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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秋天的鳳岡
來源:文匯報 | 葉辛  2026年11月03日08:08

大山里的小詩人

秋天里我到貴州的鳳岡去,是去赴一場春天的約會。

今年的早春時節,鳳岡大山里一所小學的娃娃們,給我寫來了一封信,信后還附上了他們手寫的七首詩。我讀過這些字跡稚嫩,卻又十分真摯、懇切,充滿童真的詩句,怦然心動。受此感染,我給大山里的小詩人們回了一封短信。沒有想到,孩子們把這封信交給了教他們寫詩的安鳳老師。安鳳老師征得了校領導的同意,把我的短信抄在閱報欄里,還從網上搜來一張我的照片。這頓時引發了全校的關注,鳳岡縣里的融媒體中心也及時報道了這件事,并且拍了一段視頻,邀請我去鳳岡大山里的小學校看看。感動之余,我答應說夏秋時節,到了貴州,我一定去看看他們,也看看他們學習的校園,和教他們的安鳳老師。

鳳岡這地方,七年之前我應縣文聯的邀請,去參加過他們組織的文學講習班。還上了茶山,看了初創的知青茶園,以及名聲很大的野鹿蓋三千畝茶山。我親眼在細雨朦朧之中,看到一人高的草叢里不時出沒的野鹿,并在茶場品鑒了清香四溢的野鹿蓋毛峰、翠芽和紅茶,覺得大山深處產的生態茶,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和誘人的香氣。一晃七年過去了,鳳岡的山山水水和縣里的朋友,想必也有了不少變化。

鳳岡這地方,古代屬于夷州,亦即茶圣陸羽在《茶經》中夸過“其味極佳”的產地。我上世紀八十年代在貴州作家協會工作時,還知道歷史悠久的黔北文學獨樹一幟,并且在民間,古來就有吟唱詩文、唱茶歌的傳統。就是在鳳岡,還出過幾個省內外出名的詩人。我心里說,大山里冒出這么多的小詩人,也許和這一切都有密切的關系吧。

沒有想到,在秋天我真去了鳳岡,竟然還有意外的收獲!

我不但和濟濟一堂的小詩人們見了面,還又一次見到了剛剛被評上“中國好人”的安鳳老師。悉心地為同學們講詩,鼓勵他們寫詩的安鳳,自己就是一個年輕的詩人。她還在學校附近經營著一家羊肉米粉館。她是在勞作之余,每周給小詩人們講授兩節課的詩迷。難能可貴的是,就在米粉館對門,她還開辦了一家山樾書社,免費提供給遠近的詩歌愛好者及小詩人們舉行各種活動。

讀過小詩人們的詩歌后,我提議去看看幾位小詩人在大山里的家。學校推薦的五個娃,都是十歲剛出頭的留守兒童。其中有四個孩子家境清貧,得靠村委會托底才能勉強把人世間這份日子安穩地過下去。我去了他們因病、因傷、因離異而陷入貧寒的家。清靜得只能聽見風聲、鳥語和水流聲的大山深處,這些出生于大山的小詩人,睜大著一雙眼睛,對大山外面的世界,對于遠方的省城和省外的大城市,比如北京和上海,充滿了希冀,和那份只有小詩人才會露出的憧憬。這一幕一幕,深深打動著我。半個世紀之前,棲息在大山深處砂鍋寨上的我,不也像小詩人們一樣,向往著大山外面的世界嘛!

故而,告別的時候,當小詩人大聲呼喊:葉爺爺,你還會來嗎?

我毫不猶豫地答復:會來的,會再來看望你們的。

大山里小詩人們的音容笑貌,直到此時此刻,還不時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哦,對于我而言,這真是一份難逢難遇的體驗。

古寨旁的白水牛

和貴州的山山水水結緣半個多世紀,我在當知青的十來年間,時不時地還被生產隊長安排到高高的斗篷山上去放牛,自認為對貴州高原上的牛群還是熟悉的。不用人指點,我也能指著牛群道出,什么是大牯牛,什么是水母牛,還有小牛犢、跑山牛、黃牛。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渾身毛色雪白的白水牛。

有放牛的老漢給我說起白水牛,形容起來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我總會笑道:你這是在給我講神話故事吧?

