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宇新東北小說的抒情詩學與精神向度
內容提要:作家班宇近幾年備受學界關注,他的新東北小說為當代抒情詩學提供了經典化范本?;谑闱槲恢玫淖杂X,班宇小說多以第一人稱拉開敘事的間距,抒情主體通過對個體經驗與集體記憶的深度書寫,在回溯父輩們的生命重量中實現(xiàn)子一代的精神成長。同時,班宇以內疚、悲憫與不解三種情緒奠定文本的抒情基調,淬煉出獨樹一幟的敘事美學,完成對普通人命運與尊嚴的觀照。此外,作家依托氛圍場景的詩意濡染、情感的克制留白與結局的戲劇性突轉,搭建起專屬的小說抒情空間,使日常性敘事獲得超越性的美學張力。
關鍵詞:班宇 新東北小說 抒情詩學 精神向度
王德威指出,“‘東北’作為中國現(xiàn)代經驗的輻輳點,具有多重意義”1。在中國文學的發(fā)展歷程上,東北文學始終保有其獨特的被持續(xù)闡釋的話語空間。正如學者李丹所言,“有一個歷史座席始終虛位以待,一直期盼和召喚著某種具有‘東北意義’的文學的發(fā)生,而這直接表現(xiàn)為‘新東北作家群’的命名出現(xiàn)”2。近年來,以雙雪濤、班宇、鄭執(zhí)為代表的東北籍青年作家異軍突起,憑借極具辨識度的地域書寫與精神表達,形成“新東北作家群”作家方陣,接續(xù)兩個不同歷史時期東北文學的創(chuàng)作脈絡,重塑中國文壇北方敘事的文學樣貌。
不同于1930年代東北作家群沉郁、激昂的抒情范式,新東北作家群的創(chuàng)作植根于全然不同的時代語境,“基本上可以看到‘東北’文化在新中國成立以來一直關涉著‘現(xiàn)代化’意識形態(tài)的微妙走向,幾乎成為一種關于共和國體制建設與改革自身的象征”3。他們摒棄情緒的肆意噴涌,呈現(xiàn)出內斂、克制、隱忍的抒情姿態(tài)。徐日君將“新東北作家群”定義為“承繼了前輩‘東北作家群’傳統(tǒng)的、書寫東北萬象的作家方陣”4,肯定了兩代東北文學的精神承襲關系,但相較于前輩作家,新東北作家群的抒情方式已然發(fā)生根本性的轉向。他們從“子一代”的視角出發(fā)來講述父輩的故事,以代際的間距承載歷史的重量,讓抒情化作困頓現(xiàn)實中個體微弱卻執(zhí)著的精神突圍。
在新東北作家群體中,班宇將抒情傾向推向極致。他扎根于東北的苦難現(xiàn)實,淬煉獨有的文學抒情,從時代轉型的集體創(chuàng)傷與個體生存困境中,挖掘出冷硬現(xiàn)實之下的詩意內核。目前學界對班宇的研究多拘囿于“新東北作家群”的研究范疇,從下崗敘事、城市書寫等外部維度展開,這一闡釋固然有效厘清其創(chuàng)作的現(xiàn)實根基,卻也帶來了“一定的遮蔽”5。事實上,班宇的寫作不僅是單純的地域書寫,更是以東北為精神原點來探索普遍的人性與生命困境。其極簡的敘述如嚴寒凍過的金屬,冷峻、干凈、擲地有聲,冷硬的表層下涌動著滾燙的生命暗流。班宇從根本上信任語言本身的抒情力量,他筆下那些輕靈或沉重的“逃逸”,那些在命運泥沼里振翅的瞬間,共同構成了獨屬于他的抒情詩學,也映照著一代人的精神面相。
