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角色發光,把自己安放——李雪健《用角色和觀眾交朋友》編后記

《用角色和觀眾交朋友》
李雪健 口述
田 園 執筆
中國文聯出版社
2026年10月出版
李雪健這個名字,我小時候就知道。那時候看電視劇《水滸傳》,還記得招安那一場他跪拜的姿勢,恨得大人們牙癢癢……那會兒對“明星”還沒有什么概念,只知道父母都喜歡看他的劇,知道他很火。
后來聽說他病了,再從電視上看見他,人還是那個人,聲音卻變了,說話也有些吃力。
真正走近他,是因為這本書,讓我從一個看電視的孩子,變成了坐在他對面、聽他一件事一件事娓娓道來的人。
第一次見面,他先把調子定了下來。在正式與他交談之前,我有很多假想,要聊些什么,他會怎么講,從哪開始說,要按什么線索,等等。雖然做了很多功課,但還是會有些緊張。當見到了他,看他帶來很多資料,聽他講他的想法和構思的時候,我一下就踏實了。他說,一個演員最有說服力、最吸引人的是他的角色,不是他自己,所以要寫“我的角色”,不是寫“我”;他說他這個人樸實了一輩子,他的文字也要樸實,要像他這個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并不刻意,就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起初我也只是覺得“樸實”這兩個字和他這個人的感覺很貼近,越往后交流,越覺得他對文字的要求,就像他對表演的要求一樣,他演戲不用花活,他信角色自己會說話,所以也不允許這本書里有花活。
書名是他自己拿的主意。關于書名,中間還有過幾個備選,其中一個叫“逞能李雪健”。
“逞能”是兒子李亙給他起的綽號。生病以后,雖然體力不支、身體不適,但李雪健在外面總會保持精神飽滿的狀態,可一回到家就頭疼,像泄了氣的皮球。兒子總說他逞能,說著說著,“逞能”就成了他的綽號,有點自嘲,也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李雪健很喜歡,就當作了筆名,還刻了印章。
后來,他覺得“用角色和觀眾交朋友”更合適,也一度想過把“逞能”當作副標題,兩個名字放在一起,意思就出來了:對自己,他逞能;對觀眾,他交朋友。
編稿子的過程中,他送給我們一本1991年的小書——《您的朋友李雪健》作參考。35年過去了,還是“朋友”兩個字,只是說法換了:從前是“您的朋友”,如今是“和觀眾交朋友”。
最后書名落定的只有“用角色和觀眾交朋友”,沒有“逞能”了,這個過程我看明白一件事:他一直在往后退,他想推到前面的是角色、是觀眾,他退到后面,心甘情愿,好像那兒本來就是他的位置。
半年采訪,兩年交付,我們做的就是聽、記,把他的回憶變成書。
每次采訪,他都背著那個雙肩包,有時不僅背包,手里還會拎上一兩個袋子,滿滿裝的都是劇照、海報、說明書、報刊等各種資料,那是他攢了幾十年的東西,一疊一疊,捧出來的時候就像是捧著寶貝。
每次見面一坐下來,他先放好水杯,因為生病后遺癥,說話容易口干,水杯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然后他拿出助聽器戴上、調試好,“可以開始了”,這個“開始”要比他談論對書的想法鄭重許多,仿佛“開機”一樣,馬上進入角色。他不急著自己說,先把包里的東西一個個拿出來擺好,順序都是按照要講述的順序在家就排好了。每次第一個話題也都是先“更正”,他會鄭重地把上一回說得不準確的地方一處處改正過來。一場談話將近四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講,一件接著一件,不需要誰去提醒。他的嗓音喑啞,說得吃力,卻從頭到尾不見倦意。有時我們擔心他過于疲勞,會催促著結束這次交談,但他經常會說“再聊一會兒”,把今天準備的聊完,還總會關心地反問我們累不累、著不著急。我坐在旁邊,常常就出了神——他講角色,從編劇到導演,甚至劇組里誰干什么、有什么細節,幾十年了他都記得清楚,唯獨講到他自己,往往一句就帶過去了。
編輯這本書的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一個演了50年戲的人,為什么談自己總是輕描淡寫?后來我知道了,他不是沒有話談論自己,而是在他的字典里,“自己”不是一個詞,是分給了他的角色——分給了宋大成、焦裕祿、宋江、楊善洲……分給了那些留在觀眾心里的名字。對他來說,角色說過了,觀眾記住了,就夠了。
慢慢地他在我心里逐漸成為一種精神的形象,成為感染、震撼我的那個人。愿意為自己爭的人多,而他偏是那個愿意為自己減的人。
今年核對定稿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聽不見了,要靠手寫板來交流,當我看著他俯身寫字,忽然想起他講角色時的那雙眼睛,是亮的。
編輯書的過程中,我翻得最多的是那一本本臺歷和畫冊。那里有他演過的幾乎所有角色,還有他的書畫,有他生活的記錄,這些都是于海丹老師(李雪健夫人)做的。她還在圖片旁邊一一寫下側記,寫得翔實,也寫得活潑,那是一種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有的口氣。有人演、有人看、有人細心記錄,那一刻任誰都會被幸福感包裹住。
整個采訪里,他很少主動講自己,唯獨講到妻子,話會多一些。他一直在說,病中那幾年,全靠她頂著。一個人能一直把自己放在后面,也是因為前面有人替他站著。
一本書做完,責任編輯的活兒就算交出去了。這兩年多我收獲最多的,不是編出了一本什么書,而是我記住了一個人。他把角色當天,把觀眾當朋友,把他的表演當真?!敖慌笥选边@三個字,他做了50年。
合上書,我記住的大概不是他的故事,而是他的姿態。書出來了,剩下的,交給讀者——和他接著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