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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江湖”的想象性重構 ——以王安憶長篇小說《兒女風云錄》為考察中心
來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6年第5期 | 張立新 周菠  2026年10月26日15:48

內容提要:王安憶的新作《兒女風云錄》以民間舞林高手“老法師”這樣一個未開蒙的歷史局外人為敘事中心,通過一系列“舊人類”和江湖小兒女的命運沉浮與情感關系,在開闊的歷史維度上,重構了一個跨越代際、性別、階層的都市“江湖”。王安憶借助“江湖”想象,打開歷史的皺褶,回到城市自然史中去接通在各個歷史時期活躍著的都市民間生活經驗,剖解歷史處境中人的命運謎題。都市“江湖”也是高度現代化、社會化、秩序化的現代都市的一種自我想象和療愈,在歷史與現實的雙重視域下,小說對都市“江湖”的想象性重構既是對老上海的招魂,也是對新都市精神的可能性探索,也賦予了以英雄傳奇為表征的傳統江湖敘事更豐富的藝術形態與當代文化內涵。

關鍵詞:王安憶 《兒女風云錄》 都市“江湖” 想象性重構

上海作為中國重要的城市空間,始終在參與著各個歷史時期的文學敘事,它既是現實意義上全球化的國際大都市,又是承載著歷史文化與情感記憶的寓居者的家園,它還是被影視文學想象的上海。繼《長恨歌》之后三十年,王安憶的新作《兒女風云錄》再次回到日常中掀動歷史風云,續寫“魔都”上海的新都市傳奇。《兒女風云錄》也是王安憶富有江湖情懷的一部小說,從“兒女”與“風云”的詞匯選擇上也能窺測到作家“江湖”敘事的意圖,小說也多次提到“江湖”二字,“江湖上,千難萬險,歸總起來不出兩個關礙,一是飲食一是男女”1。上海這個城市的自我文化建構里也歷史地擁有海納百川、縱橫四海的江湖文化氣息。小說以民間舞林高手“老法師”小瑟這樣一個未開蒙的歷史局外人為敘事中心,借助“江湖”想象,打開歷史的皺褶,回到城市自然史中去接通在各個歷史時代活躍著的民間生活經驗,從一個街區一個弄堂的社會生態輻射到都市生活的自然生存圖景,在歷史與現實的雙重視域下,剖解歷史處境中人的命運謎題,探求現代都市人與人、人與城之間情感精神聯結的更多可能。

一、都市“江湖”:城市景觀的曠野氣象

《兒女風云錄》延續了王安憶弄堂敘事的藝術風格,作家似乎堅信,捕獲“魔都”上海的內心,在弄堂的尋常百姓家。《長恨歌》開篇第一句:“站一個制高點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壯觀的景象。它是這城市背景一樣的東西。”2城市的背景不是摩天大樓,而是小家碧玉們生長的弄堂,而弄堂的壯觀不僅體現在外在建筑規模上,更指涉作為一方水土的城市內在的歷史文化血脈。在《兒女風云錄》中,作家對城市景觀的打量,也不自覺地帶有這樣一種極目遠眺的廣角視野,“天際線呈現弧度,視野球面展開,有一種俯瞰的效果”3。這種俯瞰視角,從空間上也是要極力打開被“折疊”的城市景觀,日月星辰、高架高樓,指揮城市運行的信號燈,行道樹里的不夜城,櫥窗里的人世間,還有那些看不見的城市風景,如資本的運作流動,時代的更迭、新生,階層的重新洗牌;從時間上看,則是要從歷史的縱深探看老上海的前世今生。