真的沒有想到,這一回沐著秋陽,來到鳳岡的古寨旁邊參觀黔北最大的畜牧市場,就在山麓下偌大的牛圈里,我親眼看見了白水牛。

真是喜出望外!

哦,這不是傳說,不是神話。一頭頭渾身毛色雪白的水牛,生龍活虎地出現在我的眼前。它們安閑地甩著尾巴,挑選著山澗旁半坡上的嫩草,烏黑發亮的牛眼都懶得抬一下眼皮瞅一下我們。

我說:因為稀罕,來參觀它們的來客多,它們都習慣了吧!

是啊是啊葉老師,來看稀奇的人多啦!游客來,領導來,有時候一大群,有時候一小堆,它們都懶得搭理。

我看著圈里圈外的白水牛群,忍不住道一聲:寶貝啊!看它們身上的毛色發亮,脊背上還透著金光,力氣一定很大。這里一共喂養了多少頭白水牛?

牛圈的主人說:一共147頭,你可以細細地數一數。一頭不多,一頭不少。真像你說的,是國家的寶貝,比大熊貓還少呢!雖然它們力氣大,也舍不得役用了。

一旁的鳳岡縣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李雙喜補充說:最少的時候,鳳岡全縣只剩了二十多頭,上上下下都急了,形成了保護白水牛的共識,這不,齊心協力一重視,就在這古寨旁,現在都有了將近150頭的規模。我不是虛報啊,葉老師,你數下來是147頭,有幾頭白色的母牛,肚皮鼓鼓的,那是它們懷了牛崽,一兩個月內都要臨產的。一生下來,不就超過150頭了嘛!

他的話引得眾人放聲大笑。

我忍不住問:這么大一群牛,保護性喂養少不了錢,經費都得上面撥下來吧?

鳳岡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任勝說:撥一小部分,其他的呢,就靠你剛才參觀過的畜牧市場。趕一次場,每一場畜牧交易,四鄉八寨包括周邊縣份上的養殖戶,至少牽來一千五百頭牛馬交易,賣出買入牛馬的,都要交30塊錢,白水牛的保護性養殖,主要靠民間自己解決。

插隊落戶在黔北山地當了十年知青,我知道千百年來,畜牧養殖始終都是貴州各族鄉親生活的組成部分。

望著暮色里安詳自在地咀嚼食物的白水牛群,我心想,如此稀罕之物,真該讓它們在鳳岡的秋天里活得瀟灑而又歡樂!

瑪瑙山的洞堡

瑪瑙山的洞堡,在鳳岡縣的山地之間,又被稱作瑪瑙山營盤遺址。

一聽到這名稱,我就來了興致。十幾年之前,我寫了一本長篇小說《古今海龍屯》。寫的就是明朝末年二十多萬大軍剿滅海龍屯土司王朝的那段往事,和今天黔北鄉村的關系。這個海龍屯的軍事城堡現在是貴州省的世界文化遺產,已經成為遵義市的一個旅游打卡點。海龍屯是亞洲保存完好的古代軍事城堡之一。沒有想到,離開海龍屯不遠,竟然又冒出個瑪瑙山古代軍事營盤,我一定要趁機會去看一看,開開眼界。

正是秋日里陽光明媚的日子,請鄉里村里的伙伴們陪著,硬是擠出半天時間,往大婁山南麓而去。

這大婁山,最為出名的就是婁山關。瑪瑙山屬于大婁山山脈的分支,地處鳳岡縣境的東北,其主峰坐落在鳳岡縣綏陽鎮境內。我們頭天晚上宿在海拔超過1000米的另一座山峰柏梓頂,那里開發了農家樂,有十幾間客房。