一、抒情主體的選?。骸白右淮钡臄⑹?/strong>
在本雅明那里,講故事的人擁有回溯整個人生的稟賦?!爸v故事的人取材于自己親歷或道聽途說的經驗,然后把這種經驗轉化為聽故事人的經驗?!?班宇大量采用“子一代”敘事者作為文本的抒情主體來講述故事,而“子一代”抒情主體可劃分為童年在場型子代與成年追憶型子代,他們以童年在場的記憶和成年回溯的審視,講述父輩破碎、沉默的生命經驗。在黃平看來,“‘子一代’視角是一個既在‘外部’又在‘內部’的視角:因其在‘外部’,在多年之后回溯,可以總體性地、歷史性地回顧共同體的命運,超越個人視角的有限性”7。父輩的經驗被歷史暴力切割成碎片,“子一代”只能在廢墟之上撿拾這些碎片,重新拼貼出父輩的人生圖景。
班宇選擇“子一代”視角,源于他對敘述位置的自覺。在他筆下,“子一代”以“退后半步”的姿態(tài)傾聽父輩的沉默,以代際的間距保留審視的空間。這一視角使抒情不必訴諸直白的控訴或悲情,相反,在傾聽與沉默之間可以找到更真誠的表達。班宇在敘事中刻意制造裂隙——在理應高潮處突然省略,在應當確定處驟然偏離。這不是敘事的無力,而是對“完整講述”的懷疑。這種以沉默為底色的抒情倫理,構成班宇詩學中最堅硬也最溫柔的內核。
童年在場型子代的抒情呈現(xiàn)為“無意識的氛圍抒情”。這類敘事者尚未形成成熟的歷史認知,無法理解下崗、背叛等事件背后復雜的社會邏輯,而是以孩童視角捕捉到周遭環(huán)境的情緒氛圍,將苦難轉化為感官層面的記憶?!睹C殺》中“我”對父親下崗的經濟壓力、肖樹斌的精神困境沒有準確的認知,但清晰記得“十月底的風在這城市的最低處徘徊,吹散廢屑、樹葉與積水,他看見載滿球迷的無軌電車駛過來時,忽然瘋狂地揮舞起手中的旗幟,像是要發(fā)起一次沖鋒”8。班宇以碎片化的感官記憶,保留了時代的情緒慣性。孩童視角下的苦難書寫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只有細弱游絲般無法言說的隱痛,這種隱痛正是抒情的源頭——孩童無力改變任何現(xiàn)實,只能將所見所聞沉淀為童年記憶里的一抹冷色,在多年之后的回望中,化作綿長而克制的生命嗚咽。
成年追憶型子代的抒情則是主動的意義建構。這類敘事者脫離了苦難發(fā)生的具體時空,擁有了歷史反思的距離與能力,他們試圖在碎片化的記憶中尋找父輩人生的邏輯與意義?!栋紫蟆分械睦钚√?,最初只是將白玉象當作一件普通的舊物,直到與胡曉雪相戀,才開始主動拼湊父輩被歷史掩埋的往事,胡林為借錢編造的謊言、馮長寶因白象遭受的批斗、父親李東方為自保做出的舉報……這些零散的事件如同散落的拼圖,在李小天的追憶中逐漸拼接成一幅完整的時代圖景。班宇在《白象》的創(chuàng)作談中寫道:“在我的想象里,白象并非小說里所描述的那件造物,而是化為了一艘布滿光彩的水晶之舟,在冥河里往復擺渡,背負著遺產與遺憾,在水中起落,掀開巨浪,駛向交疊的時空?!?“子一代”就是那些撐船的人,背負著父輩的歷史重量,在時間的河流中往返穿梭,試圖為那些沉默的生命找到一個安放的位置?!侗P錦豹子》中的侄子同樣如此,他看著姑父孫旭庭從技術骨干變成殘障工人,直至債主上門對峙:
孫旭庭昂起頭顱,挺著脖子奮力嘶喊,向著塵土與虛無……終于,力竭之后,他癱軟下來,躺在地上,身上的烙印逐漸暗淡,他臂膀松弛,幾次欲言又止,只是猛烈地大口喘著氣。10
孫旭庭這一聲凄厲嘶吼是一代人被時代碾碎、被生活辜負后僅剩的尊嚴吶喊。青年敘事者跳出了彼時的生存現(xiàn)場,以成年后的認知回望姑父顛沛坎坷的一生,終于讀懂了孫旭庭半生隱忍的深層緣由。從意氣風發(fā)的“盤錦豹子”到斷臂失語的底層弱者,他始終在用沉默承受時代轉嫁的創(chuàng)傷,以隱忍維系最后的人格底線。
更為重要的是,“子一代”作為講故事的人,在傳遞父輩經驗的同時,也完成了自身的精神成長與救贖。他們從歷史的旁觀者,帶著好奇與困惑回望父輩的人生,在追溯往事的過程中逐漸理解了父輩的隱忍與無奈?!栋紫蟆分械睦钚√欤罱K沒有將白玉象砸碎或丟棄,而是選擇將其保存下來。這一行為象征著他對父輩歷史的接納與傳承,他自己也成為了歷史記憶的守護者。“子一代”的精神成長是班宇小說中最溫暖的底色之一,“這種對父輩經驗的再闡釋,既是作家在轉型社會的結構性變遷中處理自我與歷史關系的主體性策略,亦是其重建個體歷史感與時代位置感的文化實踐”11。
二、抒情基調:內疚、悲憫與不解
班宇小說的抒情能量深埋于一種極為復雜的情感內核——內疚、悲憫與不解。這三種情感彼此纏繞,共同構成了“子一代”凝視父輩命運時的抒情底色。內疚源于時間的錯位,“子一代”在安然度過時代劫難之后面對父輩傷殘身體時產生的倫理負擔;悲憫克制在敘事的留白之中,拒絕將父輩的苦難轉化為可供消費的審美對象;不解則指向父輩沉默所造就的敘事空白,抒情主體無法進入父輩的內心世界,只能以外部的節(jié)哀與凝視完成一種不抵達的抵達。
班宇小說中的“子一代”敘述者大多分享相似的情感處境,他們并非父輩命運的直接承受者,卻因“安然度過”而背負某種倫理上的內疚。內疚不源于具體的行為過錯,而是根植于結構性代際之間的“運氣落差”——父輩在時代的洪流中被甩出軌道,陷入失業(yè)、傷殘、貧困與尊嚴的坍塌;而子輩們卻在同一場大潮中抓住了上岸的繩索,至少保留了相對完整的生命軌跡。當“子一代”回頭凝視父輩的貧病與困頓時,那種“為何是我安然度過”的不解與愧疚,構成了一種無聲的抒情推力。《冬泳》是內疚敘事的典型。主人公“我”在殺死隋菲的父親之后,又親手殺死了她的前夫“東哥”,最終在得知真相后走進衛(wèi)工明渠的冰水中。小說以第一人稱敘事展開,敘述者本身就處于被時代拋棄的窮途末路之中,不存在一個安全的“岸”可供回望。而正是“無岸”的處境,揭示了班宇式內疚的深層結構:它不要求子代在岸上凝視,而是指向所有“被侮辱與被損害者”之間的相互辨認。李敬澤曾評價道:“班宇書寫生命中的寒冷逼仄、坎坷困頓,甚至窮途末路,但又極具說服力地寫出一種英雄氣,一種大雪中赤身壯游的氣概?!?2這里的“赤身壯游”是在毫無遮蔽的困頓中走出一種姿態(tài),它的代價正是從心里深處生發(fā)的內疚。這種內疚,是班宇筆下人物以冰寒與孤絕為底色,最后淬煉而成的尊嚴與溫情。
