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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吳清緣:在地理課堂與科幻想象中游目騁懷
來源:文匯報 | 吳清緣 栗鹿 鄭周明  2026年10月29日07:57

文學影像詩《正在寫的人·吳清緣:科幻是屬于我的傳奇》劇照

對吳清緣而言,青年作家和初中地理教師都是他的隱藏身份,區(qū)別只在于是面對學生還是面對讀者,而圍棋愛好者則是他另一個隱藏身份,這份從小培養(yǎng)的興趣愛好,鍛造了他極強的輸贏觀,也磨煉了他的耐心和意志。未承想多年后,圍棋高手輸給人工智能的事實再度震撼了他的輸贏觀,他也以科幻虛構(gòu)方式重建了自己對圍棋的熱愛。

吳清緣的文學成長,對“90后”青年作家這個群體而言是一個典型的樣本。童年對世界的好奇心理未被周圍環(huán)境破壞,在文學期刊和網(wǎng)絡論壇兩個空間里走近文學,在發(fā)掘新人的出版機制里被發(fā)現(xiàn)和支持,就這樣,真實世界回應了他的童年想象,他則以科幻想象為三維世界增添了新的維度。

教師和寫作者雙重身份,從逃避到承認

栗鹿:你大學讀的是師范專業(yè),畢業(yè)之后成了一名初中的地理教師,為什么這么早就下定決心要成為老師?

吳清緣:我在高三的時候就想清楚了這件事,最終如愿以償?shù)爻蔀榱艘幻麕煼渡厴I(yè)后成為了一名地理老師。我覺得有一個原因是教師有寒暑假,可以在假期里多寫點小說。我當時的第一志愿是漢語言文學,如果考上的話,那么自己現(xiàn)在應該是語文老師,但高考發(fā)揮一般,最終考上了第三志愿地理學。我覺得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吧。而我對于地理這門學科的熱愛,是從我開始教書的時候才逐漸培養(yǎng)起來的。如今我已經(jīng)從教第13年,我現(xiàn)在非常喜歡這份工作。

栗鹿:學生知道你在寫作嗎,他們對此有什么評價?

吳清緣:其實是知道的。我說說最近發(fā)生的一件事吧。以前教過的學生來看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大二了,我說你要不來聽我一節(jié)課吧。在這節(jié)課大概還剩下四五分鐘的時候,我請他以學長的身份上臺給各位同學講兩句。他一開口,就說請大家支持青年作家。下課以后,一堆學生沖上來問我關于作家和寫作的問題,我當時矢口否認。然后就有學生開玩笑地說:“老師不是青年作家,是中年作家。”我內(nèi)心有一種遭遇一萬點暴擊的感覺。

剛開始上班時候,如果被問起是不是作家,我會覺得很尷尬,可能當時我認為,在學校里,我的身份就是老師,而寫作者是一個不應該在校園里大張旗鼓的隱藏身份。但如今,真的被學生發(fā)現(xiàn)自己寫小說,我也會大大方方地承認,不過我會說自己是一名寫作者,主要寫科幻。

栗鹿:你和學生會討論文學問題嗎?

吳清緣:會。現(xiàn)在很多學生對科幻非常感興趣,我會推薦一些科幻書單給他們。大劉(劉慈欣)的肯定不需要我推薦了,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大劉和他的代表作。我會推薦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和丹尼爾·凱斯的《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一個是“硬科幻”的巔峰,一個是“軟科幻”的巔峰,非常適合十幾歲的孩子閱讀。

科幻寫作是在回應我們對未知世界的好奇

鄭周明:你自己是怎樣走上文學之路的?

吳清緣:這段經(jīng)歷還挺神奇的。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學校組織看電影,回家的路上,我路過了一家書報亭,不知道什么緣故停下腳步買了一本《科幻世界》。奇妙的是,這條路我曾經(jīng)走過很多回,從來沒有一次在這家書報亭前停留過,但只有那次我選擇停下來買了一本雜志。我覺得那期《科幻世界》的某篇小說寫得還不錯,但結(jié)尾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隨后便開始琢磨要不自己寫一篇小說,把作者沒表達清楚的東西講清楚。那個暑假我大概寫了一萬多字,但并沒有寫完。開學后,學校文學社社長告訴我有一個扶持青少年寫作的網(wǎng)站,讓我登上去看看。我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叫作“文學百校行”的論壇,就把小說發(fā)了上去。然后我就淡忘了這件事。過了一段時間,語文老師找到我,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說這是上海作協(xié)一位老師的聯(lián)系方式。我因此第一次踏入了上海作協(xié)的大門。也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結(jié)識了寫作之路上的眾多師友,是他們的指點和鞭策才使我能把寫作堅持至今。一切都始于那個下午,我路過了那家書報亭。所謂命運的齒輪從此開始轉(zhuǎn)動,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鄭周明:你比較早期的作品像《總有雞湯要毒我》《網(wǎng)紅養(yǎng)成記》,這些作品跟你現(xiàn)在的風格區(qū)別還是很大的,當時發(fā)生了什么樣的經(jīng)歷?

