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的作者又回來了
2005年,是我入職長江文藝出版社的第四年。在北京圖書訂貨會上,有朋友向我推薦了一部稿子《圈子圈套》。這是一部有關IT行業的職場商戰小說。作者王強極具傳奇色彩,清華工科出身,妥妥的名校高才生,畢業后入職聯想,從銷售員做起,七年間從普通員工升職至跨國軟件公司總經理。他將自己的職場經歷寫成了小說,發表在天涯社區上,受到眾多讀者的追捧。
彼時的中國已加入世貿多年,經濟欣欣向榮,是當之無愧的騰飛巨龍,白領這一階層也由此誕生。各類網絡平臺如雨后春筍般冒出,為各類群體的自由表達提供了平臺。這些天翻地覆的變化孕育著眾多商機,出版亦然。職場白領的涌現就應該有反映其情感和生活狀態的作品存在,當時許多作家對這一群體或忽略或陌生,而這一群體紛紛涌向網絡表達自己的觀點,甚至舞文弄墨一展才華,王強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按理說,他的作品在天涯連載且有眾多粉絲,也就意味著作品有市場。但那時我剛進出版社不久,市場敏銳性欠缺,內心深處對類型文學有點排斥,覺得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學,便婉拒了。無知且自以為是讓我很快付出了代價。王強隨即將稿子交給清華大學出版社。2005年10月,《圈子圈套》面世,銷售異常火爆,據說書剛入庫便有讀者等在倉庫搶購。用出版社編輯的話形容就是比教材都銷得好。與如此暢銷書擦肩而過,我腸子都悔青了。但世上沒有后悔藥,短暫的失落后,我迅速加了王強的MSN(當時流行的通訊工具)。按理說我拒絕在先,王強現在成了大咖,對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他卻通過了我的申請,許是見慣了銷售的起起落落和成功失敗,他展現的盡是風輕云淡的大度。
于是,和王強聊天成了我生活中極其重要的部分。聊天的內容多和書相關,如書的營銷、讀者反饋、下一步稿子的內容,我逐步取得了王強的信任并和他建立起了良好的溝通關系。于我而言,搞定他的第二部稿子是我永恒不變的初心。許是我的執著,讓幸運的天平慢慢向我傾斜,其中也有著某種天意。王強當時已辭去高管職務并準備移民加拿大,有空閑時間寫作并與我交流,同時因不在國內,其交際圈子相對變小,其他出版機構與其溝通難度變大。《圈子圈套》的類別當歸屬于文學,而我們也更專注文學出版。對作家的服務更周到,市場化運作能力強,積累了一定的暢銷書運作經驗,這些都為我爭奪他的新作奠定了基礎。
那時的我無疑是“菜鳥”,面對這種大咖全無經驗,更多是陪伴和聆聽。只要他在MSN上留言或與我聊天,我定會及時回應或者抓住任何一個機會向他表達信心,不厭其煩地談論怎么做他的新作、我社的優勢。這實在是一段煎熬的過程,當時的心境多是忐忑和焦慮。塵埃落定是在三個月之后,《圈子圈套2》和《圈子圈套3》的版權終于花落長江文藝出版社,壓在心頭幾個月的石頭總算落了地。2006年8月,《圈子圈套2》面世;2007年10月,《圈子圈套3》出版,兩本書都賣了30多萬套。《圈子圈套》給人的總體感覺就是好看,能抓住讀者的心,而好看不是建立在胡編亂造的基礎上,是有生活基礎的。主人公洪鈞從一個普通銷售人員成為著名跨國公司中國區代理首席代表,其在商場和職場的縱橫捭闔,其所歷之事,所閱之人,皆是現實的觀照。洪鈞在某種程度上有作者的影子,獲得了眾多業內讀者的共鳴。該書以洪鈞的職場成長為主線,每一部聚焦一個核心商戰項目,娓娓道來,充滿懸念和反轉。其語言簡潔流暢,審稿相對簡單,我一口氣看完,不得不佩服,一個理工科畢業的寫作者未經專門的文學訓練,能達到如此水準實屬不易。熱門的題材、準確生動的表達,《圈子圈套》系列不火亦難。然而接下來,難的是作者對圖書開本選擇、封面設計、宣傳用語和內容介紹近乎嚴苛的要求,用精益求精來形容恰如其分。無論是封面還是文案都數易其稿,那幾個月就是在推倒重來、字斟句酌中度過的,甚至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其中的甘苦只有個中人知。許多關鍵的細節皆是作者親自敲定。我也不禁感嘆,王強成為職場達人確是有原因的,那就是天賦、勤奮和執著。
2006年6月,王強自加拿大回國配合宣傳銷售事宜。我們倆相約在北京見面,地點是一家巫山烤魚店。相見時,王強穿著一件T恤和藍色牛仔褲,相當休閑,言談舉止卻顯示出過人的成熟和穩重。略微花白的頭發更為其增添了幾分威嚴。言談簡潔、邏輯嚴密,直逼問題的核心。
飯間, 我問了王強一個縈繞心間很久的問題:為什么選擇了我。除了出版社的實力、誠意和我的堅持,他竟然重點提及了影視改編。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原來為了打動他,我想了眾多能打動他的理由,有不少設想的成分。這如同戀愛,小伙子為了追求心儀的姑娘編織種種誓言,諸如渠道如何選擇,營銷如何開展,起印數版稅多少,這些均能實現。但影視改編卻是我靈機一動想到的,因為長江文藝出版社曾有成功的先例。二月河先生的歷史巨著“帝王三部曲”就是因為電視劇《雍正王朝》的熱播火遍全國。珠玉在前,我當效仿,拿此案例現學現賣,為獲取書稿增添了籌碼。從這個意義上說,編輯這一職業具有文化和商業雙重屬性。編輯其實就是文化產品的職業經理人,在某種程度上與銷售無異——發現作者需求、滿足作者需求從而達成交易。《圈子圈套》系列2010年在王強的推動下改編為電視劇《魔方》,這是后話。
隨后,我陪他到全國各地做講座簽售,接受媒體采訪,其中就包括不少知名企業和學府。他主講的內容多以銷售技巧和職場規劃為主。其眾多的觀點,如優秀銷售人員的衡量標準——以數字說話、以成敗論英雄、只問結果不問過程;銷售人員應有政治敏感性、計劃條理性;成功多是偶然,失敗卻有必然性,應當反復總結失敗的經驗等。這些對我影響至深,甚至被我奉為圭臬。后來,我走上管理崗位分管發行,將其運用在發行工作中,受益匪淺。王強無疑是我的職場老師,雖然他僅比我年長五歲。其人其作將我領進從未涉足的另一個世界,大大拓寬了我的眼界。這也許是出版的美妙之處,既小又遼闊,文字之外還蘊藏著通透的人情世故,這亦是學問。
《圈子圈套》系列出版后,王強又開始了創業和新的創作,我則在出版之路上繼續前行。這一次的交集使我們日漸熟悉起來。我稱其王哥,他喚我老弟。出版之外還成就了一段友誼。
感謝王強,讓一名“菜鳥”編輯做了兩本暢銷書,正應了他常常告誡銷售人員的話:成功只是偶然。
(作者系長江少年兒童出版社社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