班宇的敘事特征還在于將情感壓迫到冰面之下,將悲憫藏于敘事之外。吳景明指出:“空隙意味著留白,是文本的召喚,是一種心領神會的秘而不宣,是班宇留給讀者解密的區(qū)間?!?3“拒絕渲染”的姿態(tài)是對父輩尊嚴的節(jié)制性保護,將巨大的生活創(chuàng)痛鋪展在讀者面前而不加處置,比說盡悲苦更有分量。《肅殺》里父親被肖樹斌騙走賴以謀生的摩托車,這是整篇小說最沉重的情感段落。但班宇沒有寫父親的憤怒、眼淚或悲嘆,只以極簡的筆觸寫出父親的變化,他帶著公文包四處尋找肖樹斌,而公文包里裝著的究竟是什么,敘述者只給出一個語焉不詳?shù)牟聹y,“其質地堅實,輪廓突出而危險,甚至能感受到皮革下面隱藏著的冷硬與鋒利”14??酥频牧舭资前嘤钍闱樵妼W的特征之一,作者剝離人物外露的情緒,將時代重壓下個體的無助與絕望收納于文本的縫隙之中。
在班宇的小說中,父輩的形象往往是沉默的,父輩的沉默在敘事中造就了不可消解的抒情空白?!白右淮敝阅茉诓怀洚敻赣H代言人的情況下回望父輩的沉默,恰是因為他們在血緣與階級上同屬一個“共同體”,這使得他們既不在外部,也無須強行深入父輩的內心。在這樣的敘事構造里,“理解”不再是抵達,而是一種長久的凝視。凝視那些沉默的背影,并把它們盡數(shù)保存進自己身體里,在之后的敘述中繼續(xù)回放,讓它一次次地擊中更多的人。正如任海丁在評論《山脈》時引用班宇本人的話,“所有的角色都沒有被同情,他們全部深陷困境,所追尋的卻是錯誤的救贖之路。偶有微光照進他們心靈的裂隙,也只是眼望它靜靜的流逝,熄滅”15。這段話恰可作為班宇抒情倫理的一個注腳,他沒有為父輩代言,甚至不曾替代父輩做出“理解”的姿態(tài)。他把父輩放在時代的冰河上,讓他們繼續(xù)沉默地航行。
三、氛圍與場景:抒情空間的建構
“在文學發(fā)展中,情感從來不是一個固定且一成不變的因素,它是隨著文化物質與非物質基礎的發(fā)展不斷變化的動態(tài)基質?!?6情感依托物質文化的根基不斷流變,牽動著情感空間的建構。而物理故事空間是情節(jié)展開的基礎,由記憶、情感構筑的心理空間,是抒情表達的核心載體。 在書寫東北時,班宇沒有將其刻畫為充滿歷史陣痛的地理標本,而是借獨特的敘事策略將物理空間轉化為承載歷史回聲與個體精神隱痛的抒情空間?!抖尽防锍寥氡訒r的一腔決絕,《盤錦豹子》中洪水圍困下仍然固執(zhí)亮著的電視屏幕,《逍遙游》里許玲玲病痛時坐上火車旅游的短暫逃離,這些時空交錯之隙沉重如鐵卻又輕盈如羽,生存的重量從未消解,但精神完成了一次次短暫的騰空。
班宇以氛圍和場景營造其抒情空間,虛實交融的氛圍感消解了客觀場景與主觀情思的邊界。張學昕曾指出班宇的小說彌漫著一種“荒寒”的氣息,“班宇幾乎所有的‘故事’都沉淀著一股強烈的北方特有的‘氤氳’——寒氣。這樣的寒氣,‘建構’起敘述特有的語境、情境和整體敘事氛圍”17?!睹C殺》《冬泳》由題目即可感到撲面而來砭骨的寒肅,而故事的背景大多數(shù)發(fā)生在冬天,給人無盡的蕭瑟感,似乎所有的人物都無法逃脫荒涼的命運。班宇還擅長用場景來塑造荒寒感,如《肅殺》里寫父親下崗時作者沒有將筆墨放在人物的心虛,而是轉寫父親和同伴在街邊圍著油漆桶取火的場景:
人與事物均呈現(xiàn)出波動的輪廓,仿佛要被融化,十分夢幻,看得時間久了,視線也恍惚起來,眼里總有熱浪……開出去幾十米后,冷風喚醒精神,浪潮逐漸消退,世界一點一點重新變得真實起來。18
