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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 ——論曉風長篇小說《回歸》的傳統文化意蘊
來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6年第5期 | 袁韻  2026年10月26日15:48

內容提要:曉風的高校題材長篇小說《回歸》,是一部積淀著深刻傳統文化意蘊的現實主義力作。小說主人公薛鵬舉對權位的淡泊,對“回歸”的企盼,是歷代文人根深蒂固田園情結的歷史沉淀,也是儒道互補傳統士人心態的文化傳承。薛鵬舉砥礪完善自我操守、堅守君子人格,體現了儒家道德精神對當代知識分子的深刻影響。小說以“回歸本真”為主旨,在對高校種種異化現象的批判和對大學精神的追尋中,表現出對道家反異化、求本真的傳統文化思想的皈依。

關鍵詞:曉風 《回歸》 歸去來兮 傳統文化

長篇小說《回歸》,是曉風繼“大學三部曲”《弦歌》《儒風》《靜水》之后推出的又一部高校題材的現實主義力作。小說通過對知名哲學教授薛鵬舉卸任校長職務后曲折心路歷程的披示,展現了當下高校校園的豐富面相,揭示了高校發展中存在的體制痼疾,體現了作者現實主義寫作的深厚功力,而從小說深層的文化意蘊來看,則是對源遠流長的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回歸”,反映出當代知識分子對傳統價值觀念的皈依與傳承。曉風本為畢生研治中國古典文學的著名學者,根植于作者深厚的傳統文化素養,小說無論在語言特征、審美風格還是哲理意蘊上,都彰顯出典雅雋永、深婉蘊藉的古典文化氣質。就小說主人公薛鵬舉形象而言,更積淀著深厚的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因,“這一形象所具有的傳統文化內涵與現代理性精神無疑使其具備了文化融合的時代典型特質,同時也傳遞出作家在知識分子形象塑造上的價值立場和精神訴求”1。

一、田園情結的歷史沉淀

一般而言,從高位上退下來的官員,驟然間從權力高峰跌落后,通常都具有一種悵然若失的心理,而從名校校長職務上退下來的薛鵬舉卻不然。卸任后第一天,他就主動要求辭去校務委員會主任的虛銜,一退到底,干脆利落。“這下輕松了,終于結束非人的生活了。”“以往每天像老牛一樣不堪重負,像兔子一樣提心吊膽,謂之‘非人生活’,何夸張之有?”2薛鵬舉對既往官場生活的厭倦,對“回歸”的期待和向往,自然極易使我們聯想到那位大筆淋漓書寫下《歸去來兮辭》的陶淵明。而一再回旋于全書之中的主題詞“回歸”,似乎正是陶淵明“歸去來兮”的呼喚跨越千年發出的歷史回響。“因為辭官,陶淵明造就了一個大氣磅礴、燦爛嘹亮的文化符號——‘歸去來兮’,所包蘊的意義豐富異常。‘歸去來兮’這個巨大的文化符號,已經深深地鐫刻在中國文化史上,鐫刻在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深處,而且永不褪色,成為他們告別體制,重歸自我與自由,坦然面對人生風雨之力量源泉。”3可以說,薛鵬舉對權位的淡泊、告別官場的灑脫以及回歸“田園”的欣悅,從中國傳統文化的視角來看,正是千百年來傳統文人仕隱心態的曲折映射,是陶淵明文化精神的當代重塑。

“出仕,還是退隱?這是每一個古代士人都必須面對的人生抉擇,堪稱‘千古一問’。”4在仕與隱之間,傳統文人有著太多的矛盾,不斷徘徊、游移。隋唐之后,受儒釋道兼容互補思想文化的影響,大多數知識分子選擇的并非陶淵明式的辭官歸隱,而是身在仕途心在田園的“心隱”。對田園的向往、對歸隱的企慕,由此沉淀為傳統文人內心深處最為深沉、最為執著的恒定文化情結。那一聲聲“歸去來兮”的呼喚,似乎從未在他們內心歇止過。于是身在官場而常懷長林豐草之思,風塵勞攘而時發千里莼鱸之嘆,便成為他們最典型的文化心態。如自稱“異世陶元亮”的白居易,雖為其“中隱”的處世方式而霈然自得,卻也發出“歸去誠已遲,猶勝不歸去”的慨嘆;以“淵明后身”自許的蘇軾,更在其詩文中頻頻高歌“歸去來兮”“不如歸去”,并在文學史上首開追和《歸去來兮辭》之先河。現代社會的官場固然不可與古代同日而語,但就行政事務的冗雜、宦海風波的險惡、心為形役的束縛來說,似乎與古代官場并無二致。在此意義上,薛鵬舉對仕途的厭倦、對利祿的淡泊和對回歸的向往,可以說正是歷代文人根深蒂固田園情結的歷史沉淀,是儒道互補傳統士人心態的文化傳承。