暮色蒼茫的黃昏和霧色朦朧的清晨中,我們已經飽覽了蒼山如海的壯美景致。實地走進瑪瑙山山坳深處,則主要為的是看洞堡景觀。

瑪瑙山中的古代軍事營盤遺址,規模上無法和號稱土司王朝的海龍屯相比,但是一旦走進去,便陡然覺得不虛此行。為啥呢?我經常說自己和貴州山地結緣57年,超過了半個世紀,走遍了貴州的88個縣、區、市,鳳岡縣也不是第一次來了,為什么卻從沒走進如此奇妙的古代軍事營盤呢?原因也簡單,即使是在當地,這一軍事營盤也埋沒在土層和一人高的荒草叢中,近年來才逐漸為世人所知。但當她的神秘面紗被慢慢揭開后,她的價值也在專家解讀后被人們認識到了。1999年,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到了20年后的2019年,經專家們認真論證,又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作為文物保護單位,瑪瑙山營盤遺址有部分區域沒有對外開放,在文物部門的朋友帶著鑰匙打開厚重的木門及鐵鏈門鎖之后,我才得以一窺其奧妙。

說是奧妙,一點也沒有玄乎的意思。跟著向導和當地熟悉情況的守護者,我不斷地上坡、上坡又上坡,只見一座座碉堡、瞭望臺聳立在山巔之上。還沒有數清楚有多少,繼而馬不停蹄地被催促著下坎、下坎、再下坎。直接下到洞窟的底部,踩到底部潮濕的泥巴時,驚覺上坡時照耀在身上的秋陽早不見了,只感受到洞深處的陰冷。一路上過了一道石門,又一道石門,要不是向導告知共有48道石門,我根本記不清自己弓腰走過了多少道厚實的石門了。正在洞窟深處細看,向導又指著里面大、外面小的一個個洞孔說,這就是炮孔,在七山連接、七營貫通的整個軍事營盤里,這樣的炮孔共有540個!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讓我體味一下,細細想想。”我只得向向導和陪同人員要求。一路爬坡下坎,我不僅身疲體累,腦子也被轉得有點糊涂了,只覺得洞中有洞,洞里套洞,洞上有洞,洞下還有洞。而且所有走過的洞堡都不相同,大的容納得下數十人,小的僅夠幾個人轉身。這樣的城堡和我去過多次的海龍屯古城堡完全不一樣!

陪同人員又以抱歉的語氣催我快走,而且笑瞇瞇地說了一句讓我內心驚駭的話:“葉老師,不快點走,天黑了,連我們也找不著路。”

那還了得!我一邊揮著手表示快走快走,一邊問:“那么,古代那些鄉民,他們不也會迷路嗎?迷了路,在這迷宮般的洞子里,不得餓死?”

陪伴者中一個年長的說:“這里的路,條條都和官田古寨相通。寨鄰鄉親們嗅味道都能回到充滿煙火氣的古寨上去。”

原來如此!我埋著頭,緊跟緊走,終于在天擦黑之前,走出了古代軍事洞堡。看到暮靄濃濃的那一片天時,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掏出手機來一看,一下午在洞堡里筋疲力盡地轉了一大圈,我足足走了一萬四千多步。比平時散步的步數,多上一倍還不止。

但我覺得自己對鳳岡綏陽鎮瑪瑙村的古代軍事營盤遺址,認識還是迷糊的。

吃晚飯時,我給宣傳部打電話要文字材料。宣傳部的回話倒是簡潔明了:葉老師,你今天走累了的綏陽鎮,是古夷州的核心地帶。它不是我們鳳岡旁邊的綏陽縣,那是大綏陽,這古代軍事營盤,最早起始于南宋時代,為防匪患。真正建成具有萬米蜿蜒石墻的洞堡,是清朝的1860年前后,為的是防范白蓮教起義軍來攻打。

想到整整一下午輾轉于山地間殘垣斷壁所見的情形,我陡地覺得,這瑪瑙山脊里的古代軍事洞堡,真的是有其待挖掘和開發的價值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