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10期|冷盈袖:完整的生活

冷盈袖,女,畬族,1976年生,浙江武義人,小學(xué)教師。
她只要一座桑葉塢
爬完桑葉塢,她再沒有興趣去爬任何
一座新的山。她想,她只需要一座
桑葉塢。之后的每一座山,爬到一半
或者三分之二,她就下來了
留了多少座山頂,她完全不記得了
只知道它們在高處,組成了屬于她的
隱秘星群
很明顯,她用匍匐完成的一生
還需要用仰望完成的另一生作為補充
理想國
像終于解下童年時綁到腿上的沙袋
她恢復(fù)輕盈,沒有多余的部分
更沒有減少。她無比慶幸,她還有這一天
她居然還有這一天:獨自掌管一個以自我
為邊界的理想國,一個人做自己的藍(lán)與紅
也做自己的黑與白。不得不承認(rèn)
這是她生命里的奇跡——
當(dāng)她獨處于遠(yuǎn)離人群的郊野,此間只有
她、月亮,和她在月光下的投影
她現(xiàn)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每個有月亮的
夜晚,研究自己在月光下的投影
她清楚,存在其實就是一件如此這般
枯寂到近于空白,卻又始終
無法窮盡的事
這是最好的時候
一條河流拐過一個大彎后,和身躺下
現(xiàn)在,溫柔、舒緩、平和成為她主要的
基調(diào)。沒有什么事情是必須要做的
當(dāng)所有多余的塵沙終于被慢慢卸下。流淌
成了唯一使命。一條河流無疑來到了
她最好的時刻。她只管往前,一條新生的
溪流,時間賦予了她重新定義世界的能力
比其他人更幸運的是,在反反復(fù)復(fù)的失去中
她反而找回了自己:一個深藍(lán)的自己
——你要知道,只有藍(lán)到一定程度
月光才得以薄霜一般呈現(xiàn)
人生若只如初見
其實,她并不喜歡說“你好”
也不喜歡說“謝謝”和“再見”
但事實上,她一直在說
是的——
你好,謝謝,再見……
所有的告別,都是倉促的,都是
未完成式。她想起
某個遙遠(yuǎn)的夜晚,列車駛離
濟南站,滑入茫茫夜色
她聽到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只有我獨坐于燈火通明的車廂”
現(xiàn)在,她遠(yuǎn)離人群,走向一條偏僻道路的
最窄處。她知道,無論過去多少年
她仍是童年時,那個自由奔跑于山林
不需要遇見任何人的孩子
秋 天
最終,由一場雨帶來明確的涼意
這是她想要的秋天
——潔凈、清冷、孤獨、寂寞
還有莊重與肅穆
這與她曾經(jīng)多次設(shè)想過的晚年
如此相似
是的,一個莊重,且又肅穆的晚年
簡直就是她的夢想
她深知人群里藏著什么
當(dāng)花葉落盡,果實落盡
她終于可以舒服地伸展
剩下的樹干、枝丫與根須
現(xiàn)在,她要開始過一種
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種更接近天空和大地的生活
完整的生活
她選擇去郊區(qū)度過她的夏天
一個完整的夏天。不過,和從前不同
她理解的完整,包括了不完整——
所有的啟示皆來自月亮,月亮般
孤圓、簡樸、寂靜,還有美……
來到郊區(qū)的第一晚,臨睡前她猶豫片刻
最后還是拉開了窗簾。明知道在此處
這樣的可能已經(jīng)微乎其微:
半夜醒來,靜寂的月光平鋪床前
像條彎下腰就可以撿拾起來的白紗巾
描 述
描述是艱難的,且永難抵達(dá)
但迷人之處也正在于此
是在什么時刻,什么地點
她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喜愛
已經(jīng)抵達(dá)的,但熱愛難以抵達(dá)的
是的,她熱愛
她認(rèn)為這樣去形容一個描述者
所處的境地似乎更為恰當(dāng)
——一只螢火蟲,踉踉蹌蹌獨飛于
夏夜之中,用那一小撮微弱的光
描繪金色的夢
枯 荷
等她想到去看荷,已經(jīng)是秋天。但看荷
她覺得,其實秋天剛剛好——
你看,每一株荷此際都努力縮小領(lǐng)地
她們?nèi)绱司o密地抱住自己,像在用盡全力
愛自己
而我們從她們騰出的間隙里,清楚地
看到淤泥,以及淤泥上鋪著的一層清水
“這才是真實的生活,你的,和我的。”
她這么說,不為別的,只為了再一次確認(rèn)
那個在淤泥之上的清水里照見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