極具畫面感的場景描寫是班宇營造抒情氛圍的典型筆法,火光制造的虛幻的溫熱讓奔波謀生的人們得以短暫逃離現(xiàn)實,陷入片刻的松弛??梢坏┻h離火堆,凜冽的寒風便在須臾之間將人拉回現(xiàn)實,這場貧寒的晚會留給人們的是無邊的蕭瑟感。再如《盤錦豹子》里開篇寫年初“我”在門口用鞭炮炸冷空氣、鐵罐、下井蓋頭,瞬間把讀者帶入冷冽的場景,自然環(huán)境的低溫與社會環(huán)境的寒肅相互交織,讓每一處物理空間都浸染著情緒色彩,完成了從客觀場景到抒情場域的轉化。
從文學史視野來看,班宇關于荒寒的書寫是對20世紀中國文學中“北方敘事”的接續(xù)。從蕭紅筆下呼蘭河的嚴寒與生死,到遲子建北極村中冰雪覆蓋下的溫情,東北的“冷”始終是文學敘事中一個極具辨識度的抒情母題。班宇將自然的寒冷與1990年代以來東北工業(yè)轉型所帶來的社會性“寒冬”疊合在一起,其作品中“那些‘孤絕的靈魂’生而為人的尊嚴,為這個世界傳達他們的‘體溫’”19。班宇營造的荒寒氛圍并未走向絕望,寒意彌漫的空間之中總能尋見倔強的生命力。正如《肅殺》里父親圍著油漆桶取火來取暖,然后他騎上摩托車重新駛入冷風之中,這一動作便是無聲的宣言——生活還要繼續(xù),即使寒冷從未退場。
班宇在處理具體的人物命運和歷史重壓時,反向采取了“克制抒情”的策略?!翱酥剖闱椤北憩F(xiàn)為在面對苦難時,敘述者保持冷峻、內斂的敘事姿態(tài),即羅蘭·巴特的“零度寫作”。在這種寫作狀態(tài)下,語言被剝離了過剩的修飾語和宣泄性的抒情字眼,呈現(xiàn)為中性的、硬朗的表達方式。在班宇筆下,人物下崗、患病、遭遇暴力,甚至死亡,往往都是在一兩句輕描淡寫的敘述中完成的。這樣的敘事契合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即水面之上只有八分之一,而情感的巨浪則潛藏在海洋深處。黑格爾在《美學》中曾談到,真正的藝術情感應當具有一種“靜穆的哀傷”,即主體的精神在遭遇巨大痛苦時,依然能保持一種內在的尊嚴與平靜,而班宇筆下“靜穆的哀傷”往往通過東北方言的解構與幽默來實現(xiàn)。
《逍遙游》講述了身患尿毒癥的許玲玲,在母親離世、父女相依為命的困頓處境中,與好友譚娜、趙東陽結伴奔赴海邊短途旅行的故事。整部小說被病痛、貧困、人際失落層層包裹,是一場被現(xiàn)實重壓裹挾的“逍遙”幻夢,而班宇始終以零度敘事的姿態(tài)鋪展情節(jié),借助本土化的口語、自嘲式的幽默消解苦難的尖銳感,讓深重的悲慟收斂于日常語態(tài)之內。小說里當許玲玲病情加重,醫(yī)生告知增加化療次數(shù)時,僅以許玲玲一句內心獨白“我倒是方便,時間有的是,但錢不方便啊”20一句樸素的吐槽,將生命危機、經濟窘迫盡數(shù)表達,看似嘲謔的表達實則道盡了悲苦與無奈。抒情不在敘事的溢出處,而在敘事的沉默處;不在情感的釋放點,而在情感的抑制點。抒情越是克制,詩意越是在克制中提前來臨且迸發(fā)。在這樣一片美學凍土之上,抒情詩學顯現(xiàn)出了它的非凡之處——從最不可能的地方點亮精神的溫暖曙光。
