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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疆文學》2026年第10期|張向葵:失語者
來源:《邊疆文學》2026年第10期 | 張向葵  2026年11月05日08:05

張向葵,男,1957年出生于山西絳縣。80年代曾在《安徽文學》《山西文學》等發表過短篇小說、詩歌等作品。

1

這一夜的這一刻,月色如洗。我正在通往第二次死亡的路上。

溫柔而充滿愛意的月光撫慰著我由于激動而顯得有些潮紅的臉頰。而我絲毫也感覺不到涼爽的仲秋之夜送來的宜人的微風和嫵媚的銀光。就如50年前我出生時一樣,我一點點也無法清楚接生婆所說的那晚的月光是多么的皎潔迷人。因為那一晚我才剛剛脫離母體,正式成為了一個嬰兒。

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有點怪怪的。那個夜晚,大山里靜悄悄的,我右手和右腳張著五根指頭,肘腕和膝關節彎曲著,像要朝著誰抓撓。又像預備著還擊來襲者,隨時迎上去來那么一招兒。然而,我的嘴咧著,小鼻子皺著,好似感到了某種東西很惡心,或者那東西就是我自己,因為自己的惡心而惡心,我污穢地顫抖。我的這一狀態存在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占卜師一樣的接生婆對我父母說,人生下來一個時辰內所維持的動作和表情,預示了一生的命運。兩個時辰還是同樣一個狀態,說明這個孩子還有另一個自己與他同生共死。還說,另外的纏繞這一個他,不可分割,就像菟絲子

一般將他緊緊纏繞。

但我父親天真地認為我有兩條命。說我將來的歲數要比平常人多一倍。但這也難壞了給我起名字的他。

叫個什么樣的名字才能與我匹配呢?

大山里有許多植物動物和物體,仿佛都不太符合。父親覺得。但我的母親總是得喊一聲兒子的。那日,母親又看見了我再次重復一生下來的那個狀態,接著哇地哭了。母親就說叫他“哇”吧。哇算什么?起碼是娃吧。父親說。但他馬上否定了:怎么能配得上啊!叫個什么不好啊。

母親說,那就叫“伍十五”吧。因為我出生那天是農歷五月十五。那就正好,我的祖姓正好姓伍。

于是便成了我的名字。

這是什么名字啊?父母真是草率。

自懂事后,我一生都在質問這個問題。

大約18歲時,有個名叫石有忍的曾經的同伴說,我就是個另類。

另類?我是另類嗎?

或許,真的是讓石有忍說準了。我就是個另類!18歲以后,我竟然變得時而就會自問自答。但這也不要緊,答完之后卻要緊接著朝著自己臉上來那么一巴掌。你伍十五就不是個東西。我說。

但這恰好不期然地印證了父親曾描述過的我出生時的那副模樣:因為自己惡心而特別想嘔吐。扇巴掌時多數是對著鏡子的,看清了自己的那副嘴臉。因而無法從事實中逃逸。我迅速把臉朝向鏡子的反面。不然,就會墜入沸反盈天的自我聲討的深淵。因為受夠了那種反反復復的否定自我。

一條命運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出生時的一個奇怪又平常的造型。因為無法與重復相容:這種不變讓自己距離可能的新奇越來越遠。

我在反抗。朝向鏡子的背面就是一個例證。然后,想起有一次與石有忍對話。也是反抗式的那種問:我是另類,你石有忍的名字又是怎么起的?

我爹說了,人來到世上就是來受罪的,要忍著。石有忍說。

忍?我說,心字上面一把刀。算你狠。我說時,沒覺得石有忍難受,而是看見石有忍很不屑地眼神在嘲笑我。反倒是自己像是挨了一刀。好比自取其辱。沮喪攻陷了我的軀體。自此,我再也沒有與人討論過關于名字的話題。而偏偏是自己不時地會想起關于名字的話題。周而復始。

討厭!我罵道。這讓我時時就有點神經質泛濫。過了一會兒說,不就是一個代號嘛,扯淡。這樣可以釋然。仿佛馬上會換作另一個我。

又是我!因為我討厭自己。若是變成的還是一個我,豈不變成了雙重的討厭。

于是,心跳得很快,仿佛立即變成了一只鼓翼待飛的幼鳥,又備受束縛。好似不勝任在人世活著。

小時候我并不這樣。淘得很。把小學一年級的語文課本從中間撕開,當小人書看,之后扔到飯棚子上面。但取不下來了,開始逃學。到了正要嫁姑娘的一個人家,鉆到閨房里,其實并非閨房,不過是一間暫且騰空了的窯洞,怯怯地偷看姑娘換衣服。并不懂得男女授受不親,還沒有育成有性的感覺。只是圖熱鬧,躲開上學的無趣。仿佛向同種的動物嗅聞。那姑娘摸摸我的腦袋說,哇,怎么你在這里,出去吧。我對被一個大女人摸著腦袋很受用,立即無臊而溫順地把頭偎在姑娘懷里。仿佛用身體在與之私語。但僅僅一瞬,聽到了她的“哇”一聲,我就迅疾逃了,用腦袋使勁一撞姑娘的胸脯的那種逃。

事后,被父親知道了,接受了罰。

父親的罰并不像別的家長。而是讓跪下,朝自己臉上扇。扇到臉上火辣辣的紅腫為止。這也是我至今懲罰自己時從父親的教誨中繼承來的。我仿佛大半輩子都在重復童年。

一直到死嗎?我自問。

但那時,扇耳光的事還在延宕。同學們嘲笑我。那次,被幾個個子高的圍著讓我表演扇自己。我給了那個帶頭挑事的家伙一拳,把人家鼻子打出了血。結果,被一群人暴揍了一頓。鼻青臉腫的。像個鱉孫。從此我以慫慫的樣子勉勉強強度過了上小學的時光。

但這之后,慫慫的樣子像菟絲子般地纏繞著我的靈魂。

看見過大豆長成像棉花一樣高的時候,纏繞著它的菟絲子嗎?細柔的莖,橙黃色的枝蔓,隨處生吸盤附寄主大豆。看久了會大量作嘔地頭暈眼花。難以擺脫的家伙!