對傳統知識分子而言,“田園”的意蘊絕不只是相較于污濁官場的純凈自然之境,更是承載其精神理想、實現自我價值的學術與文學故土。回歸田園,不只意味著人格的自由、精神的獨立和對詩意人生的守護,還意味著對知識分子本位的恪守。薛鵬舉對官場的厭棄,對回歸的向往,正是學者本位、知識本位的復歸,是對知識分子立場與使命的堅守。與校園里那些追逐權勢祿位而迷失了自我的官員不同,薛鵬舉雖長期居于校長高位,卻沒有王暢等人身上的官氣,他始終保持著一份清醒的自我認知,始終將自己定位為學者、教師,而不是官員。權力的旁落,對他人來說或許意味著價值的失落,對他而言,卻是“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薛鵬舉回歸學術、回歸課堂,是“士志于道”的知識分子價值取向的復歸,也是儒家“立言不朽”傳統價值觀對當代知識分子的感召。畢生鉆研中國古典哲學的薛鵬舉對陸王心學的集大成者王陽明不勝景仰,“雖不敢奢望自己能成為王陽明那樣‘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圣賢之人,卻努力朝著‘三不朽’的方向邁進”5,決心通過不間斷地著新書、立新說,努力追攀王陽明立言不朽的生命境界。陳寅恪曾說:“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6學者的本真是治學而不是從政,是對真理的追求而不是對名利的追求。然而,在學術與政治頻繁聯姻,甚至權力可以壟斷學術的當下高校,太多知識分子與權位糾纏不休,為功名利祿等種種“俗諦”所桎梏;不少人逐漸喪失學者本色,偏離真正的“道”,同時在追逐權力的過程中,喪失了知識分子獨立自由的精神。

在《回歸》中,作者以強烈的現實主義精神和絕妙的諷刺藝術手法,塑造了形形色色的校園官員形象:“得志便猖狂”的新任校長王暢,自矜于權位而難掩得色的宮校長,匍匐于王暢淫威下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校辦主任,雖至耄耋之年仍跳不脫權力迷障的前任老校長,對上級領導曲意逢迎、極盡諂媚之能事的人事處長……在官本位盛行的高校校園,這些人物無不帶有濃厚的官僚色彩和官僚心態。陶淵明在《感士不遇賦》中感慨,“自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當知識分子喪失了知識、學問、學術、真理的本真,沉迷于對官位和權勢的追逐,必然會“廉退之節”漸失,而“易進之心”日熾。薛鵬舉面對權位的沖淡襟懷,恰與這些被利祿軒冕蒙蔽了心靈的校園“祿蠹”形成了鮮明對比。

二、君子風范的當代傳承

薛鵬舉以傳統的“三不朽”觀念作為自己的價值追求,他雖自謙在“立德”方面并無建樹,但事實上,作為深受中國傳統文化濡染的學者,他那謙和內斂的氣質、溫潤如玉的性情、冥茲慍喜的修養,以及對自我靈魂的拷問與反省,處處映現著中國傳統道德精神。他的“回歸”,既是對學者本位與教師職守的回歸,同時也包含了對自我道德的完善、對儒家君子人格的堅守。君子,是中國人最獨特的文化標識。“儒家學說的最簡捷概括,即可稱之為‘君子之道’。甚至,中國文化的鑰匙也在那里。”7從薛鵬舉這位德劭望隆的人文學者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儒家君子風范的當代傳承。