班宇小說的獨特之處還在于大部分的篇幅都是書寫在地性,而到了小說結尾,他往往使用“突轉”將小說推向一個超現(xiàn)實的、超驗的神秘主義空間。敘事到尾聲則呈現(xiàn)戲劇性的突轉,打破庸?,F(xiàn)實的穩(wěn)態(tài)格局,讓原本被現(xiàn)實規(guī)則禁錮的抒情空間擴容,從地域空間躍入幽遠的精神維度,完成現(xiàn)實與超驗的碰撞,也讓全篇積蓄的情緒勢能得以集中釋放。《盤錦豹子》前文描摹孫旭庭經歷從技術骨干到斷臂、家庭破裂、前妻哄騙其家產等悲劇性事件,人物在命運的接連打擊下沉默隱忍,將痛苦深埋心底。到結尾作者筆鋒突轉寫孫旭庭騰空而起沖向對方,將此前被生活磨平的棱角、被現(xiàn)實碾壓的憤懣,在這一爆發(fā)性的行動中盡數(shù)宣泄。班宇用人物行動的突轉來書寫主人公精神的抗爭,而個體在現(xiàn)實層層桎梏中極致的爆發(fā),也讓生命在荒寒空間生出別樣的遒勁力量。
《冬泳》的結尾則徹底掙脫現(xiàn)實框架,走向超驗的神秘空間。敘事的前大半部分始終在冰冷、黏稠的底層現(xiàn)實中泅渡,晦暗的家庭內部沖突以及連環(huán)殺人案的陰影,構筑了一個令人窒息的世俗時空。而故事的收束處則寫我跳入冰冷的冬日渠水,而冰冷的水體之中浮現(xiàn)出迷離幻象,“兩側零星有光在閃,好像又有雪落下來,池底與水面之上同色,我扎進去又出來,眼前全是幽暗的幻影……反而是她的身后,一切清晰無比,仿佛有星系升起,璀璨而溫暖”21。幽暗的水面之下衍生出星空、光影等超驗意象?,F(xiàn)實的苦難、陳年的罪孽、內心的掙扎,都在這片神秘空間里被重新映照。結尾的突轉將現(xiàn)實的創(chuàng)傷轉入記憶空間,以幻象來完成精神哀悼。
《逍遙游》的結局則是悵惘式的溫和突轉。許玲玲一行人海濱旅行結束,短暫的精神逃逸落幕,眾人終究要回歸現(xiàn)實牢籠。旅途歸來的許玲玲沒有立刻叩門,而是獨自佇立在屋外的冷寂之中,靜靜等待約定的歸家時間。從開闊的海濱天地重回逼仄的市井小屋,空間由舒展再度歸于封閉,但人物心境已然發(fā)生微妙轉變。旅途的見聞、人際的離合,消解了她往日的怨懟,生出對父親、對生活的悲憫與理解。外在空間依舊是熟悉的荒寒市井,內在的精神空間卻在無聲中完成蛻變。不動聲色的突轉,延續(xù)了班宇克制的敘事風格,也印證了他的創(chuàng)作觀念,“結局是作者的終點,也是閱讀者的終點,但并不是所有人與事物的終點。他們始終并肩,于未知的空白里,去對抗無止境的命運”22。
“班宇小說中流淌著的詩意之美,在于其傳遞的現(xiàn)實關懷、人性探索及情感力量,這是抒情價值的體現(xiàn),也是中國文學抒情傳統(tǒng)的延續(xù)?!?3班宇的抒情詩學,歸根結底是在凜冽荒蕪中打撈人間暖意的敘事美學。他以“子一代”的獨特敘事,抒情空間的建構,在當代文學的版圖上劃出了一道獨特的精神軌跡。這道軌跡的起點是鐵西區(qū)荒蕪破敗的廠區(qū),映照下崗浪潮里顛沛飄搖的人間煙火;它的終點則指向一個更為普遍的問題——當人被拋入歷史的冰層之下,還能不能從冰面下仰起面龐,承接那些無聲飄落的命運?
