它“既寫‘擴大化’一面,又寫‘完全正確和必要’的一面,這是極不合理的”,文章還指出吳遙是一個“思想落伍、因循守舊、精神空虛、品質卑劣的干部形象”,不應把揭露批判吳遙看作是“引導群眾憎恨‘黨組織’”。
關注這樣的文藝爭鳴動態,體現了《新民晚報》編輯的眼光。
謝晉的“反思三部曲”,全部由小說改編。當年,作家是反思的“主力軍”。《天云山傳奇》改編自魯彥周的中篇同名小說,這篇小說發表于1979年,可見作者思想之敏銳和開放。同時,魯彥周也是這部電影的編劇。
《新民晚報》復刊以后,跟當時絕大多數知名作家發生了多多少少的聯系。魯彥周也不例外。
前不久出版的《聚光——“夜光杯”作者致嚴建平信札選編》一書中,收入了魯彥周致“夜光杯”原主編嚴建平的四封信。
第一封,寫于2001年6月26日。信一開頭說:“去秋滬上一見又即將一年了。”這說明,魯彥周和嚴建平的聯系,遠比這四封信多。然后,魯彥周說“一直沒有為你們寫稿,歉甚!”緊接著說“今寄上一篇,算是散文吧,但下筆又不能自已,太長了”。在《聚光》這部書中,收錄了200多位作者寫給嚴建平的700多封信,其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信,是隨稿子寄至編輯部的。魯彥周很內行,知道《新民晚報》倡短,于是他說“為了合乎貴報體制,我把它分成三段,都可以獨立成篇。若能分期刊載,那將十分感謝;若有困難就千萬不要勉強,但希望能早點告訴我,以便安排”。這篇稿子題為《白鷺洲小記》,逾5000字,對“夜光杯”來說,確實太長了。后來,這篇文章果然分三次刊出。所謂白鷺洲,是安徽太平湖邊的一個小島,魯彥周有機會在島上生活了兩個月,自然跟蜻蜓點水般的到此一游不同,文章寫得細膩生動,確實值得給版面。
第二封寫于2003年的正月十四,元宵節前一天。魯彥周先拜了年,然后說,“‘夜光杯’成了每日必讀之物。讀著讀著就想起該為‘夜光杯’注點酒了,雖然這酒不一定是好酒,但總是心意吧”。把投寄的文章,作為往“夜光杯”里注的酒,這是典型的作家之喻。這次他又“寄上散文兩篇”,且“可連可分”,且“自己覺得意思還好”,前輩下筆,一般比較謙遜,自己覺得“意思還好”,應該是有得意之筆的。不多久,文章分兩次以《落葉》和《蓓蕾》為題刊出。這“可連可分”的文章,寫了自家院子里的樹和花,他既“從落葉的殘秋、初冬的季節里”“悟到一種生命不息的意義”,又表達了“賞花應當從花的蓓蕾開始”的見解,的確意思不俗。
后兩封信,分別寫于同年5月25日和10月22日,也是魯彥周寄來稿件時的附筆。但,魯彥周的信很鄭重,是用毛筆寫在八行箋上的。不忘給“夜光杯”中“注酒”,是情誼;隨稿給編輯鄭重寫信,是禮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