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中的反常” ——革命歷史題材影片《密檔》的創新性敘事表達
認識歷史、理解革命,讓紅色基因實現跨越時空的代際傳承,是革命歷史題材影視創作面臨的重大時代命題。日前公映的電影《密檔》,為這一類型影片的敘事創新提供了一個極具美學價值的解題思路。影片獨辟蹊徑地切入隱蔽戰線的日常生活內部,以一種具有匠心的“日常中的反常”作為主要敘事語法,將隱蔽戰線上動人心魄的生死較量,不著痕跡地融入家長里短、衣食住行的生活圖景之中。這種敘事美學,創新性地打破了傳統諜戰與革命歷史劇的常規模式,在細膩可親的實際生活質感中更具溫度地拉近了紅色歷史與當代審美之間的距離。
在《密檔》的視聽建構中,“日常”不是外在于敘事的點綴裝飾,而是整個影像敘事的堅實地基。隱蔽戰線的斗爭之所以驚心動魄,恰恰在于它像一枚藏在桌下的炸彈,知情者與不知情者都處在同一個危險情境中,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反應。或故意遮掩,或故意表演,任何風吹草動的變化都可能扭轉局勢,有時造成危險,有時轉為生機。歷史的張力由此充溢在尋常生活的每個時刻。
影片將敘事空間高度集中在1942年上海淪陷期間的一棟石庫門老房里,小沙渡路52號。導演鄭大圣在闡述創作理念時明確表示:“我們要拍的不是一部懸浮的‘神話’,而是一段有溫度的‘生活’。人像化在大海里的水滴般自然隱蔽,只有當觀眾真正相信他們生活的真實質感,才能真正理解他們堅守的崇高。”
基于這種創作理念,影片跳出了強情節、強沖突的敘事框架,選取了微觀視角,通過采用大量的近景實拍,生動還原了特殊歷史時期的日常圖景:清晨弄堂里泛起的嘈雜市井聲與侵略者的兵械聲構成壓力化的反差;主角夫妻為了守護室內的密檔只能輪流外出,一方面不得不反復蒸煮同一條咸魚,在鄰里目光下偽裝著正常生活;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將織好的毛衣反復拆開,在極致的隱忍中假裝萬事如常。
為了追求細致逼真的日常還原度,演員們在拍攝前素顏進組,特意進行了爐灶生火、燒菜做飯等生活化的環境行為訓練。全片更是少見地采用無妝出演,讓人物完全融入歷史的毛細血管之中。袁弘飾演的徐書亭與李妍錫飾演的沈玉琳,表面上是為柴米油鹽辛苦奔波的市井百姓,實則是肩負重任的中共地下工作者。對于美好生活,他們與常人一樣,有著自然的歡喜與眷戀。可是隨著革命形勢驟變,他們遭遇到突如其來的家庭犧牲。面對需要迅速做出選擇與割舍時的內心掙扎,以及此后的無邊痛苦,他們仍然堅持了對于秘密檔案的無言守護,革命者的內在精神與忠誠信仰正在于此。
這種生動又感人的微觀還原,讓觀眾深切地感知到:革命者并非與生俱來的勇士,他們只是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為信仰做出了不平凡的選擇,完成了信仰的一躍。這種充滿溫度的日常鋪墊,為后續沖突的爆發蓄積了飽滿充沛的心理能量。
如果說“日常”是緩緩蓄水一般的影像積累,那么“反常”則是開閘后的驚濤駭浪。《密檔》敘事的創新處在于,它看起來是平鋪直敘地步入了危機,用日常生活的細節織起一張密網,然而接下來就出其不意地在網眼的某一處突然撕開一道“反常”的裂口。這種歷史背景下的微觀景別處理,構成了影片引人入勝的心理暗戰與懸念美學。鄭大圣在分享創作心得時曾談道:“真正的隱蔽斗爭不需要依賴滿天的槍林彈雨,而是當日常的規律被打破,哪怕是一次開門時間的延遲,都足以致命。”
在影片中,事關生死的心理較量往往被壓縮在極其日常的微觀方寸之間。一次看似尋常的晚宴聚會、幾句無意間提及的茶余談資、收到任務后妥善提取并運送密檔的短暫行程,都成為影片中復雜博弈的暴風眼。
這種“反常”能更深地發掘人物的內心,理解革命者在隱蔽戰線上的日日夜夜,感受他們在身份錯位與秘密工作中的心理煎熬與內外反差。白天,在逼仄的弄堂環境中,他們需要表現出亂世逃難夫妻的相濡以沫。夜晚,整理密檔、保護密檔的每個動作都要放輕放慢,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上一秒還是滿臉堆笑的市井好夫妻,下一秒已然是面對敵軍生死威脅的默契戰友。而貫穿于整個故事中的,則是他們身為年輕父母,卻不得不犧牲小家、投身民族大業的革命者使命。
影片所采用的微觀化藝術手法,將極端情境下的危機林立,無聲地壓縮在異常壓抑的尋常起居中。“日常”的每一個毛孔都透露出戲劇的高壓,讓凝神觀看的觀眾們聽到歷史深處的嘈雜絮語。這種高度內斂卻張力爆棚的創新性敘事表達,極大地豐富了革命歷史影片的視聽審美與心理層次。
真正優秀的歷史題材作品,不僅要記錄過去,更要啟迪未來。電影《密檔》通過對“日常中的反常”這一創新敘事表達的成功實踐,為革命歷史題材影片的現代化轉型提供了一個可資借鑒的典范。它證明了紅色題材書寫可以從刻板套路中脫穎而出。只要能夠扎根于歷史與人性的深處,在微觀日常中挖掘反常的戲劇力量,就一定能創作出有品格、有風格的藝術精品。正如主演袁弘在談及信念“備交將來”時所說,即使在希望微末的年代,他們也堅信勝利一定會到來。每一天的工作都是對孩子、對未來的承諾,“我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在新時代講好紅色故事,《密檔》做出了新的探索與實踐,認真發掘歷史細節、大膽創新故事形態,在微觀景別中淬煉純粹的革命信仰,用別具一格的影像語言,彰顯出跨越時空的中國革命精神力量。
(作者系復旦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