“打個響指吧,他說我們打個共鳴的響指。遙遠的事物將被震碎,面前的人們此時尚不知情”24,《漫長的季節(jié)》里這句飽含宿命感的詩句,正是班宇抒情詩學的鮮明具象與精神象征。無聲的“響指”,是上個世紀末時代轉型驟然降臨的信號,舊有的工業(yè)秩序、安穩(wěn)生活、父輩們一生篤信的價值,盡數(shù)在無形震蕩中分崩離析,可身處其中的普通人,只能后知后覺地承受碎裂之后漫長而荒蕪的余生。班宇的抒情敘事,便是替這群沉默的父輩捕捉這場震蕩留下的余響,以詩意消解苦難的尖銳,讓冰冷的歷史變局擁有溫暖的人文力量。
班宇在平穩(wěn)克制的敘事縫隙中暗藏情緒暗流,又常在故事結尾處完成詩意升華,形成極具個人辨識度的文學風格。他既忠實于東北土地的時代底色,又始終保有詩性的創(chuàng)作視野,善于在沉滯壓抑的命運困境中撬開一道精神縫隙,讓深陷現(xiàn)實泥沼的人物獲得短暫的靈魂飛升與精神解脫。背負現(xiàn)實重力,卻始終向著詩意突圍的生命姿態(tài),也構筑起班宇獨樹一幟的小說抒情詩學。
班宇的寫作最終向我們證明,精神的火焰不必來自遠方的救贖,它可以被冰層之下的人自己點燃。在當代文學日益被地方性標簽、文化政治闡釋和主題式寫作所切割的今天,班宇的抒情詩學提供了一種彌足珍貴的可能性,讓小說回到小說本身,讓抒情回到情感本身,讓尊嚴回到人的本身。冰面也許會融化,火焰也許會熄滅,但“不肯冷”的姿態(tài),將長久地留在班宇用文字鑿開的那些裂隙里,等待下一個仰面承接的人。
[本文系中央高校自主科研項目“新時代視域下新東北文學對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構建研究”(項目編號:0702-120781)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王德威:《文學東北與中國現(xiàn)代性——“東北學”研究芻議》,《小說評論》2021年第1期。
2 李丹:《“東北文藝復興”:歷史的生產與回響》,《當代作家評論》2023年第4期。
3 劉大先:《東北書寫的歷史化與當代化——以“鐵西三劍客”為中心》,《揚子江文學評論》2020年第4期。
4 徐日君、王科:《“新東北作家群”與“新東北文學”摭論——以群體形成、傳統(tǒng)賡續(xù)與審美追求為例》,《當代作家評論》2024年第4期。
5 譚復:《東北抒情腔與介入的先鋒派——班宇創(chuàng)作論》,《文藝理論與批評》2023年第4期。
6 [德]漢娜·阿倫特編《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王斑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8年版,第99頁。
7 黃平:《“新東北作家群”論綱》,《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0年第1期。
8 10 14 18 21班宇:《冬泳》,上海文藝出版社2023年版,第69、46、66、48、108頁。
9 班宇:《白象》,《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25年第7期。
11謝雯:《階級的代際變奏:“新東北文學”中的轉型記憶與階級經驗》,《社會》2025年第6期。
12李敬澤:《班宇〈逍遙游〉:大雪中赤身壯游的氣概》,中國作家網(wǎng)2024年12月16日,引自http://www.plccw.com/n1/2024/1216/c403994-40383059.html。
13吳景明:《敘事·修辭·先鋒性——班宇小說創(chuàng)作論》,《當代文壇》2024年第6期。
15任海丁:《北方的憂郁與哥特靈魂——略談班宇的〈山脈〉》,中國作家網(wǎng)2025年9月28日,引自http://www.plccw.com/n1/2025/0928/c404030-40573430.html。
16趙婉彤:《邊界的表達與當代文學情感空間的建構》,《文藝爭鳴》2021年第11期。
17張學昕:《班宇東北敘事的“荒寒美學”》,《揚子江文學評論》2022年第2期。
19 2019年第二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評審團對班宇小說集《冬泳》的評語,引自https://www.ilixiangguo.com/literary/literary2019.html。
20班宇:《逍遙游》,人民文學出版社2024年版,第113頁。
22沈軼倫:《雞蛋醬之味——專訪青年作家班宇》,《解放日報》2021年12月4日。
23張楚涓:《“故事”“抒情”與短篇小說的新可能——班宇小說創(chuàng)作論》,《西安石油大學學報》2023年第2期。
24班宇:《緩步》,上海文藝出版社2022年版,第290頁。
[作者單位:大連民族大學文法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