吳清緣:2016年的時候,我做過一段時間自媒體,寫作風格也就高度自媒體化——一句話一段,拆得很碎,離文學比較遠。坦白說,面對早期的寫作,我心情很復雜。和前輩老師交流過這個問題,他的話給了我很大的安慰:“莎士比亞早就給過你答案了:凡是過往,皆為序章。”我想,我之所以成為現(xiàn)在的我,便是過去的我所塑造的結(jié)果,無論當初的寫作是好還是壞,它們都成就了現(xiàn)在的我。做自媒體的那段日子,我體驗到了獲得流量的感覺,那種心情隨著點贊量和閱讀量高低起伏的狀態(tài)非常有趣,但也值得警惕。再后來,我決定轉(zhuǎn)型,寫一點更加嚴肅的東西。

鄭周明:現(xiàn)在是一個全民自媒體的時代,你有過這個經(jīng)歷,還會有沖動再做自媒體嗎?

吳清緣:非常有啊!現(xiàn)在,一個寫作者如果想要自己的作品有更多的曝光或者銷量,自媒體的確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陣地。如果我現(xiàn)在做自媒體的話,我想換一種方式,做一些更踏實更沉穩(wěn)的內(nèi)容。但現(xiàn)在遇到的困難是自媒體形式越來越多地趨向于視頻,制作成本遠遠高于文字輸出,對我來說這確實是一個很現(xiàn)實的問題,得平衡好時間和精力的分配。我最近也想用AI把自己的小說改編成概念短片,比如說《破曉》或者《衛(wèi)煌》里的那些科幻奇觀,一方面是我也想看看自己的文字轉(zhuǎn)換成畫面會是什么樣子,另一方面也想在社交平臺上分享給讀者。

鄭周明:《破曉》《衛(wèi)煌》是你最新的作品,當年想要轉(zhuǎn)型,是怎么確定要寫科幻小說的?

吳清緣:這個選擇是在2019年的時候萌生的。不過,并不存在明確做出決定的那一天,而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就決心要這么做。但那時候自己多少有點拖延,拖延的原因可能是因為當時有些畏懼寫作,所以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時間點,必須在2020年1月1日寫出點東西來。這篇始于2020年第一天的小說雖然目前還沒有發(fā)表,但它代表了我轉(zhuǎn)型的第一步。而我之所以會在潛移默化之中做出專注于科幻寫作的決定,我認為要追溯到我的童年。小時候我害怕有外星人存在,擔心自己一旦被外星人抓走,帶到了遙遠的太空,到底會發(fā)生什么?我認為我當時真正懼怕的是對未知的恐懼,而這份恐懼背后便是我對未知的好奇。也許,正是因為這份恐懼和好奇,最終推動著我在二十多年后,不知不覺做出了那個寫作上的決定。

鄭周明:《破曉》這部小說是你完成度很高的一部作品,你之前在采訪中說它的靈感來自于戴森球(Dyson Sphere)概念,但是戴森球其實被很多作家寫過,你是怎么從這個概念當中找到新的靈感?

吳清緣:這部小說的緣起是一個關于戴森球的科幻征文大賽。坦白說當時我對戴森球這個概念沒有那么強烈的興趣,因此一直在糾結(jié)要不要參賽。直到我意識到,戴森球的故事可以和賽博朋克進行結(jié)合,我才決定要寫一部關于戴森球的小說。賽博朋克的英語叫cyberpunk,它的詞根Cyber本意就是控制。而控制發(fā)展到登峰造極之時,便是一顆星球上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甚至每一個生命都在控制之下,而這件事發(fā)生的絕佳舞臺便是戴森球。戴森球是一個包裹恒星的人造天體,可以吸收恒星所發(fā)出的所有光和熱,而在戴森球廣袤的表面和內(nèi)面空間可以建設包括地形河流等在內(nèi)的各種人造環(huán)境。作為一個完全人造的“天體”,包括它自身在內(nèi),戴森球上的所有元素都可以納入到控制之中。當我意識到原來戴森球和賽博朋克可以如此結(jié)合的時候,我覺得我想寫的東西來了。兩個月的時間,我寫完了整部長篇,成功入圍復賽,并最終獲獎。但最終我收到一份告知比賽中止舉辦的郵件,獲得的只是一張電子證書。此后,《破曉》參評了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舉辦的鳳凰文學獎,有幸入圍了短名單,并進入到出版序列。《破曉》這部小說最初是有另一個名字,之所以后來將書名改為“破曉”,是因為在小說結(jié)尾,長夜終結(jié),天色破曉,兩個世界都迎來了美好的未來。同時,這個故事也對應了這本書的出版經(jīng)歷,乃至于我們每個人的人生——縱然長夜漫漫,總有破曉時分。