對于具有歷史局限性的個體而言,弄堂里的人生也驚心動魄,也堪稱風云,這顯然也是王安憶從個體生命角度出發的“歷史觀”。弄堂這樣的日常生活空間更能體現出一個城市發展的歷史脈絡,“這城市的紀年,不以時間,而以空間,一個街角、一個街角劃分”4。城市的歷史凝結在弄堂小巷的一棟房屋、一個街區的日常生活形態的變遷上,“那時候也沒什么人,清闊得很,早晚進出的動靜還大些,到了午后,只看見院墻上,夾竹桃搖曳,無花果落在地上,噗噗的幾聲,洋辣子也落下來了……后來,人漸漸多起來,變得雜沓……時間過到八十、九十年代改革開放,歷史的腳步驟然加快……最后剩下這半排房子,前后不搭幾個門牌號”5。小說給讀者呈現出了一幅歷時性的清明上河圖,隨著城市的擴張和建設,老上海在大幅度地收縮陣線,就像弄堂僅剩的半排房子,小瑟最后僅剩的一間屋,被歷史強力分割的弄堂是老上海最后的記憶,那點記憶也在一點點地坍塌。

弄堂看似平常的人間煙火蘊藏著歷史運行的能量,有宏闊的歷史視野,才能看到上海的弄堂是壯觀的,有對過往歲月的深情,也才能聽到時光深處無花果落到地上的噗噗聲。“王安憶的小說敘事總是埋藏在極深幽、綿密的環境描繪、人物描寫、心態描摹,甚至是對聲音、氣味、觸感、想象、回憶等的細膩而又不厭其煩的描述中。”6弄堂處處是時間的痕跡,是市井的聲息,“燈泡蒙了油垢,水龍頭的橡皮圈松了,擰不緊,有點漏水,一會兒一滴,一會兒一滴,后天井的落水管子則是轟隆隆直貫到底,連坐似的一排房子都在震動”7。王安憶曾在訪談中表示,《長恨歌》想要寫出“城市的街道,城市的氣氛,城市的思想和精神”8。《兒女風云錄》更是試圖碰觸老上海的靈魂,以大地視角,重新鋪展那些被宏大敘事遮蔽的城市日常景觀,打開城市遼闊的一面,在日益格式化的現代城市生活中尋找心靈的曠野。

在時間與空間的廣角視野下,《兒女風云錄》的上海城市景觀呈現出了層巒疊嶂、溝壑縱橫、江河閃耀的都市曠野氣象,“推開房門,跳進一幅夜景圖,車流在地面和高架交互盤旋,仿佛破窗而入,撲上身來。手在墻上摸到開關,瞬息寂靜了”9。我們司空見慣的逼仄擁塞的都市景觀在作家“人世間”的開闊視野下呈現出了都市曠野氣象,“樓宇層巒疊嶂,車在溝壑里穿行,一串串的星鏈,甩出去,收回來”10,“窗外忽然亮起夕照,投在花磚地上,轉眼間,她已經站在后弄里。惘然中,見半扇玻璃窗輕輕搖動,將日光折來折去,刺著眼睛,證明方才所見所聞不是白日夢”11。城市也有夕照,也有星空,有星空下的亂夢。“樓梯間拐彎處的長窗,正對著外灘。每下一層,黃浦江便撲面而來,迅速變換光色,橙黃、白灼,有一剎那竟然是藍綠,青瓷一般,海關大鐘敲響了!”12外灘、黃浦江、海關大鐘這些上海的地標性景觀,在天光水色之中色彩斑斕、氣象萬千,但這些詩意化了的曠野意象卻是從城市有限的窗格視角看出去的,顯然是要突破現實時空的局限,呈現精神空間的開闊。在張愛玲的“荒涼”心境里投射出來的殖民都市上海也呈現出了曠野之象,在“下了一黃昏的雨”后,“回來一開門,一房的風聲雨味”13,從公寓高樓的后陽臺望出去,“城市成了曠野,蒼蒼的無數的紅的灰的屋脊,都是些后院子、后窗、后衖堂,連天也背過臉去了,無面目的陰陰的一片”14。各種恍惚的“市聲”里,青森的夜晚如深海底,陽臺如海底的沉船,可見城市風景也是人內心風景的投射,有闊大生命境界的人內心時時珍藏著大自然的江河湖海,這或許也是文學“江湖”的一種深層隱喻。