不久,我背后被鄙夷為人們說的比死人多一口氣的畜生。

比起扇自己耳光,被罵成畜生不算什么。我感覺。而比死人多一口氣,卻讓我無比難忘。但無力反抗,默默地忍受。

小學畢業后,我不想再去讀中學了。重要的是不想活在諸多同學從眼睛里發射出的嘲笑和謾罵里。在家里待了半年多,我被父親牽著手,送到離家五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去學木匠手藝。父親的手其實算是溫和的,粗糲的老繭構成的皮膚下是難以辨識的復雜難懂的情愫。但我覺得父親像牽著一頭畜生一樣要把我賣到遠處。那一年,我十三歲。

到了目的地,父子的臨別對話是這樣的:

父親問:“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搖搖頭。

父親說:“不行!要說一句話。”

還是搖搖頭。

父親說:“你不能像個死人一樣活著!”

我沉默良久,艱難而緩緩地抬起頭:“我看見死人死后還是很風光的,那么多人為他哭,為他下跪,為他送行。不如我死了算了。算是也榮光一回。”

這是我多年來第一次給父親說過的最完整最順溜最坦率的話。我看見了父親疑惑而僵硬的眼睛。原本想著父親會大怒或者大笑或者讓我再次下跪的,但看見了父親眼睛里緩緩地涌出了一點點淚光一樣的東西:

“要死也輪不到你先死,是我先死。我要是死了,你記住不要太傷心地哭!剛強一點!要變成比現在更好的另一個伍十五!”

沒想到,這竟然是與父親一生的永訣。我并不知道父親那時已經得了癌癥。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否為父親真正掉過眼淚了。記憶猶新的是,讓我掉眼淚的人卻是石有忍。

2

這一夜的這一刻,月色如洗。恰是農歷五月十五。

我的心里正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行為感到從未有過的驕傲和自豪。那是一種只為做著某種極為專注的工作或偉大行動時才會有的激動感。甚至,我隱隱地感到有一種神圣而又神秘的東西驅使著自己。進而,使自己因為過于激動而總是有點想哭。那種不出淚的哭。或許,還有那種帶著股子被人一眼看穿的假惺惺的牛氣樣兒。捎帶有點不自然的窮酸樣和燒包氣。嘿嘿,我才不管呢。搞不好,還會弄出個帶露折花的新鮮,某些人們的晚餐桌上少不了罕見的離奇談資,算作一種紀念?反正,逝世前想怎么牛叉就怎么牛叉唄。

但我感到這種哭區別于近50年來自己的任何一次哭。甚至,就連石有忍把我氣哭的那一次哭,雖然傷心欲絕,雖然難以接受,雖然一連數日連飯都不想吃了,但在此刻,那一點點哭算個什么鳥糞?

而在如此巨大的事件發生的時候,我又會想起過往的那些算不了什么的事件上。因為越是想到過往,才越證明我現在的決定和行動是多么了不起。

……父親死后,反倒是讓我感到了某種莫名的輕松自在。少不更事的年紀,但也知道有過一絲悲傷。像是鋒利的高粱稈的外皮劃過手指蛋兒。比起受人侮辱,被人瞧不起,不過毛毛雨而已。但有時卻會以不曾的方式來到心上。那種被高粱稈外皮劃過的傷痛,起初,淡淡的,不覺得怎樣,之后痛感加強,慢慢地看見鮮血從縫隙中冒出來。倘若有意外的新奇事情出現,便立即忘卻了。等于說,這種東西又在靈魂深處添加了菟絲子般的細柔而堅韌的枝蔓。橙黃色的,闖入生命的內部,寄生于身體的各個部位,似有若無。有時,若是認真看那些橙黃色的東西,酷似黃顏色的,人們稱之為嬰兒粑粑的顏色,略帶干嘔暈眩之感。

只是我并不自知已經被纏繞。

等到自知的時候,好似心靈已經馱不動了。或者正在無限接近于麻木。

在剛剛有所自知時,想說出來,說給他人聽,卻已經知道害羞了。竟然會奢侈地感到煩悶。

在不自知時,反倒有一些快樂可言。比如與石有忍,還有我的木匠師傅的女兒黃艷薇。都有過快樂的時光,讓我非自覺地回到把小學一年級語文課本當作小人書翻看的份兒上。那些開心快樂過后,卻又讓我難受。難受到不知道難受時,再次希望有新的快樂來臨。新的快樂并不那么快就來臨。于是費勁地回想過去的那些鏡頭。回顧快樂是明智的;回顧受辱是恥辱和愚蠢。誰愿意自討苦吃呢?

那么,與石有忍的一些片段就會來到心上。

石有忍與我幾乎同時期跟著師傅學木匠活。年齡相仿,脾氣投緣。石有忍的家人生活在一個村鎮上。父親是個村鎮的干部,若不是石有忍從小就莫名地喜歡木匠活,除了木匠活,別的什么都不想做,石有忍或許不會與我認識。我則生活在大山里。雖說村里的人口也有將近30戶,不算少。但總歸是山里人,身上難免總有一些未經世面的山漢氣。但石有忍并不嫌棄,反而與我親近得不得了。兩人十四歲那年,我的父親去世了。石有忍愿意陪我回去為父親送葬。石有忍在我的村子里待了兩天后與我一同返回。

途中,石有忍問:“怎么兩天多了,都沒見著你流過淚。”

“我父親說過,他要是死了,不讓我哭。”

“可你真的做到了。比我有出息。要是我肯定做不到!”

我突然笑了,雖然嘴角上還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痛楚,但笑是怯怯的,卻又是發自內心的。

石有忍說:“你心真硬。你父親對你不好嗎?”