儒家將“吾日三省吾身”的自省精神視為成就君子人格的必由之路。薛鵬舉就是一位極富自省精神的人文學者。他將自己賴以安身立命、騁才酬志的書齋命名為“三省堂”,足見其對“省身”的重視。《回歸》一書長于細膩、真實、深刻的心理刻畫,“彰顯了基于主人公視角的心理現實主義所特有的溫情”8。其實,書中許多細致入微、擘肌分理的心理描寫,都是薛鵬舉對自我心靈的拷問和反省。譬如政治巡視期間當他發現找自己談話的是副組長而不是他所期待的組長時,未免有些失落,但隨即又自我反省道:“呵呵,自以為已經在回歸學術的同時也回歸了本真,不再執著于官場的等級觀念和對等原則,其實心態還沒有完全調整好啊!受官場風氣熏染那么久,退下來剛一年就想脫胎換骨,那是一種不可能實現的愿望……”9可以說,薛鵬舉正是通過一次次自覺的自我反省和深刻的靈魂解剖,來完成“回歸本真”的精神訴求的。

薛鵬舉的為人處世,處處映現出與人為善、重義輕利的君子之風。當他得知余繼忠在人事處長授意下,曾為推舉自己參評長江學者而購買高檔蟲草送禮之后,雖然當初對此事毫不知情,他仍表示此事因自己而起,相關費用理應由他承擔。明明不是自己的過錯,為何還要主動掏出錢來退賠呢?孔子曾說,“躬自厚而薄責于人,則遠怨矣”;孟子也說過,“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薛鵬舉的行為,體現的正是“躬自厚而薄責于人”“反求諸己”的君子之德,以及“盡己之心,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儒家認為,只有凡事與他人共享、不計個人私利的人,方能稱其為“君子”,并得到眾人的擁戴,所謂“與人同者,物必歸焉”。作為學科帶頭人,薛鵬舉在牽頭申報國家重大招標項目時,其設計方案因照顧到每位成員的切身利益而得到大家的擁護和支持,他不惜在關鍵時刻自己操刀、獨任其勞的仗義行為也讓大家感動不已,紛紛贊嘆:“校長,你是我們大家心目中真正的君子!”10“君子”一詞,可謂眾人對這位深孚眾望的老校長的最高贊譽。

薛鵬舉的君子之風,同樣體現在師生關系的處理上。從卸任第一天起,薛鵬舉就將“回歸課堂”放在與“回歸學術”同等重要的位置,將此視為自己“回歸本真”的題中應有之意。所謂“回歸課堂”,就是回歸教師本位,履踐教師“傳道授業解惑”的神圣職責。有些研究生導師對學生采取的是不負責任的“放鴨子”式培養方式,而薛鵬舉每周都要對學生耳提面命,圍繞論文的材料與觀點展開討論,“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僅如此,他還與妻子黃墨玉一起組織門下學生參觀河姆渡遺址、瞻仰王陽明故居,進行現場教學。一路上師生談笑風生、其樂融融的情境,令人不禁聯想到兩千年多年前孔子與弟子“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生動畫面。他曾說:“為國家‘選英才而育之’‘擇良木而樹之’,這是千秋大業,也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絕無退縮、躲避之理!”11薛鵬舉以愛生如子的情懷,對學生學術上培養,思想上引導,生活上關愛,彰顯出以真理為信仰而生發的大德與大愛。在這樣的老師門下,學生學到的必然不只是為學之道,更有為人之道。

三、回歸本真的精神訴求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陶淵明哲學思想的核心就是崇尚自然、回歸自然。這種回歸自然的思想,源于老莊哲學,亦受到魏晉玄學的時代影響。無論是老子的“道法自然”、莊子的“法天貴真”,還是陶淵明的“抱樸含真”,皆視自然為至高之境,含有深刻的反異化思想,即擺脫禮教的桎梏和名利的縈擾,復歸人類自然、真樸、淳厚的本性。道家思想中這種崇尚自然、反對異化的美學精神,不僅對《紅樓夢》《儒林外史》《聊齋志異》等古典作品沾溉至深,在沈從文、周作人、林語堂等現代作家的作品中,也有著不同程度的體現。“反異化的文學創作以其自身的獨特方式參與了現代文學的現代性建構,豐富了處于急劇發展變化中的現代文學的藝術精神和表現形態,是一座在文學精神上成功地連接了傳統和現代的橋。”12《回歸》將目光聚焦于高校的種種異化現象,在對高校體制弊端的揭示與對大學精神的叩問中,表現出對反異化、求本真的傳統文化思想的傳承。

