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功與新版《初期白話詩稿》

《初期白話詩稿》,劉半農編,書目文獻出版社1984年版

1933年2月劉半農贈《初期白話詩稿》給蔡元培,蔡元培復信感謝(《曲庵如面:江陰市博物館藏劉半農友朋信札》,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
嶺南古籍出版社在2026年印行《魏建功手書初期白話詩稿》,是對語言文字學家魏建功誕辰125周年的可貴紀念,也為新文學史上有名的《初期白話詩稿》增添了一個新版本。
新文學家、語言學家劉半農(1891~1934)有敏銳的文學史意識,1932年即編選了《初期白話詩稿》。在白話詩誕生十五周年之際,他以選本的形式囊括眾家,為白話詩作階段性總結,完成了白話詩的初期經典化。《初期白話詩稿》1933年由北平星云堂書店影印刊行后,劉半農積極分贈給蔡元培、魯迅、錢玄同、臺靜農等人,所以然者,不過在覺得這件事是“有趣可玩”的,要與眾人分享。這種趣味主義的文人雅好,是傳統文人的看家技能。于是這本書的裝幀是線裝,珂羅版,有棉連紙本和毛邊紙本兩種,頗具復古意味。林語堂由衷贊美道:“深藍地的封面,灑金的紅簽,潔白的紙質,美麗的裝潢,都令人愛惜。”《初期白話詩稿》所收的詩都是劉半農朋友寫的,手跡燦然。作者八位,分別是李大釗、沈尹默、沈兼士、周作人、胡適、陳衡哲、陳獨秀、魯迅,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家,也都是《新青年》的作者。陳子善認為這是“第一次把中國現代作家的手稿影印出版”,這一版本也被朱金順先生視作“新善本”。
由于《初期白話詩稿》印量很少,讀書人談及這本書時大都興味盎然。黃裳在《增訂本來燕榭書跋后記》中說《初期白話詩稿》是他在南開中學讀書時心愛的珍本,可惜毀于日寇的炮火。北京匯文中學的仇煥香送了一冊給學生邵燕祥,邵燕祥念念不忘,以后轉贈給了李大釗紀念館。而姜德明舊藏的一冊在特殊年代,因為其中有胡適、陳獨秀、周作人的字跡,竟然付之一炬,只保留李大釗手書一紙。近年來,藏書家對此書鐘愛有加,吳興文、謝其章、陸灝都提到本書在拍賣市場上的價格與日俱增。要言之,這是一部話題感十足的新文學珍本。
書以稀為貴,貴則出版商謀重印。《初期白話詩稿》自誕生以來,也有了多個版本。1984年書目文獻出版社影印,2009年線裝書局影印,2010年北京出版社影印。今年,嶺南古籍出版社獻出一新版本,乃是魏建功手書的《初期白話詩稿》。關于這一版本的底本緣起,魏建功題跋云:“《初期白話詩稿》,劉半農所藏,民國二十二年星云堂書店影印流通。是年二月劉君見贈一冊。一九七五年初夏,出席全國語文詞典規劃座談會于廣州,因鐵嶺王貴忱君介歐初同志枉駕相晤,殊增愧恧。歐君夙好新文學史實研究,歸京發篋,因見此冊尚完好如舊,即錄副自存,而以原本寄贈。則半農所以見贈者,庶幾得其所哉。炎夏暴雨中揮汗如油也。一九七五年八月八日立秋節,天行記。”原來,1975年5月底、6月初,國家出版事業管理局在廣州組織召開“中外語文詞典編寫出版規劃座談會”,商討《1975—1985年中外語文詞典編寫出版規劃》。魏建功參加了這次會議,會議期間,歐初(1921-2017)因王貴忱(1928-2022)介紹結識魏建功。得知歐初篤好新文學史實研究,魏建功回京后,隨即檢出劉半農舊藏,于是手錄一副本,而把原本寄贈給歐初。此一段緣故,《魏建功手書初期白話詩稿》一書前言論述頗詳。
只是,當日魏建功如何將劉半農所贈《初期白話詩稿》贈予歐初尚待進一步考索。廣東崇正2024春季拍賣會出現魏建功寫給王貴忱的一個信封,內有魏建功題《初期白話詩稿》一紙,文云:“一九七五年初夏,因鐵嶺王貴忱同志介,得與歐初同志相識。枉駕下問,殊增愧恧。歸京發篋,見此冊尚完好可觀,因以奉贈。蓋歐初同志于新文學發展史實素有研究,半農當年贈我者,庶幾得所也。七月卅一日,識于北京大學燕南園,魏建功。”內容與前文跋語大體相同,只不過前者是為自存手書詩稿而作的,此乃隨原書附贈給歐初。