我低下頭久久不語,臉上卻火辣辣地有些紅腫般的痛感。好似又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那樣。之后,終于哭了。哭聲像是憋了又憋終于憋不住了的樣子。

石有忍抱了抱我的肩膀說:“對不起。”

石有忍不知道我的哭,并非來自喪父之痛。他抱得越緊,我哭得越發激烈了。

被石有忍抱住的感覺,讓我重又回到小時候那位即將出嫁的姑娘撫摸自己腦袋的那一瞬。

眼見得哭聲難以止住,石有忍突然說:“你再哭,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我聽見這話,方才止住哭。我害怕失去石有忍。跟著師傅學木匠活的共有6人,只有我們兩人是同歲,另外的4人都是快要出徒的大孩子了,沒有任何人帶我玩。這酷似童年時,父親第一次罰我下跪自虐。我嚇哭了,父親厲聲喝道:不許哭!我立即把哭咽到心里。面對石有忍所說的這一殘酷事實,我惶恐地趕快笑了笑。盡管依然殘存著孤苦的哭泣。

失去父親固然有些痛楚,而現在失去石有忍,卻讓自己的靈魂貧瘠到寸草不生。這一刻,我感到石有忍遠比父親重要。

好在石有忍心粗,并沒有發現我的笑里藏著什么東西。我希望那些東西終結在自身里。只因為那些東西實在太丑,太見不得人。為了讓石有忍感到我的笑是一個真實的存在,我再次笑了笑。我的頭歪向肩膀,想表現一個確定,而樣子卻像一只鴿子感覺到了某種悲傷。至少,石有忍感到了;而我或者,更像被人看見了自己的某種害羞。只是石有忍沒有感覺到。而我自己也并不自知。好比互不了解的一對小夫妻日子過得盲目地相愛。

但我持續地害怕失去石有忍。我不知道該拿這種害怕怎么辦。有時就會在夢里重現各種奇形怪狀的害怕。有菟絲子還有百足蟲,還有花紋陰森恐怖的蛇,大蛇忽而變成無數的小蛇朝我涌過來……

3

14歲快要結束的那年,黃艷薇闖入了我的視野。那日黃昏,我在像個小車間一樣的授課房里清掃衛生。我總是這樣,在別人下課的時候自己主動打掃授課房。那些木屑、刨花、工具和許多雜物。不到干干凈凈時從不走出那間屋子。我聽見了有個女孩在給石有忍說話。石有忍說:“黃艷薇啊,你好稀罕呀,你要不來,我都快悶死了!”

黃艷薇說:“你在說夢話吧。兩片嘴比母豬吃食還能呱唧。”

石有忍說:“你說對了,昨晚上還真夢見你了呢。”

“夢見什么了?”

“夢見你嫁給我啦。騙你是狗!”

“被你夢見可是夠倒霉的。”

“哎正經點,說真的呢!”

“啊呸,想吃雞屎了吧。”

“除了我,你還想嫁給誰啊?

“嫁給誰也不會嫁給你!把你的賊心好好養養,準備娶個母豬吧。”

“你怎么罵人這么狠,有點像伍十五,父親去世都不哭一聲。”

“人家那是堅強,不像你屁大點事就哭哭啼啼,比小女人還小女人。”

我正在打掃衛生,外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聽到黃艷薇說自己堅強時,心里一陣竊喜終是沒能表現在臉上。這黃艷薇嘴快眼尖,什么話都能說出來,怕是一百個我加起來的膽子也難抵得過。我喜歡并且羨慕她的各種表達,卻總是不敢靠近她。師傅的女兒,你敢隨便碰?我警告自己。只好默默地聽外邊的對話。

黃艷薇說:“伍十五哪兒去了,怎么不見他呀?”

石有忍說:“怎么,看上他了?”

“看上他怎么啦?我還要準備嫁給他呢!管得寬。”

“他哪兒吸引你啊?”

“哪兒都吸引我。”

“你不是開玩笑吧。”

“玩笑?開玩笑我是母豬行了吧。”

“好好好,我信了。但是,但是能不能告訴我,他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你,我可以學呀。”

“明告訴你,我老爹說了,他所有的徒弟中,就數伍十五優秀。學習最用心,腦子好使還勤快。就說這下課后,總是他一個人打掃衛生,從來沒有人指使過,一年三百多天,天天如此。你呢?”

我聽見說自己“從來沒人指使過”,心里浮過一絲愉悅。但我并不真的快樂,心想自己并不是非要表現得優秀。這種并非出自自愿而獲取的表揚是極為無趣的。我之所以天天打掃衛生,只是忍受不了日復一日的沒有歸屬,一到晚上,石有忍就回家了,我就感到深深的孤單,也不愿意睡下,害怕做夢,害怕那些無厘頭的夢魘,一種毫無確定性的安全感的匱乏。

不是本心,竟然也會受到表揚?我反倒有些傷心和愧疚。一瞬間就想馬上出去告訴黃艷薇,這不是我心里所想的。但還是沒有勇氣出去說。在誠實和勇敢不能統一時,誠實會在不勇敢面前敗下陣來。但不誠實又讓我難受。你不誠實還配得上黃艷薇嗎?我自問。怕是連黃艷薇的表揚也配不上!

不誠實在父親那里是要受到自罰的。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頰和下巴,感到溫熱得有點發燙。下巴上是些14歲年紀長出的有些柔軟的短須。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變得凡是自己很想做的事總是缺失勇氣。當我需要勇氣時,勇氣就藏匿了,潛藏在幽暗的夜里,深遠而茂盛的夜。當尋找勇氣時,勇氣總是不加差別地選擇逃避。我為自己找不到勇氣而氣急敗壞。這些時候,我就又想扇自己耳光。而已然14歲了,卻再也沒有勇氣去扇自己耳光了。不僅僅因為扇自己耳光是一種作踐自己的恥辱,還因為聽人說過:扇自己耳光會把自己的好運氣趕跑。偏偏在這種問題上勇氣卻遵從了內心。為了彌補,我只好在心里勉強但又恨恨地罵了自己一句:你還算個什么狗東西!

狗?那種閑得扯淡的貴婦牽著的寵物狗?要是條寵物狗就好了。寵物狗并不知道自己是狗。吃屎都香。那時,我就已經善于聯想了。直到今天依然。彎彎腸子一樣。

外面的石有忍說:“算了,不說了。你去授課房找他吧。我不礙你的眼!”說著就準備一溜煙跑。

恰在此時,兩人忽聽見授課房里一聲尖叫:“啊呀——!”這聲音如同一個人死亡前的最后一聲慘叫。

4

今夜的這一刻,月光如洗。

我現在已是整整的50周歲了。我就要去赴死。但我的死不像黃艷薇那樣簡單、利落、干凈,富于無畏精神。

她的那種死法,讓我好羨慕。我為不能如她那般而羞容滿面。因而,溫柔而充滿愛意的月光撫慰著我由于激動而顯得有些潮紅的臉頰,仿佛月光下看美人那般富有某種魅力,夠帥的。這種感覺給了我不曾期待的勉勵,讓我擁有了莫能名狀的勇氣。

這么想著反倒覺得這一死,卻是榮光的。這是與父親永別時,我曾經說過的話。也算是踐行了這一諾言。讓他知道我終于有了一個完全嶄新的我。

但,比起黃艷薇,我或許只是差那么一條街吧。若是第一次就結束了生命,或許只是稍稍差一點點而已,那樣多好啊。

總之,死比活著要好得多得多!快點吧,盡早結束這清湯寡水而又失序的生命。

我死后會有人哭我嗎? 或許,鳳凰那家伙會的。甚至,會送小花籃一樣的花圈,玩具似的。當然,這具有極強的帶有譏諷意味的或然性。

不去想就是真的會存在。

只是沒人給我下跪罷了。那也比沒死強過百倍。

可第一次當我即將要了結自己時,鳳凰那家伙擋住了我。她帶著輕微的訝然和鄙夷看我。僅潦草的幾句話就結束了我的死念。

她說,你當你是董存瑞嗎?你也配?你是什么都沒搞清楚。就像一條寵物不知道自己是寵物。死了,就是一個憨慫!

