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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走山去
來源:文匯報 | 王輔臣   2026年11月03日08:01

我的故鄉在甘肅岷縣西江鎮唐家川,這里四面環山,洮河在村外奔騰向西北而去。每次回老家,心心念念的,總少不了走山。

今年國慶假期,我從地岔梁走起。地岔梁是水磨溝(從清水鎮入溝)、卓爾坪溝、扎馬溝(青山溝)的交匯處,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這里辦過一個牧場。

10月6日早上9點20分左右,驅車到達地岔梁,梁西南側有一座山峰,海拔約3140米,是附近最高的山峰(但相對海拔不高,大概就兩百多米)。先登此峰,上下山大約五十分鐘。半山腰看到一種淡藍色的小花,在草地上靜靜綻放,仿佛什么人也不等,自在看云卷云舒。在山頂極目遠眺,遠處是迭山層層疊疊的石峰,高處有白皚皚的積雪,近處山嶺蜿蜒,溝壑縱橫。這每一座峰、每一道嶺,于我都是沉默的朋友,看著游子遠去,又歸來……

下山后,表弟驅車兩公里,送我到青山溝北側的大埂坡。我從山脊上開始徒步,遇到一只獐子,它停下,看了看我,便蹦跳著鉆進了下面的林子。山脊不長,一公里多,成片的沙棘,結著金黃的果子,在上午的日光下分外鮮艷,讓人有摘幾顆嘗一嘗的沖動。山脊上有一處牧羊人取暖留下的火坑,邊上一塊石頭可以安坐,還有幾根燒黑的沙棘枝,無端讓人想起雨霧低溫天里牧民的艱辛。天氣預報說,今天凌晨氣溫為零攝氏度,我在一處背陰的地方,看到了草葉上薄薄的一層霜,或許這是今年的初霜呢。西北高原的秋,來得早些,也來得更像樣些。從山脊盡頭穿過一片片當歸地、黨參地和黃芪地,下到窯溝門。這里是青山溝里兩條小溝的交匯處,溪水清澈,叮叮咚咚,歡快地朝山外流去。農家門外拴著的狗沖我叫了兩聲,隨即又歸于寂靜,不知是歡迎我,還是向主人報信——有陌生人闖入了這戶人家的領地。幾只蘆花雞在草地上悠閑地踱步,啄食蟲子,它們是篤定的,因為這是家里。

從窯溝門上山,經窯溝坡,翻山嶺就是張哈旗。有一段山村水泥路從林中穿過。秋天的落葉松金黃炫目,天空碧藍,高原的太陽光格外熾烈,照在葉子上閃閃發亮。不時有雉雞從林邊飛出,滑翔到對面的山坡上,雄雉的羽毛紅色、金色、藍色、土褐色交織,在艷陽下展翅,矯健而華美。

下坡往東北就是老鴉地灣,這里有近路可以走:經七岔背,從爾那林西側出紅城溝,到西江鎮,可以少走五六公里。但我決定換一條更遠、更陡,也更安靜的路線。從村中的一條小路穿過,在一大片樹林邊,順一條小溝往東南,在溝的深處跨過小溪,繼續折向東北方向登山,爬上袁家地灣后山。這里是坂達溝最深處,也是西江鎮和清水鎮交界處,海拔約2940米。看到不遠處挖黨參的幾個老鄉,我大聲喊問他們是哪里人,他們說是清水鎮的。他們問我是干啥的,我說是徒步旅行的。他們表示懷疑,一位大嫂說我肯定是記者,在調查什么事。我只能沖他們笑一笑,揮揮手繼續往前,朝東南方向往馬槽溝走。

這段山脊海拔都在2900米以上,但起伏不大,相對平緩。經草碧溝頂,過池灣村后山,到大兒山梁,這里是清水鎮坂達溝與西江鎮紅城溝的交界處。西江鎮一側森林茂密,清水鎮一側梯田錯落,小麥和豌豆已經收割,現在正是挖黨參和黃芪的季節。當歸還沒有開挖,但從長勢看,今年的當歸并不是太好。這是我第四次過大兒山梁,冬去春來,夏耘秋收,四季循環,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從大兒山梁下一段陡坡,就到了馬槽溝的最深處,這里是一個豁口,叫鷂子豁口。西南側是大片的高山草甸,有圍起來的牧場,牧鈴叮叮當當,從遠處傳來。這鈴聲,阿爺聽過,阿爸也聽過,悠遠而親切。

從這里往東北方向,一路下坡,約二里多地,山坡上散落幾戶人家,便是晚陽村。房屋坐北朝南,清晨朝暉、傍晚落霞,在此處看得最為分明。溪水繞村淌過,抬眼可望鷂子豁口的流云,宛如一處世外桃源。歸家后和母親說起晚陽,她告訴我,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這里一戶人家走出兩名大學生,當時在十里八鄉傳為佳話。兄弟二人學成之后,都回到故鄉執教,弟弟盧碩便是我初中的數學老師。從前我只曉得盧老師家在馬槽溝,卻不知具體村落,今日經母親講述,才知曉盧老師的故土正是晚陽村。

過晚陽,經白楊樹下、上大羊,從大樹林背坡的一條小路,穿過一片落葉松林,到紅土陽,再從唐家川后山崮崮頂下山,回到村里。

如今的山,早已褪去往日的荒蕪,極目遠眺,天高云淡,山巒疊翠,仲秋時節草木依舊繁茂,還增添了斑斑駁駁的色彩。從馬槽溝到唐家川,我十二歲左右的時候走過一次,今天又找到了原來的小路,但有一段被林子淹沒了。還好那片林子主要是落葉松,沒有沙棘,踩著厚厚的針葉,從林子里穿過,我似乎遇見了心里的那個少年。

此行歷時5小時51分,全程21.3公里,海拔落差約900米。

走山,走的其實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