從兩則題跋的落款日期看,1975年7月31日,魏建功已寫就原本的題跋,擬將劉半農舊日贈送的《初期白話詩稿》原本轉托王貴忱送給歐初,幾天以后,魏建功似乎頗戀戀不已,于是在8月8日立秋這個大熱天,揮汗錄副一本自存,再將原本寄出。至此,《初期白話詩稿》就誕生了一個魏建功書寫的新版本。
至于今日,魏建功手書《初期白話詩稿》由其哲嗣魏至保管,而藏于歐初之所的《初期白話詩稿》是否尚在人間呢?經筆者考證,劉半農贈予魏建功的《初期白話詩稿》原本也有一段曲折的遞藏歷程。此書在歐初生前輾轉到香港散文家董橋手中,后由董橋贈予陳子善。
2023年11月,陳子善參加香港中文大學主辦的第二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頒獎典禮,中途休息期間到董橋府上拜訪,獲贈此書。關于這一經過,陳子善《港島淘書“艷遇”》一文有云:
董先生笑吟吟地捧出一冊棉連紙線裝,16開本的《初期白話詩稿》讓我過目。打開一看,扉頁上赫然題寫著:“建功兄惠存 弟復 廿二年二月”十二個字,墨色尚濃。又鈐有“劉復”陰文名章一方,書品也甚佳。啊!這竟然是“五四”新文學代表人物劉復劉半農的簽名本,是題贈語言學家魏建功的。……董橋先生說:“這書對你有用,就送你吧。”于我有用倒是事實,但怎好意思接受這樣貴重的饋贈?推讓再三,還是拗不過董先生的美意,只能愧領了。((陳子善《這些人,這些書:在文學史視野下》,湖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
由此可見,《初期白話詩稿》在2003年以前,已從歐初手中飛進董橋的藏書樓。其間此書如何輾轉,我們不得而知。但在2003年以后,這本書就屬于陳子善了。此書相當珍貴,故陳子善在多篇文章中屢屢談到,惜未道及此書復雜的流轉經歷。
魏建功是劉半農的得意門生,劉半農去世以后,魏撰有《十年來半農先生的學術生活》,總結老師的學術成績,且在另一篇文章中深情寫道:“自從劉半農先生之死,我感覺朋友離別車站上迎送的有意義。”這對師徒生前的交往很是密切,僅1933年2月,《曲庵如面:江陰市博物館藏劉半農友朋書札》一書即載有兩通魏建功寫給劉半農的信,落款均是“受知魏建功”。
1933年2月,是劉半農贈此書給魏建功的日子,也是《初期白話詩稿》發售的時間。書一到手,劉半農迅速分送師友。當月,劉半農贈書與錢玄同,題語是“玄同老兄惠存”,這書如今藏于魯迅博物館。2月20日劉半農寄贈此書給蔡元培者,蔡元培還復信表示感謝,這信還收藏在江陰博物館。
至于劉半農贈送給魯迅的5本,則是委托臺靜農轉贈的,魯迅1933年3月1日寫給臺靜農的信中有詳細記載。魯迅得到這5本書后,自己保留了2冊,其余分送給茅盾、許壽裳、端仁。據葛濤《魯迅生平與文稿考證》考證,許壽裳那1冊后來輾轉又回到魯迅博物館,外加宋紫佩贈送魯迅的1冊,如今北京魯迅博物館還藏有4冊《初期白話詩稿》。
能夠與諸多前輩老師在同一時期獲得劉半農的贈書,劉半農看重魏建功于此可見一斑,宜乎魏建功對此珍視十分。早年的魏建功是新文學運動的一員,還曾參加顧頡剛主持的《歌謠》編輯工作。到了晚年,他雖決然將此書贈給一面之交的歐初,以為書得其所,卻又忍不住錄一副本。這種不忍割舍卻又毅然出讓的猶豫態度,正可見劉半農所贈《初期白話詩稿》在魏建功心目中的分量。而從初印以來,將近一百年過去了,《初期白話詩稿》的原本和魏建功手書本之原委,還有如此清晰的流傳痕跡,又足見有價值的精美書籍始終煥發頑強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