她的揶揄譏嘲毫無一絲愛。

她又說,你懂得死是什么嗎?那玩意就是以酣眠作為形式的巨大空寂。可現在至少你還有我!

那時,我真的很傻。竟然沒死成。為了某種愛嗎?

回到自己的住處,就又后悔得不得了。可再也沒有再次去死的勇氣了。好似突然理解了鳳凰所說的什么道理。我終于想出了一個強大的理由:要是死了,就是我的時代在我內心中的毀滅。那么對得起時代嗎?這個問題突兀地扇了我一個耳光。好痛。勝過以往所有被挨過的耳光。

無論如何我不能和這個時代卦上!哪怕是卜上的卦也不行。因為,我的死因絕不是因為這個時代。因此,我現在的生命不能戛然而止。不然就是對時代的褻瀆。而每一次突兀的理解都像極了巨大的不理解。

或者,我可以寫一個遺囑?說明我是活夠了,與任何人、任何事無關。誰會去看呢?可笑!

我也許正在踩踏重要的東西而并不知道;也許,我同樣作為一個人與其他人一樣在世界上忝列其中?

暫緩吧。暫緩?意味著不死唄。更加可笑。

還是要堅持的,必需的。我命令道!

我算是個什么玩意呢?死與不死皆是個玩笑。

我是誰?

我是我的陌生人。我常常被這個問題糟蹋得結結實實地摜在地上。對于生命,我不勝任。

總之,我還是要去死的。我再也忍受不了日復一日的我是我。現在的每一日,我都是象征性地死去。我再次呼喚勇氣。這一次要做好充分的準備,但勇氣就是不肯露面。此刻,我需要握住一個人的手——盡管我無法造出他的面龐、眼眸。但我要假裝他向我伸出了手。這個他或許就是另一個我,拉著我去死。不是說我有兩個人的壽命嗎?是的,父親說過。那么,來吧拉上前半生的我!

我已經徹頭徹尾了,至纖至細的永久性安息令我觸摸到了,即將。我仿佛感受到了活生生的生命緩慢而迅疾地在我眼前凋零。

世界最終令我匱乏。我是匱乏和虛無。匱乏如此之大。

我竟然一直侍奉著這樣的匱乏。

我不想以一種溫順的瘋狂來“制造”意義了。

曾經被馴服過的這種活著,令我生厭。

而黃艷薇卻已然早早地先我溘然離世了。

我想起了一次真正的愛,我曾經擁有過,但并不知道我擁有——因為愛是我在當時對一個詞語的理解嗎?

都怪我,若是沒有我在授課房里大聲地慘叫一聲,或許,就沒有后面的故事。

但我慘叫也是出于無奈。我在授課房里打掃時,突然看見了地上出現了一大群成堆成堆的小螞蟻,黑乎乎的。它讓我驚恐不已,禁不住大叫一聲,一陣眩暈立即將我摜到地上。等到黃艷薇和石有忍進來時,我已經不省人事了。

我被送往縣城的醫院,幸好,那里的醫生竟然知道我犯的是一種叫作密集恐懼癥的病。

我終于有了能夠去往大醫院的經歷,這是嶄新的。是不曾的某種驕傲。那個歲數我連最小的診所也從沒有見過。

我還知道了黃艷薇是真的喜歡我。就是所謂的愛。青梅竹馬式的。她的眼神也是全新的,令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莫名的驕傲。

離開醫院的第三天,黃艷薇約我和石有忍一起去一座貌似小山的地方玩。石有忍并不知道黃艷薇沒有約他,是我要求必須帶上的。

出發前,石有忍對我說:知道嗎?那天,送你去醫院的路上,黃艷薇都急哭了。真的!我不說話。

因為我不知道怎么回他,從小學時,我就變成了在詞語面前駭然而失色。現在就很少說話了。但腦子并不變壞,而是心里有數。即使心里沒數,也裝作有數。這種狀態一直到今天,它讓我緩緩地繼續生活于童年之線上。

不知道怎么回他,還因為我在授課房里聽到的,他有點真的喜歡黃艷薇。我可不想失去石有忍。而且,就算是黃艷薇真的喜歡我,她不期然地輕易這樣,并沒有讓我產生那種有力而又虛弱的某種悸動。悸動意味著成為全新的我嗎?假如讓我做出選擇,沒準兒,我會倒向石有忍。除了他,我在這世間孤獨一人。甚至面對黃艷薇的真愛的這一刻也不例外。我不愿意一到晚上就進入浩渺的孤單里。那種恐懼已然馴服了我的全部。

可我內心還是希望黃艷薇真的喜歡我。好比一個家庭又多了一名成員。但我不敢又沒有勇氣得罪石有忍。生怕出了什么差錯,雞飛蛋打。

我不知道怎么面對這可能摧毀我的微弱的朦朧而又可怕的但又不知道是不是的愛欲。

我是多么地恐懼于不能歸屬于某個系統啊。這在我有一次回老家看望母親時,得到了數倍的加劇。我只是摸了個冰冷的門鎖一樣的陌生。母親已經遠嫁他鄉了,竟然沒有告訴我一聲。找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地方,母親恰好在一家院門口撞見我,我正要叫媽時,看見她身后有個與母親年齡相仿的男人,還有兩個小孩一大一小;還有一個老太太拿著簸箕簸綠豆。母親立即說:找人嗎?你走錯了吧!臉上生冷卻朝我擠一擠眼睛。我被假意的陌生驅出了門外。那句終于沒能叫出來的媽,跌到了深深的劫數里。

因此,我以害怕再次在山里遇到密密麻麻的螞蟻或者百足蟲拒絕了黃艷薇的好意。

但之后,我因此獲得了一個人生重大的機會。因為黃艷薇,黃艷薇的父親不讓我學木匠了,讓我去上中學,說我不上中學繼而上大學太可惜了。代價是我理所應當地要成為黃艷薇的未婚夫。否則,我將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孤苦少年。我還不知道什么是遠見,只知道孤單是最最恐懼的。我會終身貢獻于孤單嗎?