張愛玲曾說,“我喜歡聽市聲”,“我是非得聽見電車響才睡得著覺的”15。在王安憶這里,“所謂市聲,其實是耳語、竊笑、飲泣,還有夢囈”16。王安憶的上海敘事也重筆描寫市聲,但王安憶的市聲更傾向于“人聲”,是日常居家過日子的各種聲息,“車轱轆碾過路面的坑;銅舀子打在缸沿;嬰兒的啼哭聲,女人的碎嘴子——細碎卻綿密,見縫就鉆”17。《兒女風云錄》里多次出現“坊間”這個詞,“坊間”是生動的民間江湖,上海的弄堂就是“坊間”的具身化。弄堂的民間江湖亂象叢生,但卻有生氣,弄堂也在某種程度上淪為上海城市流言的衍生地,“這城市的弄堂有多少,流言就有多少,是數也數不清,說也說不完的”18。但八卦和流言并非全是無稽之談,王安憶看出這八卦和流言中的“熱鬧的人世間”,有正史無法替代的細節和豐富,“雖是雜拌兒,可是有細節呀!不像正史,宏大敘事蓋棺定論,閑人插不進嘴去,這可是漁樵,熱鬧的人世間”19。流言和八卦里的歷史,也是江湖兒女們隱秘或公開的生活史生命史,瑣碎、喧囂、愉悅,都市生活的“真相”就在這江湖八卦的“混沌”中敞開。

在《兒女風云錄》中,城市日常生活畫卷最壯觀的是菜市場,和八卦流言一起組成了熱鬧的“人世間”,“魚盆里咕咕地打氧氣;生蔬底下細細噴著水霧,蔫巴的綠葉菜又硬挺起來;豆制品的木格子大半空了,散發出醋酵味”20。在《中國的日夜》里,張愛玲從菜市場回來,尋找到了她生根落腳的空間和時間,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賦詩一首,“我真高興曬著太陽去買回來/沉重累贅的一日三餐”21。王安憶對張愛玲是心領神會的,在創作訪談中多次提到張愛玲。相比于洋房人家的下午茶會、藝術沙龍、打牌等小資情調,生機勃勃的菜市場蒸騰著讓人踏實心安的人間煙火,也有王安憶為之濃墨重彩的“柴米油鹽里的一點精神生活”22。

二、江湖情義:心情的呵護與柔軟

上海這個國際大都市向來是和日新月異的新世界聯系在一起,但《兒女風云錄》偏偏要聚焦這個新世界里那些和舊時代有著千絲萬縷瓜葛的人和事。時代加速向前,越是在上海這樣高度現代化的城市,內心越容易破碎與惶恐,“不僅是人,還有物,今天這樣,明天那樣,要命的是,你再想不起昨天是怎樣的”23。在改天換地的新時代,那些情感記憶仍流連于過往的人,往往沒能跟上時代的節奏,淪為金粉世界里的局外人。然而,他們的存在卻自有其稀缺的情感價值,這也正是王安憶小說譜系中一眾“舊人類”的意義所在。

王安憶的創作越發流露出對跨越時間的舊物與舊人滿懷的深情與疼惜。面對時代的風云變幻,“50后”作家們往往有歷史敘述的強烈沖動,然其文學創作又常常是“反歷史”的,《兒女風云錄》都市敘事的“反歷史”性主要體現在中心人物形象上,如小瑟那樣在現實世界里“懵懂”、看似被歷史淘汰的 “舊人類”。在訪談中,她對《兒女風云錄》的“兒女”一詞如此解釋,“‘兒女’們,大多是余緒中人。所謂體面,只是外部的光鮮,敗絮其中。家境在上一輪的鼎革中已經落敗,又面臨下一個周期的此消彼長,岌岌可危”,并以“懵懂人生的結局大凡都是難堪”24來概括小瑟的一生。小瑟是時代大浪淘沙下來的一粒沙礫,是張愛玲筆下“軟弱的凡人”,不像柯柯懂得經營人生,也不像阿郭懂得周旋。看上去他的人生都是“被安排”的,婚姻的離散,事業的起落。阿郭說:“世界上的人,只有兩類,一類舊,一類新!”25阿郭是一個適應新時代的“舊人類”,是承接新舊兩個世界的那個“中間物”,是維護身世落魄的小瑟一家最后一點體面的存在。小瑟一家人都是與時代疏離的人,是《紅樓夢》里長不大的孩子,“流徙的人世里,有那么一二樁不變,成為時間的坐標,小瑟母子可算一樁”26。作家顯然對小瑟一家這類被社會歷史發展自然淘汰的“貴族遺老”,以及“像是給那一個華麗世界作陪襯”27的汽車間兒女阿陸頭等有著深刻的同情、理解乃至某種層面的認同。