圍棋陪伴童年成長,也參與塑造了世界觀

栗鹿:你平時還有什么興趣愛好?比如你說過很喜歡在公園里面散步,發(fā)現(xiàn)一些秘境。

吳清緣:我覺得我的興趣愛好很老派。2018年到2019年那會兒,我喜歡跑步,不料膝蓋跑出了一些問題,所以如今只能以走代跑。此外,我很宅,除了上班,日常活動范圍也就是以家為中心方圓兩公里。前兩年和父母散步,意外發(fā)現(xiàn)有一扇通往新公園的大門,我們一家三口如同遇見世外桃源,經(jīng)常到那里散步、閑坐、聊天。我還有一個愛好是下圍棋。我有段時間坐在地鐵上下快棋,幾十秒鐘一手并帶兩到三次讀秒,這樣我坐30分鐘地鐵就可以下兩盤棋。下到緊張的時候,我會感覺四周一個人都沒有,那種心流狀態(tài)跟沉浸在寫作中的感覺是一樣的。而我之所以能夠如此投入是因為我在乎勝負。打游戲,我不是特別在乎輸贏,但圍棋的勝負總是會牽動我的情緒。

栗鹿:聽起來,圍棋在你的成長經(jīng)歷里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甚至塑造了價值觀。

吳清緣:你看我的名字叫吳清緣,和圍棋大師吳清源就差一個字。我的父親是圍棋愛好者,從小培養(yǎng)我下棋,給我起這個名字的用意之一就在于此。在我下棋的那些日子里,最高光時刻發(fā)生在三段升四段的賽場上。當時我一上來就輸?shù)袅藘杀P,再輸一盤就要被淘汰。我母親為了鼓勵我,每盤棋之前都預測我會贏多少目,而我對此深信不疑,抱著母親給我的必勝信念一路連贏五盤。最后那一盤決勝局,我的對手是一個成年人,而我最終“半目”險勝(編者注:“半目”是圍棋勝負計算中最小的單位之一,常被稱為“最殘酷的度量衡”)。說起來,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小孩在業(yè)余段位賽中成功升段的經(jīng)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我覺得這就是普通人的高光時刻,平凡生活里的英雄夢想。

栗鹿:你也寫過與圍棋相關的小說,把自己的興趣愛好串聯(lián)成一個有邏輯性的、有沖突的故事還挺難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吳清緣:這要追溯到AlphaGo橫空出世那個時候。2015年的冬天,聊起圍棋和象棋,我對朋友說,國際象棋很早就被AI打敗了,但是圍棋領域,人類被AI超越至少在50年后,因為圍棋的變化太復雜了。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兩個多月后,AlphaGo以4:1的比分戰(zhàn)勝了李世石。當時我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感覺心中的某種信仰啪地碎掉了。此前,我一直認為圍棋具備某種玄妙的氣質(zhì),是不會被算法超越的存在,但如今這一切被徹底祛魅了。但即使如此,我仍舊執(zhí)拗地認為圍棋是充滿魅力的游戲。當時我在想,二維的圍棋被AI參透了,那么三維呢?面對三維圍棋,人類還會被AI擊敗嗎?而我最終將這些想法寫進了小說,寫出了三維圍棋乃至于四維圍棋。當四維棋盤出現(xiàn)的時候,外星人加入到對局中——天空中出現(xiàn)了19個三維棋盤,以人類看不見的第四個維度相連。在小說結(jié)尾,我暗示了圍棋的維度可能會不斷地晉升,最終升至無窮無盡的程度。通過這個小說,我找到了理解圍棋的新的方式。并且,我仍舊相信人類智慧存在一些無法被算法超越的部分,并繼續(xù)在圍棋這個古老的游戲當中表現(xiàn)出來。

栗鹿:你怎樣理解“正在寫的人”這個主題?

吳清緣:我最近一直在想,寫作到底什么時候最快樂。是寫完的時候、發(fā)表的時候,還是獲獎的時候?但我最終覺得,還是“正在寫”的時候。寫完、發(fā)表還有獲獎,固然非常快樂,但那種快樂屬于“那一刻很快樂”的快樂,過一陣子也就消散了。但是“正在寫”,是一種持續(xù)性的狀態(tài),帶來一種持續(xù)性的快樂的體驗。當然,這個過程未必全然快樂——比如我經(jīng)常會遇到卡文卡到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那顯然并不是什么美妙的體驗,但寫作時度過的那段時光是充滿意義和價值的。也許未來有一天,AI會寫得比我好,并且我覺得這件事情很可能會發(fā)生,但那又怎么樣呢?AI寫得比我好,我還是要寫,即使大家都在讀AI寫的東西,也不妨礙我沉浸在寫作中的感受。所以,我覺得,作為寫作者來說,“正在寫”永遠是最重要也是最正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