我慶幸我有天賦,數年后竟然上了大學。

我竟還依然在世界上與所有活著的人存在著,忝居其列,以匱乏的50歲。而且依然沒有勇氣去死。而當即便依然沒有勇氣之時,我便做夢了。

5

我便做夢了。每每嘗試做夢,我的極限都會令我進入菟絲子那一片片橙黃色的纏繞中,就會驚悚地劇烈頭痛而醒。

一如這一年來,我經常性地被農民工圍成一個癟三。他們穿著橙黃色的馬甲然后手拉著手將我團團圍住;而我就像掉入橙黃色的蜘蛛網中的幼蟲。很早我便被迫承認這是智慧貧乏引發的密集恐懼癥。所以,我不像石有忍那樣懂得金蟬脫殼,或者以高超的預見性,敏捷的機警,絕不使他自己陷入絕境。

石有忍原本是在我的手下工作的;當然也都是給肥仔打工的。因為我倆都是學過木匠活的把式,早先想著一起掙些錢,就給肥仔搞裝修工程了。一下干了8年之久。石有忍突然說他不想干了,說是干膩了。我不想失去他。我已經失去黃艷薇了,若是再失去石有忍,我又要耍單了!黃艷薇死去后,我想象菟絲子一樣纏繞著石有忍;可是失敗了。

石有忍與我在一個晚上喝完酒后,猶似酩酊大醉般地說:你就別給肥仔干了,我感覺肥仔很快就要倒霉了;聽我的,別傻,記住!然后石有忍回住所了。從此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就像我母親即使是死了也沒讓人告訴我一聲。石有忍他背叛了我。數個月后,我才恍悟那晚一起飲酒他所說的竟是臨別贈言。哈哈,傻不傻啊!

那時,我已然48歲了。卻依然如孩童般地哭了。不僅僅是因為失去石有忍;也不因為剩下的時光全部都由孤單如影隨形;而是我對背叛的不可能性的愚鈍,它在反反復復扇我的耳光。

這使我再次陷入自問里。我怎么啦?我是誰呀?

想起過去常常自問伍拾五這個名字。伍拾五呀伍拾五!哈哈!我笑了:伍拾五的諧音不就是我是我嘛!不對,還有一個我拾我,就是我拾到了又一個我。啊,重復。也許我所發生的只是一場緩慢而巨大的解體?而我正是令這個形式自己形成,就像結痂自己變硬?我的倒霉蛋的名字。

某一天,鳳凰來了。她說:伍拾五怎么啦?我是我又怎么啦?“我是我”恰恰表明的就是我是我。這是一種自信和勇敢!還是一種擔當。不是是個人就有的。懂嗎?

這是一種對我的界定。或許是她的耽愛?或者是一次對偶爾瞥見卻幾乎不認識我的探索?但我的貧瘠不足以讓她界定。不過是翻來覆去在我的名字上面打轉轉。

而且我怯生生地害怕被人界定。被人界定不是幼蟲?那又是何?自信、勇敢、擔當,我好陌生。一如陌生我自己。

假如我告訴鳳凰說,是的,我不是幼蟲。不是在重復童年。那么我是誰?即便是告訴了,我會嚇到鳳凰,并失去鳳凰嗎?我更沒有勇氣說出來。我開始不想失去鳳凰了!至少不想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

鳳凰比我小18歲。向我求過愛,被我婉拒了。48歲了,竟然沒有婚戀史或者異性戀?別逗了!

愛信不信。我想。

我可不是那種當了老板就想著找個年輕的女孩做老婆的主兒。雖然是給肥仔打工,但我也算是個正經老板。手下有接近百十號農民工跟著我“重復”呢。要是成了鳳凰的未婚夫,能被人背后罵成菟絲子一樣的蜘蛛網里的幼蟲。后來發現鳳凰并不是想著嫁給我,而是僅僅給她當個男友而已。她是不婚主義者。現在呀,滿大街都是大齡剩女。毫無稀奇可言。當個男友,供她玩玩?豈非幼蟲里的幼蟲。

但我不想說什么了。

鳳凰總是于我最難堪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像及時雨。來時就是一場噼里啪啦的雨點兒。有時像是冰雹,砸過來。會感到腦袋被砸出了好幾個大包。鳳凰急著趁機在背后抱一抱我。將她的胸脯貼緊我的背。我再次被當成了幼蟲,她吻了我。像蜘蛛要吃掉幼蟲,聽見被咀嚼的聲音。這種咀嚼又酷似鳳凰是一只受精卵。一種愛?但這愛如此盲目。對于我卻如此中立。是這樣的愛嗎?我不想再說了,說話是急于賦予意義。要承擔鳳凰巨大的訝然。而意義又是什么?

我并非不想讓鳳凰成為我的受精卵。但我害怕。恐懼極了。不是18歲的差距;不是我缺少精子;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但是,我還需要不害怕荒謬。因為有羞恥的撕扯。我不能證明我至今還是個48的童男。假如精子非要跑出來,我自慰。鳳凰會相信?哄鬼呢。

她不在乎?我或許希望鳳凰能夠將我包納。但不是戀愛;也不是要去做愛,那種讓她的受精卵得到滿足的;更不是荒唐的成婚。而是假裝形式上的無限期婚約?

我和鳳凰成了似是而非的友人;有時很近;有時很遠;遠到母親在墳墓里一般。鳳凰仿佛只在我并不宣告我在受難時就出現了。某種感應似的。即使是我的母親也不曾對我有過感應;那么鳳凰就算是一個冒名頂替的親人。或者情人?但我不想面對。因為我沒有向導。

就像我離不開肥仔一樣,我離不開鳳凰。有一個親人或情人總是比沒有強。

我是目盲。否則只能揭示更多我的目盲。

不然,黃艷薇怎么能死呢?