“懵懂”的文學人物形象譜系可以追溯到《紅樓夢》,賈寶玉的癡傻瘋癲換個說法也是至情至性。小瑟雖是舞場的風云人物,但似乎總有點不務正業,也正是這樣的不務正業,給嚴絲密縫的現實人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柯柯的人生是緊實的、步步為營的,然而這樣“正確”的人生顯然不是小瑟的選擇。小瑟對阿郭說:“要我看,世上人分有趣和無趣,阿郭你最有趣。”28而這個有趣、無趣的劃分,強調的是人的性情,和人的心情心境有關。離開上海前往美國前夕,小瑟想起柯柯坐在桌邊,一幀一幀地放孩子玩膩了的幻燈片,沉浸在投影墻上的姹紫嫣紅里,“光影里的臉,扇動的眼睫,即使平淡如柯柯,也是有心情的”29。顯然,“心情”是文學格外看重的,關乎心靈,關乎情感,小瑟的“懵懂”何嘗不是對自身“心情”的呵護?“他發現,許多懂的道理無法表達,不懂的卻可以滔滔不絕”。30小瑟的“懵懂”也是面對城市生活喧囂的一種抵拒,“他是生活在現實中的人,都市里全是現實人生”31。小瑟從現實世界節節敗退,他以舞蹈的柔軟身姿面對這個世界時,他的人生結局也注定是“難堪”,這也是一個現實主義作家的歷史觀。這個人物的意義或許已經溢出了作家的預設框架,擔負了讓城市心靈史自然敞開的敘事功能。現代都市生活中的疏離感,原本就是生命個體的本然存在,小瑟攜帶著這部分柔軟的存在,反倒給了那些難以被歷史敘述但恰恰需要文學去關注的“心情”得到了宣泄和表達。

《兒女風云錄》的主要人物形象與人物關系蘊含有一定的江湖意味,其中跨越代際的非血緣情感聯結成為江湖情義建構的重點。王安憶在小說中著力塑造阿郭這一人物形象,使之成為上海社會歷史風云的深度介入者,串聯起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網絡。作家借埃塞俄比亞之口說小瑟是個“舊人類”,“是有淵源的人”32。這里的“淵源”,更多指向阿郭這樣的老江湖,有來歷,有根基,能夠順勢而為。阿郭是浦東鄉下農戶出身,少年出來當差,從雜役做到汽車夫,后到了房管所,“又是一重江湖”,“左右逢源,逼仄處都轉得開舵”33。阿郭輾轉新舊社會的不同“江湖”,“好比萬變不離其宗的那個‘宗’,坊間說法,就是‘萬能膠’”34。阿郭和小瑟一家始終保持著家人般的情感聯系,“一路過來,每逢劫數都有他伴隨”35,不僅幫小瑟一家要回了房屋,還在柯柯的請求下,“出差”去煤城將小瑟帶回上海,還幫助發配青海農場勞改三年的小瑟父親辦理回滬手續,恢復公職身份。此外,阿郭也在協調家族內部事務的過程中,充當關系樞紐的作用。在小瑟家的下午茶沙龍上,“因為有了阿郭,就和宏大歷史有了聯系”36。