薛鵬舉的回歸家庭、回歸學術、回歸課堂,都是對本真的回歸。為什么薛鵬舉、李宇陽都不約而同將“回歸”作為自己哲學思考的重心?為什么在今天的高校,人們對“回歸”的渴盼、對“本真”的追問如此迫切?這恰恰是因為,高校在追求高速發展的進程中,在市場經濟的影響下,出現了太多與“初心”和“本真”相悖的異化因素,出現了扭曲和變形。有學者尖銳地指出,“今天,把‘異化’這一概念應用到教育和知識界再合適不過了。如果要進行任何有意義的教育改革,那么首先必須回答教育界和知識界一些最基本的哲學問題,例如‘什么是大學?’‘大學的目的是什么?’‘什么是大學應當做的,什么是不應當做的’等等。在大學的本質是‘異化’的條件下,不管什么樣的改革都會無濟于事”13。批判異化、回歸本真,正是《回歸》一書所要表達的核心意旨。

近幾十年來,國內高校由于過于追求排名而在制度設計上出現嚴重偏頗。在追逐一流的熱潮中,在各種大學排行榜的推波助瀾下,高校無不將數量作為衡量質量的一把標尺,科研項目、學術論著、獲獎成果等被加以量化后成為衡定學校排名的基石。對此,薛鵬舉有著清醒而理性的認識:“學者們踴躍競標,與其說是出于躋身最高學術殿堂的無限向往和獲取高精尖學術成果的強烈渴望,莫如說是基于世俗化的目的:滿足學校的考核要求,為自己聘任更高層級的崗位、領取更高標準的薪酬創造條件。從這一視角看,能說它的實際導向是正面的嗎?”14如果說對于大多數理工科與部分社會科學學科而言,項目尚有其必要性與合理性,那么人文學科追求項目至上卻實在有害無益,故此備受學界不少有識之士的抨擊與嘲諷。有的學者甚至發出這樣的警示:“不走出‘唯項目’的歧路,中國的人文學科研究便會在學術‘野狐禪’的戈壁荒漠中迷途難返,最后陷入絕境。”15曉風在其“大學三部曲”系列中,已從不同角度展現了項目制管理體制下高校教師的種種尷尬和無奈:入職高校不久的“青椒”金淵明為在學校站穩腳跟,將國家社科基金作為自己首要的奮斗目標,為在競爭中勝出而托關系送禮(《開局》);原本以訓練學生長跑見長的體育學副教授田本純,被職稱晉升必備的省部級課題折磨得心神不寧(《課題》);歷史學教授劉子仁為報銷掉課題經費,不得不到火車站廣場向票販子購買假發票(《發票》)……凡此種種,人們不難從中窺見所謂課題項目的荒謬。如果說高校泛行政化與官本位傾向造成學者被權力奴化,那么課題項目、獎勵等制度,則在客觀上加劇學者被名利異化。有學者將今天的中國稱為“知識的悲歌時代”,因為中國社會歷來都是“爭名于朝、爭利于市、爭智于孤”,而“現代知識人已經失去了‘爭智于孤’的局面,而紛紛加入了‘爭名于朝’或‘爭利于市’,有些知識人甚至更為囂張,要名利雙收”16。