不是我矯情,非要在50歲的時候想到黃艷薇。而是面對鳳凰,以及那些黃馬甲們時,就會不自覺地讓黃艷薇一閃而過地出現在腦海里。雖說是一閃而過,卻也灼亮而刺眼,忘不掉的那種灼亮。猶如流星在漆黑的夜空灼亮地一閃而過。

就像總是無意識地回到和重復童年,我同樣也會回到重溫黃艷薇的某個時刻。

我在黃艷薇多次給予的多種信號中以沉默表達種種迷失。

我希望能夠做夢;迫切需要在夢里再次,最后一次遇到黃艷薇。可是我的夢里從未有過黃艷薇的身影;哪怕是模糊的似是而非的相似的面龐。或許,只有當我自我重生?只有當我自我重生。這也是我決計死亡的另一個原因?

而在死之前,我需要于夢中遇見黃艷薇。聽說若是在夢中遇見死人,說明自己就要死了。還聽說白天一直念叨一個人,反復念叨就會于夢里撞見;而夢中真讓我絕望!那隱而不出卻又在白天蠢蠢欲動的黃艷薇啊!

但我需要創造夢。創造并非想象,而是以身犯險,以擁有真實的黃艷薇。我將用夢游的語言說話,因為如果我醒著,這就是一種語言。夢游的語言中會有不間斷的黃艷薇。我不認為這是自欺欺人。也不認為這很搞笑。任何玩笑都由認真作為骨架而形成。我信了。鐵樹開花啦。黃艷薇說:你快來吧,與我同衾好嗎?她的臉上是充溢著乞求的輕微顫抖。像是想我想瘋了。

我于是獲得了死的動力。勇敢也來了。我一陣悸動。

但我并不完全因為黃艷薇而死。因為其實我還沒有真正準備好去死。許多死前事尚未妥善。我母親后嫁的那個男人的兒子——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他的兒子竟然千萬里找到我說:你要給我們的家庭一部分喪葬費——因為你母親死時喪葬費全是我們家庭所出的,至少一半!

他的話好像一團從掀起蓋子的爐子里冒出的氣,熾熱而輕盈。

我不會應對這類菟絲子般的復雜而堂皇、怪誕而酷似火焰鍛造出的真理一樣的橙黃色黏稠物。我表達不出類似“我母親死時為何不通知我?”

我沒有什么可說的。我可以拒絕付費嗎?但最后一次見到母親時,母親朝我擠一擠眼睛的古怪表情浮現于我的瞳孔里了。它不再恰如我昨天獲得的那縷生冷的光。但我說不清它是什么。我對復雜難懂的情緒先天性目盲。一個全然活著的表情有著牽引我走向地獄的魔力。

我沒有什么可說的。我在拖延我的沉默。我一生都在拖延沉默?

而臨死之前,還有多多少少一些放心不下的事情需要處理。死一下如此不易;活著或許還有意義?

是肥仔這個導火索促進了我的死亡。

6

今夜的這一刻,月光如洗。

一如我現在一貧如洗的孤生。漫天的銀光卻沒有一片光算作我的銀票。銀票?那是清朝時代的錢,作古了。聽起來像冥幣。冥幣?冥幣,我死后才會用得著。倒是不錯,死后蠻敷衍我的。對我身前的補償嗎?

可農民工不需要冥幣的補償。他們要當代的鈔票!

假如肥仔對我有所當代的鈔票的補償,我也不會一貧如洗。此前,我好歹也有400多萬呢。好歹我也是個老板。鳳凰是因為我的將近500萬元,才愿意和我成為戀人?當下的人,都難說。誰會看上一個窮兮兮的48歲的老男人?

這或許是我不愿意成為她的戀人的另一個原因。

但我多么不想偏偏有什么500萬元啊。這正好應了伍拾五——我的可憐的名字。冥冥中必有定數?

當我正要走向500萬元時,肥仔跑路啦!說是攜款潛逃了。沒有人知道他帶了多少錢逃跑的。一定有我的400多萬!

可我現在已經不怎么恨肥仔了。原來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恨。情緒的目盲使我緘默。還有一些原因是肥仔他也沒什么辦法,那些地產開發商房子賣不出去,像我一樣全部緘默了。而我的緘默是變成菟絲子的幼蟲。農民工一個個的,密密麻麻的橙黃色的馬甲!一眼望去,黏稠的枝蔓,不怎么頂大卻旺盛的莖葉,歪歪扭扭毛茸茸的鵝黃色的觸角,不知要彎彎繞到哪里?望而生畏。

在菟絲子的圍剿下,即便是幼蟲也不能算了。我即便是死也無法當場死去。

我捂住臉,后來赫然抱著腦袋,給菟絲子們跪下了。但他們彎彎繞的觸角機敏得很,菟絲子也跪下了,朝著我。直到他們跪累了,才悻悻而歸。

我要是翌日清晨死了就好了。一了百了。可惜沒有。我真的很盲。

我無法辨認出我的本源與我的重復。

也許我所發生的只是一場緩慢而巨大的鈍痛?在鈍痛中活著?只要一閉上眼就看見一把木制的刀子在一點一點割我的肉,鈍痛到不知道痛時就真的不痛了。人們切開我的肉,在火焰上烤熟之后吃。烤熟后我的肉不是焦黃色的,竟是菟絲子般的顏色。

我是終結了嗎?

其實我從不曾擁有察覺事物發展的能力。致使自己的終結期也是個啞謎。

睜開眼時發現寂闃般地活著。呼出氣的顏色是橙黃色。

鳳凰這家伙阻止我去死時,沒有發現我呼出的氣是什么顏色嗎?或許,即便如此她也看不出來。我在我們農民工新裝修過的大樓頂層,站在女兒墻的上面就要跳下去時,鳳凰不可能發現我所呼出氣的顏色。情急之下嘛,但是當我被她從背后抱住拉扯下來時,一扭頭竟然發現這家伙居然穿一件橙黃色的上衣。我立即瑟縮著癱軟到地上了。

我說,你這樣做值得嗎?鳳凰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像要將我吞到肚里去。鳳凰把她橙黃色的上衣褪下來,給我瑟縮的身子披上。

唯有灰敗的面龐在揭示我。看見黃艷薇在無可表達的世界回望我。

鳳凰說:你是被你莽撞的勇敢嚇壞了吧?