如果說“路路通”的阿郭是都市江湖忠誠俠義的代表,那么阿陸頭則顯現了上海民間女性的膽識與情義。阿陸頭在知青下鄉時期先后輾轉內蒙古、云南等地,參與組建文藝宣傳隊伍,但在運動結束之際卻懷有身孕返回上海,關于其丈夫的緬共身份,坊間流言四起。阿陸頭數十年單身的真正緣由,小說僅在一處插敘中寥寥數語交代,“她不能背棄他,將來到了冥界,見面說什么?那一身衣服,也為了好認,人山人海中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人”37。阿陸頭當年奔赴刑場,于一眾五花大綁的人犯之中,一眼望見身著她親手縫制衣物的丈夫。那場天崩地裂般的精神崩塌,小說僅通過數十年后的這段閃回輕輕道出,其間滿蓄的情感風雷令人驚心。阿陸頭稱呼小瑟為爺叔,可見二人輩分有別,卻又是舞伴。同是飄零無依,各自心底都埋藏著傷痛,借舞蹈抒發心緒,“說到底,她總是野路子,是在舞場里學習的拉丁舞。但她感染到他的情緒,有一種傷痛,不明來由,卻觸動她,誰沒有傷心事啊!兩人淚汪汪的到了曲終,互相不敢看,躲過對方的視線”38。回國后的小瑟,驀然回首,重新發現了阿陸頭,“阿陸頭的廣場舞,阿陸頭的多層單元房,阿陸頭的舊舞衣,肋下綻了線,阿陸頭發胖了……阿陸頭自然有阿陸頭的長處,輕松!享受也是累人的,需要休息,阿陸頭就是休息”39。經歷了人生大風大浪的阿陸頭骨子里也是個“舊人類”,他們才會惺惺相惜,成為靈魂舞伴。當小瑟因騙婚罪入獄,阿陸頭倒成了小瑟最后可托付的對象,“到頭來,還是阿陸頭托得到”40。終究能夠托付的,是阿陸頭所代表的粗糲皮實的日常生活世界,也就是張愛玲筆下的“中國的日夜”,在“臟與亂與憂傷之中,到處會發現珍貴的東西”41。

三、“天地的大”:“異地”的精神建構

江湖敘事的另一個特征就是人物的跨地流動。《兒女風云錄》并未固守上海一城一地,小說以小瑟為敘事中心,在全球流動的地理版圖之上,以上海為圓心搭建起“出走—歸來”的敘事模式,暗含歷史風云之中人物命運的多重走向。在上海與“異地”之間的出走與歸來,令小瑟開闊眼界,促成他的精神成長與生命覺醒,“他經歷過世事,長了膽子,開了眼界,也有了自省,就會辨人識物,能看到過去不曾看到的面向”42。每一次離開上海,對他的精神世界都是一次擴容。少年時期去北京學舞蹈,感受到了北京的肅穆莊嚴,“車行一路,沒有看進去多少景色,只覺得天地的大,把人襯得很小”43。當他去往偏遠的內地煤城,感受到外埠的自在松弛,看見天地,聆聽到大地的聲息,開悟了生命境界,進而重新審視自我與人生。“他常想起那個鐵路樞紐上的城市,與上海相比,面積只在集鎮,卻有靜氣籠罩,變得無邊的寂闊。”44在北京“只覺得天地的大”時,他尚且年少,北京的宏大指向空間層面;而有黑三的那個煤城,那個鄉野氣息古樸的城市,那些攜帶著厚重歷史信息的人和事,讓他從精神層面領悟到了“天地的大”。在黑三一家人面前,身處奶奶的“古”的世界,在與歷史接續的過程中,他看到了一個更為廣闊的民間江湖。奶奶這樣一位民間老人深透通達、義薄云天,古城間質樸的江湖情義,呼應了潛藏在他內心“柔軟”的情感訴求。他在黑三家的宅院里如魚得水、如歸故里,“她說,每人都有一顆星……下露水了,她換了說法,人變成草,一株草頂一顆露珠!他向以為‘流星’和‘露珠’是語文的修辭,不想原來是有實物的”45。