現今的高校,教師們普遍感到整日忙忙碌碌、躁動不安,而這種忙碌似乎離潛心治學、踏實教書的“初心”越來越遠。作者一針見血地指出:“上面不斷推出各種高規格項目、高層次工程,誘使大家去競爭,弄得底下應接不暇、奔波不迭……但這樣就能折騰出世界一流高校、一流學科和一流學術大師了嗎?未必!把有限的精力都用在折騰上了,還能潛心苦練內功嗎?”17所謂“回歸”,也就是“不忘初心”,薛鵬舉覺得“自己的‘初心’就是十八歲那年考入大學哲學系時立下的心愿:在追求學術、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始終做一個真誠而不虛偽的人、寧靜而不浮躁的人、溫潤而不狂熱的人、淡泊而不功利的人”18。求真問道、作育人才,才是大學的初心和使命;安靜、安寧、安詳、從容,才是大學應有的氣度與氣象。曉風的“大學三部曲”采用散點透視法,全景式展現高校校園生態。作者借助系列中篇,窮形盡態描摹不同類型高校知識分子在現行教育管理體制下的生存處境,書寫他們身負多重負荷產生的困惑與無奈:從金淵明、張丹陽等青年教師,張有忌、沈健行、田本純等中年副教授,楊亞男、李乃宙、孟昕等中層干部,再到薛鵬舉、朱玉鶴、季平章等高層領導。之后,作家又推出以東海大學校長薛鵬舉為主人公的長篇小說《回歸》。如同帶領讀者移步換形、遍覽群峰景致之后,繼而躍踞群山之巔,俯察萬象。小說借助大學管理者的視角審視高校整體生態,視野更為宏闊、立論高屋建瓴,對催生各類高校弊病的制度性根源也有了更為清醒的認知。

曉風曾以“淑世情懷與喻世宗旨”19來概括自己高校題材系列小說的創作動機,正所謂愛之深而責之切,《回歸》針對高校行政化、商業化、功利化、世俗化等種種異化現象展開尖銳批判,從反面而言,這正是對真正大學本質與大學精神的追尋與守望,其間燭照出作家真誠的淑世情懷與擔當意識,飽含對中國大學健康良性發展的熱切期盼。

誠如薛鵬舉的反思,“哲學意義上的回歸,遠不像回歸學術那么簡單。它指的是回歸生命的本原和人性的本真”20。作者在小說中孜孜探求的“回歸本真”,有著不同層面、不同向度的豐富意蘊,薛鵬舉擺脫行政職務的負累而重歸學術,大師兄李宇陽則在退休后不抱任何功利目的而重拾學術,二人殊途而同歸,這不正是“士志于道”的知識分子的本真嗎?同出一門、情同手足的師兄弟,歷經多年的隔膜、誤解和冷漠之后,終于拆除了人為構筑的心靈藩籬,冰釋前嫌、了無芥蒂,披肝瀝膽、共敘契闊,這不正是友情的本真嗎?兒子薛守仁全然不在乎配偶的膚色、外表、種族,只看重對方內在品德,不畏懼外界物議、只遵從內心呼喚,這不正是愛情與婚姻的本真嗎?所謂“回歸本真”,就是剔除社會附加的一切附著物,脫除外在的表象與形跡,復歸本質、本原與本位;就是滌凈塵世的污濁與混沌,摒棄所有的機心、偽飾與權謀,復歸于人性的純凈、質樸與良善。回歸本真,既是千年之前陶淵明“歸去來兮”的歷史回響,也是儒家道德精神與道家返璞歸真思想的現代折射;既是對當下現實的深刻反思與批判,也是對源遠流長的文化傳統的傾慕與追尋。

注釋:

1 俞世芬:《一幅高校生活的“清明上河圖”——評曉風的中篇小說創作》,《南方文壇》2016年第5期。

2 5 9 10 11 14 17 18 20曉風:《回歸》,作家出版社2018年版,第1、353、88、185、188、182、112、353、285頁。

3 高建新:《陶淵明彭澤辭官及其文化史意義——以“歸去來兮”為研究對象》,《天中學刊》2013年第2期。

4 莫礪鋒:《莫礪鋒評說白居易》,安徽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116頁。

6 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18頁。

7 余秋雨:《君子之道》,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第9頁。

8 王姝:《心理現實主義的重建及其溫情》,《中國藝術報》2018年11月19日。

12 劉保昌:《道家思想與中國現代文學的反異化精神》,《云南社會科學》2003年第5期。

13 16鄭永年:《鄭永年論中國:中國的知識重建》,東方出版社2018年版,第123、8頁。

15 范軍:《比“四唯”危害更大的是“唯項目”》,《社會科學動態》2018年第12期。

19 曉風:《靜水》,浙江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第362頁。

[作者單位:浙江萬里學院文化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