我除了失序就是失語。

回望我的黃艷薇正在劇烈地以愛輕微地譏諷我,她的嘴型仿佛委屈的幼童半含著撒嬌的欲泣;卻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召喚。而她譏諷的眼神竟與我攬鏡自照時對自己的某種諷刺何其相像;雖然我并非自我苛刻。我罕有對自己下手狠的案例,甚至絕無僅有。

黃艷薇死去的那一年,我剛剛讀完了大一。或許是我已然傷心欲絕;也或許懊悔吞噬了我;抑或,是我已無顏再見黃艷薇的父親——那個一直多年供養我的師傅;師傅會變成仇視我的敵人嗎?也許更多的是我定然擁有了一個難聽的陳世美綽號?

我休學了。再次重復了童年認慫的以往。余下的是我怎樣一點點地變成了那個叫伍拾五的名字。

我最終成了我的名字?

伍拾五與伍十五比較,我稍微偏向前者。凡是自問,我就會傾向前者。意味著我又拾到了一個我。諧音也有魔力,會讓人非自覺地陷入思考的怪圈:后者中間那個字宛若一個沉重的十字架。不愿意傾向后者,仿佛不愿意背負十字架活著?但“我拾到了一個我”,意味著拾到了怎樣一個我?是如父親所期望的剛強的我?是回到童年把小學一年級的語文課本撕碎了的自由與活潑?還是被小學的大個子同學暴揍后的模樣?抑或,拾到了一大把上億元的當代鈔票,猶如拾到了未來的一個全新我,可以把外欠的400多萬元還給農民工?

而鳳凰更加傾向于伍十五或者阿拉伯數字515。一說這分明表達了你去死也要等到55歲再死啊,豈能50歲就死呢?!干嘛非要急赤白臉地去死?天意難違,懂嗎?另一說,515就是我要我,表明我要張揚自己,我其實活得比誰都不差!是個人就能當老板嗎?

鳳凰為何也要急赤白臉地難為我活著?是要讓我再多陪她5年?她也怪可憐的?

我不足以知道這是由于可憐她而派生出的愛欲;還是由于愛欲滋養出的憐伶。

但是,但是黃艷薇就不可憐嗎?她決絕地死去,不就是為了我?那幼童般的撒嬌欲泣,嘴形,嘴形的形貌足以讓人類震顫。啊,黃艷薇。

有時,我非常,是的,非常非常懼怕這種令人頭痛欲裂的怪圈思考;但有時又極度喜歡它,因為這種方式可以獲得或者擁有猜想的自由。這是真的。 我從不撒謊,從不制造虛假的真實。

也有時我想在夢中與黃艷薇說說這些懼怕與自由。說我傻掉了嗎?

我傻乎乎掉入假想里,試著與黃艷薇對話:

我:真的我傻掉了?

黃艷薇:你豈止是現在傻掉了,當初我要死給你看時,你就徹頭徹尾地傻掉了?不是嗎?——她一直微微撇著嘴唇,委屈是她全部的表情。

我默想:只是我,只是我不想那么早就和你生子,并不是不想和你結婚。我從不撒謊,從不制造虛假的真實。我誠實而富于良心。可誰會想到,誰會想到你竟然真的死了。你好勇敢?——我的表情也在委屈?

對話以我的緘默結束。默想所說的沒能從嘴里爬出來,在胸腔的底層被帶有黏稠感的鵝黃色的略帶淡綠色的彎彎繞觸角捆住了,若密密實實繞身的繩索。對話死于繩索。

猶如我的活著,斷斷續續。就是這樣,比死人多一口氣的時空為之斷;斷,遠比續遜色。斷是什么?在那個時空里?續,又是什么?有時間感嗎?空間呢?真正的死,又存在于哪個時空?

我是一個聾啞人的屬性?或者,一杯溫吞吞的羊奶?

7

今夜的這一刻,月光如洗。

如洗的月光存在于真實的天空,還是在我心里駐著?我心里的時空是什么樣兒?我也存在?

這或許是個千古難題。千古是多古?這種自問只會平添緘默。唯獨死去所謂的執念,除了死,我,一無所有、一無所知、一貧如洗,一錢不值。我是個零?大大的句號?

啊,死會有快感的。不,是有快感的。我結結實實觸摸到了快感。

鳳凰說,做愛的快感是所有快感中最最令人陶醉的。我們何不?你經常自慰嗎?

這些方面鳳凰和黃艷薇有的一比。黃艷薇說要和我做愛從而生一個孩子時,也是這樣無羞無臊的,大膽而直率、勇敢而不斷斷續續。說做愛好比說“一起吃飯吧”不需要翻譯。

對不起,我要死了。即將,馬上,立即死去!不需要翻譯的死。更不需要怎樣理解死的所有意義。

但我竟然,依然多活了兩年。忝居于所有活著的人之列。并不為鳳凰的受精卵的快感而茍活,也不因為羞于立馬就見到黃艷薇。而是鳳凰所說的天命難違。令人聽而生畏,顫栗而畏;或者肅然起敬,俯首稱臣,種種。上百年前就叫作:青天大老爺,替小的做主。

我生怕若是再次去死而沒有死成。在死前再次制造一個大大的笑柄?我已深知了死非易事,好比跳高需要一段時空的助跑。

可鳳凰以為我被她說服了,喜不自禁的。她說,不愿意和我做愛也行,但你要和我換一下寢室。你住在我的住處,我住在你那里。那些黃馬甲們,不會找到我要錢。但這不符合我的道德觀。我也有道德觀?

后來,我允許鳳凰每天請我吃飯,類似于某種乞討;允許鳳凰吃完飯后吻我的請求。時間長點也沒關系,我只是將我的舌頭伸長一點點,像口腔科的醫生用鉗子揪住了舌頭不許動彈那樣,任其揮霍她的唾液。我用一條被鉗子牽住的舌頭供鳳凰有償使用,以一顆失去保護的心,以茍活。以恭候天命蒞臨。

茍活的益處在于我絕不像肥仔們那樣跑路。在我的住處,黃馬甲們隨時可以找到我,直面他們說明我,一個堂堂正正的老光棍以幼蟲的眼睛混沌而低眉順目地看向地下,朝向未來的我的墳墓,朝向黃艷薇。

但黃艷薇與我曾經的多次接吻并非如現在我茍活著被吻的感受。黃艷薇以輕輕地吻開始,緩慢地進入一個較長時間的預熱,漸入佳境。一種非自覺的高潮無可表達無法抵御。我理解為:它是剔除了激情的愛情。足以長久,人們普遍認為的百年和好的象征性。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接受我的迷失。

并非我矯情,并非我已然這么大了還想著黃艷薇;而是面對黃馬甲們朝著我要錢的時候,簡直像極了——我心里深深的道德感的缺失與黃艷薇離我而去之后的感受簡直像極了!