在“異地”煤城,人與天地萬物共生,世界豁然遼闊,都市生活的隔膜與疏離,在此全然消融。小瑟與黑三之間的情意相投,頗有《紅樓夢》中寶黛之間的相知相惜,“他變聰明了,一點就亮。原本是個懵懂的人,和周圍都隔著一層膜,其實是寂寞的,要命的是自己并不覺得”46。雖然帶有越軌性質,然而黑三的野性自然開啟了小瑟內心深處不曾被喚醒的一種對天地萬物的親近,生命變得明亮開闊。也正是因為人生中有這一段旅程,小瑟看到了生命的另一重境界,發現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和他內心深藏的另一個自己。“阿郭看他一眼,覺出有變化,不知變在哪里,似乎沉靜些。”47小說對“異地”情感的建構,與上海的婚姻家庭形態構成某種意義上的對照結構,從而對城市情感體系的探索更加深入。

江湖是現實中人帶有逃離性質的想象空間,在小瑟一系列江湖式逃離里,隨父母移民美國洛杉磯,卻是為了逃離日漸衰敗的命運。他們本是投奔一位孤寡年邁的親戚,算得上從上海敗退。“唐人街像電影里的清朝”,“路上走的都是末代遺民”48。美國夢的破碎成了小瑟人生的最后清醒,“他本來是個晚熟的人,好容易醒過來,不知蹉跎多少歲月”49。在美國的十幾年,小瑟的人生仿佛被按了暫停鍵。父親交代小瑟要把母親和他的骨灰帶回上海,他們這個年紀把全部身家抵押在了無根無底的美國,人生已沒了可以修正的機會,唯一的念想是死后要葉落歸根。帶著三個骨殖從美國回來的小瑟,見了世面,見到了歷史,見到了自己。“他向來不是有心智的人,意識不到自己的寂寞,其實是金粉世界的局外人。他享受過的好日子,其實都帶有日常居家的煙火氣。”50與江湖想象共同體緊密相依的,依舊是家國情懷。人孤懸海外,如同無根浮萍,故國與家園的意義也由此彰顯。至此,上海在小瑟的生命里擁有了全新的意義,成為他人生最后的依托。

《兒女風云錄》在現實世界之外構建了一個“心”的江湖,世界的遼闊實則是內心的寬廣,是人的精神格局。小說有意無意鋪陳出幾位江湖中閑云野鶴般的“世外高人”和高人之間的幾次“對決”,如阿郭與黑三奶奶、阿郭與埃塞俄比亞。他們較量的“獨門絕技”并非武藝,而是為人處世的境界與通透。那位蜷縮在舞廳幽暗角落、腔調洋派又頗有“道行”的埃塞俄比亞,曾在懵懂的小瑟面前借著太極故弄玄虛,“太極拳所有動作都是球形,將推拉融入行云流水,更高一籌……圓是最高境界”51。這些通關秘籍,亦是民間社會的生存法則與處世智慧。慈祥寬厚、不動聲色的黑三奶奶同樣是有“淵源”之人,她世事洞明、深明大義,通曉天道與人道,在巨大的歷史風浪之中保全自身,積攢下私庫,“不論從人從己從天下,常數都抵不了變數”52,災年開了賑粥,護佑一方鄉親。這些現代社會的民間“高人”形象,也隱喻了浮泛的現代都市社會對傳統江湖文化的招魂。

四、“歷史的殘余”:城市文化記憶與“江湖”余韻

帶有地方文化特征的生活經驗,往往是作家進行文學創作的重要資源,作家將生活經驗以文學方式進行表達的同時,也包含其對原有生活空間的歷史想象與文化再現。《兒女風云錄》通過江湖兒女的命運沉浮來捕捉一座城市的歷史面相,復現上海城市文化景觀,修復老上海斷裂的歷史記憶。在《兒女風云錄》中,王安憶找到了舞蹈這根歷史的引線,以這一文藝樣式的大眾化演變為小說敘事的動力裝置。小瑟一生的起伏都和大歷史息息相關,“雖然沒有宏大的歷史性,而是式微的人生,也稱得上顛覆”53。小瑟一出場就帶有傳奇人物的身世想象,“上海地方,向來有一類人,叫作‘老法師’,他是其中一個”54。“老法師”這個稱號就頗有江湖氣,小瑟縱橫馳騁的舞場是城市的隱秘江湖,有江湖的情義與險惡。敘述者在引導讀者“觀看”表演嘉賓“老法師”時,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我們”的群體性視角,“我們就能看他仔細”55,小說中的對話大量夾雜在“我們”視角的敘述中,作家有意弱化人物的聲音,從而更多地邀請不同代際的讀者參與進來,沉浸在小說敘述的歷史場景和江湖想象中,通過人物生發的文化記憶,與街談巷議的歷史建立起一種感同身受的情感聯系。

江湖是與現實城市空間相對照的想象共同體,小瑟的人生舞臺就是舞蹈,舞廳就是從現實時空中切割出來的一個夢幻空間,“窗戶用布幔遮嚴,擋住天光,電燈照明,于是有了夜色,還有違禁的氣息——舞會的內心”56。舞廳里涌動著革命之后蠢蠢欲動的人心人性,夜上海的舊夢一點點歸來,卻不再是昔日的海上繁華夢,而是“坊間”普羅大眾的江湖夢,“燈光亮起來,眼前金箭亂射,箭頭上帶著一點魂,夢的余韻。就像中了魅。到舞場不就是找這個來的”57。從拒絕外埠那個有編制的工作自謀生路開始,小瑟就徹底沉入了民間,他的人生一開場就預示了敗局,然而構成矛盾沖突的不是有無編制,也不是有產無產,甚至也不是新與舊,而是城市歷史運行的交通信號燈。世界雖大,人生進進退退,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命運巨手暗中把控,正如小說多處閑筆寫到街頭的交通信號燈,調度著龐大的城市有序運轉。

《兒女風云錄》以小瑟的舞者生涯的幾度起落來揭示社會歷史文化的變遷。1970年代,由于社會團體對文藝表演人才的旺盛需求,科班出身的小瑟由朋友小二黑帶領進入編制外的藝術教育領域,甚至有了以“瑟”命名的練功房,開啟了他人生的第一個“黃金時代”。然而,很快高考恢復,藝考生大量減少,小瑟的業務迅速沒落,幾近失業。1980年代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挺進,城市文藝生態的社會運轉邏輯發生重大轉向,舞蹈這一文藝樣式也由講求政治宣傳功能向經濟效益轉變,社會上興起了社交舞的風潮,小瑟又復活了,輾轉各個舞廳表演、教學,重新有了收入,進入“他一生中的高光時刻……舞蹈更給予一種身心的滿足”58。小說以住“洋房”的小瑟和住“汽車間”的阿陸頭兩個階層的舞者展開,阿陸頭居住的那個弄堂汽車間更是被身份邏輯“折疊”的一個民間江湖社會,阿陸頭從小跟父親守更巡夜,過著汽車間多子女人家的粗鄙生活,承繼的是和勞動相關的人生。阿陸頭在少體校練過幾年,后進入到宣傳隊,打下了一點舞蹈的底子。經過革命后回滬,小瑟離異后又無業,兩人成為了拉丁舞搭檔。阿陸頭因為丈夫緬共事件消失了十幾年,再現“江湖”時,已經成了廣場舞的“老法師”,小瑟則為阿陸頭做編舞指導。