對不住,這些黃馬甲啊!

恰恰猶如我對不住黃艷薇。

但我或許已然——早在黃艷薇去世那時就背叛了道德。

那之后,我正在擺脫我的道德,這是一場比生命了結還強大的災難,既無巨響,亦無緘默。

不。不不。我是道德的。不去了結自己便是證據。

鳳凰對我的吻是以溫柔的刑拘我的舌頭,讓我重溫無數次“十”的失語。

鳳凰那家伙立即感受到了這種象征性。她說:我們接吻好比對立面。但你要知道,對立面互相依存、互相制約、互相貫通、互相滲透和互相轉化的關系。哲學上叫作同一性。如此你便不會老是想著死呀死的,多沒勁!來吧,再吻一次。

幸虧,我在大學讀過一年書;雖屬于少半個肄業生,而我一直沒完全中斷過看書;失語常常造就讀書上癮。聽得懂鳳凰在賣弄學問。我們之間只差畢業與肄業一個字。

我已木訥成性。我僵硬的舌頭讓我將失語變成正常化。

可我,可我一個瀕死之人會在乎舌頭?

那么,我又在乎什么?

好比遠古之前還有遠古,在乎之前仍有在乎;也就永遠不知道在乎的源頭。

大一之后,在大二尚未但即將開啟時,我和黃艷薇以一對未婚夫婦的身份創造戀愛。在一座山上的峰頂——那個湊湊合合稱之為平臺的地方坐下。腳下不遠處就是懸崖。懸崖之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柏樹,正好可以供路過的人扶一扶。扶的人多了就很光滑。走路累了也可以靠一靠。只是危險,要是不小心就會墜入懸崖之下。

又光滑又可靠難免讓人遐想。我看著它,正在獲得不帶名字地去稱呼這種光滑可靠的東西的能力。好似只有遐想才是自由的。它或許是我一生的一點點自由。

我有自由嗎?我要對自由負責嗎?

有一塊石頭,它棱角的模樣模糊而又分明,呆頭呆腦;并不驚奇任何人坐下或者離開;一個人坐著有點大,兩個人坐著有點小。就像我的人生一般:局促。

我好像一直以來就害怕局促。

簡直就是。不——!就是。

但在這時候,我更喜歡局促地坐著。我要創造戀愛。

黃艷薇優先選擇離開石頭,去靠著那棵柏樹。但她并非出于局促,而是面對面地與我談話,以示重要。

她優先選擇說話:咱們結婚吧!

我用省略號表達了。因為在大學期間結婚將如同置我于重復童年的受辱。

黃艷薇接著說:你不同意結婚也行,但,但你要和我生個孩子!要是不和我生一個孩子,信不信我就從這兒跳下去!

正如前面我所說的一切,我緘默了。

我為何要緘默?

我已記不得艷薇她,是不是說了句:你就像那塊坐著的石頭?!

然后,然后艷薇,就走了……

我真傻,我明知道山坳里有狼,我還讓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

我真的很傻,我明知道光滑又可靠的東西危險,我還是讓(默許了?)艷薇靠在柏樹上!

時至今日,我已不知道艷薇以怎樣的方式墜入懸崖的。

而我,我已然在艷薇去世那一刻就背叛了道德。

我所見到的一切,一切的見識,都不可組織。

今夜的這一刻,當我走向死亡時,已然52歲了。

是以一個老光棍的身份去死的,理由很開放。

活著時如同耶穌受難。唯一不同的是耶穌的受難以復活為終結。我還會復活?

死去會有出離人類中心主義的更大自由嗎?

我以如此痛苦如此駭然如此無辜的局促看到生命在看著我。

但我或然性地感到死亡不是終結而是新生的起點。好比巨大的痛苦中所蘊藏的巨大的喜悅,鮮活嶄新,脫穎而出?會不會或然性地納入人類價值體系?

50歲時的那一夜,我沒有死成。走到死亡現場時,發現有許多警察在樓下巡邏。說是擔心有滋事者假裝成農民工因為向開發商討薪無果跳樓而亡。前幾日就有一例討薪者墜樓身亡。

聽見有人說,跳樓者墜亡,不就是故意給我們這個時代抹黑嗎?這分明是在對當下社會宣泄私憤!接著有多人附和,接二連三的片湯話,在警察面前,在28層高的新住宅樓的廣場上,沸反盈天。

見狀,我立即慫了。再次以無數次“十”的方式回到童年。

呵呵。我是在泄私憤嗎?我會有私憤?私憤的內涵和外延又是何物?我膽敢有私憤?在這美好的時代,我絕非因為自己的優秀而當了老板。我死與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的一切的一切,無關。無關。呵呵。呵呵,不代表完全的自嘲;也不代表嘲笑他人的片湯話;更不代表看見警察而愧疚難當,或者身負大罪而逃逸;不代表任何。只是為了呵呵而呵呵。或者,非要代表點什么,呵呵代表月光,代表天空,代表菟絲子。呵呵。

我已不可救藥?或者不可化約?這確鑿嗎?

能夠確鑿的是今夜我必死無疑。

這種確鑿中含有大量無可表達性的元素。同樣不可組織。

我要跟自己較勁。我就是要做出如現在的人們所說的“這個人很‘二’”的效果。我“二”,怎么啦?我就二!“二”發生前,我給可能的新我取了一個諢名:伍二五。鳳凰更喜歡“520”作為我的代稱。她說:嘻嘻。

呵呵。

呵呵,將作為我肉身永久性不再與所有活著的人忝居其列或者新生后,唯一的詞語。猶如佛教徒的萬能詞語:阿彌陀佛。

今夜的這一刻,并非月光如洗。而是漆黑一團的夜,假如沒有路燈,我將摸黑前往我的目的地。我,伍拾五;死于漆黑一團的深淵;死于不知道哪年哪月哪日,因為我已不知道今夜屬于什么什么年代什么什么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