任何流行文藝的發展趨勢,都能夠在歷史語境中尋得其生成邏輯。小瑟的貴族拉丁舞最終淹沒在阿陸頭所代表的聲勢浩大的廣場舞浪潮之中,頗具象征意味。“廣場舞者清一色本城居民……攜帶式音箱的播送,叫它‘時代曲’很恰當,民國金曲、革命紅歌、民間小調、港臺流行、新老電影配樂,囊括現當代文化演變,風氣潮流,不拘一格。”59“從參與者年齡看,多是出生在上世紀五十至六十年代,再看舞姿,凡過來人都有依稀記憶,敢說,至少領舞和編舞,有著宣傳小分隊的出身。”60小說追溯廣場舞文化構筑的歷史演進路線,實現了城市文藝生態與個體命運的交響,王安憶的上海敘事也由外在歷史布景轉向了城市內在的文化闡釋,上海經驗的表達展現出具有時代特色的文化記憶與江湖余韻。

在《兒女風云錄》中,和歷史相勾連的線索,除了舞蹈,還有房子。房子是中國人生活中的大事,房主的社會地位和經濟狀況的變遷,也是時代更迭的體現,“寫城市里的人,首先要給他們找好住處,筑巢,什么樣的巢規定了什么形態的命運”61。作家將小瑟一家居于上海弄堂洋房之中的聚散離合,作為投射城市歷史變遷的隱線,“大浪淘沙,余下他們一房老底子……一幢樓漸漸壓縮成一間,一家人變成他一個”62,而小瑟“和這間房子一樣,屬于歷史的殘余”63。家庭的聚散離合、人物的出場退場,以及房屋所有權的分割、收回,再因離婚、移民海外再度分割與變賣的歷史變遷,映照出江湖兒女在時代風云激蕩中的命運走向。

如果說傳統鄉土社會的江湖想象重在俠義,而現代都市社會的江湖想象則更傾向于情義,情是核心。現代城市也是寓居者的家園,需要情的灌注,需要有共同體的文化想象和情感記憶。歷史粗暴地洗劫了一些東西,但抹不掉的是記憶、情感,是生命世界的寬廣。經歷過激烈動蕩的大時代,文學對那些“失意者”“局外人”的關注,也是對都市情感的守護,對人的柔軟與心情的呵護。阿陸頭、小瑟這類新舊交織的江湖兒女,與歷史之間依存關系更為緊密,也正是他們,自覺接續江湖文化的精神血脈,凝聚起尋常歲月里的情感力量。《兒女風云錄》通過一系列“舊人類”和江湖小兒女的命運沉浮與情感關系,在城市的跨地書寫中呈現出了一個跨越代際、性別、階層的都市“江湖”。都市“江湖”是高度現代化、社會化、秩序化的現代都市的一種自我想象和療愈,“現代的江湖更多是一種形而上的存在,它超越了人們身份和空間的局限,是無處不在的”64。《兒女風云錄》在開闊的歷史維度上展開對現代都市的“江湖”想象,這既是對老上海的回望招魂,也是對新都市精神建構的可能性探索,也賦予了以英雄傳奇為表征的傳統江湖敘事更為豐富的藝術形態與當代文化內涵。

注釋:

1 3 4 5 7 9 10 11 12 16 17 19 20 22 23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2 63王安憶:《兒女風云錄》,人民文學出版社2024年版,第162、255、96、12、14、10、11、33、319、16、6、18—19、5—6、289、80、321、80、317、311、283、230、156、246、60、121、83、209、312—313、230、317—318、321、132、62、129、155—156、158、189、292、310、317、243、134、273、1、5、1、5、226—227、19—20、48、14、11頁。

2 18王安憶:《長恨歌》,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7頁。

6 李桂玲:《一場被迫上路的尋蹤之旅——讀王安憶〈向西,向西,向南〉》,《揚子江評論》2019年第4期。

8 齊紅、林舟:《王安憶訪談》,《作家》1995年第10期。

13 15 41張愛玲:《流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24、24、136頁。

1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115頁。

21張愛玲:《華麗緣》,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62頁。

24 61王安憶、鐘紅明:《王安憶:小說讓我著迷的是有足夠時間描寫“蛻變”》,《文匯報》2025年2月10日。

64[韓]李銀貞:《從中國三部小說看中國江湖文化》,山東大學2013年博士學位論文。

[作者單位: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中國文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