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舞神州,變在畫壇——讀王雨長篇小說《鶴變》
作為重慶市具有巴渝文學情懷的作家,王雨在繼他的長篇小說《碑》、小說集《十八梯》等多部作品獲得了廣泛影響之后,近日又推出了特別有現(xiàn)實主義風骨的長篇小說《鶴變》。
這部最新長篇小說近日刊發(fā)于《今古傳奇》雜志,后續(xù)將由上海文藝出版社推出單行本。小說精心塑造了居住在重慶本土的畫家伍寧渝這一豐滿的藝術形象,并以他跌宕起伏的藝術跋涉和在繪畫技巧上的獨樹一幟,作為人生踅摸的基點,非常具象地將畫家的命運浮沉深情地嵌入半個多世紀的時代沿革中。醇厚的巴渝文化底色是其敘事的基底,融主人公的個人求索、情愛悲歡、市井煙火、遠大理想于一體,栩栩如生地刻畫出主人公不屈不撓的藝術追求。從他的生活磨礪到畫藝日漸精進,再到如今的鶴舞神州,濃墨重彩地描摹出一位畫家豐富的精神世界,并將他個人命運的傳奇,上升到理性思考和對命運的叩問之上。
令人饒有興味的是,王雨在這部長篇新作中,首次采用了訪談回憶式的線性結構,以市文史館館員同僚們在喝茶閑談時的輕松語調(diào)作為整部作品的語言調(diào)性,主人公伍寧渝風輕云淡的“講述”作為引擎,將他習畫數(shù)十年的人生往事娓娓道來。
伍寧渝誕生于抗戰(zhàn)時期大轟炸硝煙籠罩下的重慶防空洞,為了謀求基本的生存所需,他做過筑路工、臨時美工等,還曾棲身于搭建在豬圈之上的簡陋棚床,多次直面生死險境,飽嘗饑餓、勞作之苦。
他的物質(zhì)生活屢陷絕境,而精神世界卻相當富足。他十余年獨自在圖書館里苦讀,成為其對抗現(xiàn)實困厄的精神避難所。冷硬的燒餅拌和著自來水充饑解渴。在學藝無門的處境下,他開始博覽群書,文史、美術、哲學等各類典籍他都多有涉獵,并在海量的閱讀中完成了最初的藝術熏陶。作品還通過這些記錄來暗含著一層重要的哲學思考:苦難本身或許并不會天然地造就人才,真正塑造人的,是人在處于絕境之中主動地向內(nèi)求索的自覺。
王雨在《鶴變》中沒有將主人公塑造成自帶光環(huán)的天才,而是把他妥妥地放置在充滿煙火氣的世俗人間,情節(jié)線條圍繞著主人公跌宕的一生進行了大寫意的烘托,同時還在主人公身邊設置了一群血肉豐滿的人物形象與之映襯。
李明月是伍寧渝的初戀,二人在十八梯相識,惺惺相惜、兩情相悅,卻在時代的風浪中遺憾分開,重逢之后,只剩下淡然的釋懷;當年石油筑路隊里的田曉群兩次在生死邊緣救下伍寧渝,二人也曾經(jīng)互生愛慕,但終究還是有緣無分;此外,川江行船時偶遇的宋紅葉、天真爛漫的顧小琴,相伴中歷經(jīng)風雨的摯友孟德君,亦師亦友的啟蒙恩師穆皙等人物,都襯托出主人公的性格底色。
小說并沒有簡單地以“圓滿/悲劇”二元標尺來評判主人公與這些人物的關系。畢竟人世間有很多情感,錯過與遺憾亦是生命的常態(tài)。
王雨正是透過對伍寧渝和這群巴渝兒女的生命際遇的速寫,讓作品的視野走向了更寬廣的緯度:個體的悲歡從來都不會孤立存在,個人的選擇與命運,始終被環(huán)境所裹挾,但人的本真、善意與情感記憶,卻能夠超越現(xiàn)實壁壘,留存下絲絲縷縷的人性余溫。
“鶴變”承載著最深層的哲學思辨。鶴,是伍寧渝畢生描摹的主體藝術載體,更是他高潔、自由、不屈的人格象征;“變”,則指人格、境界、藝術的蛻變。伍寧渝老年將全部生命情志傾注于丹頂鶴繪畫,秉持“人畫合一,求真求情求純求新”的藝術追求,其畫風掙脫了傳統(tǒng)松鶴題材流于福壽吉祥的俗套,因而被美術界譽為“神州一鶴”。紙上之鶴在筆墨中完成了形態(tài)之變,小說中人物則在世事浮沉中實現(xiàn)了精神的站立。這里的“變”,不僅僅是世俗意義上功成名就的逆襲,而是把畫家對世間悲歡、世間萬物的觀察,盡數(shù)熔鑄進丹頂鶴之高遠意象中。
濃郁的巴渝地域文化底色,構成了《鶴變》最堅實的敘事底座。朝天門、十八梯、吊腳樓、龔灘古鎮(zhèn)、縉云山、白鶴梁,一個個熟悉的山城地標呼之欲出。茶館攤、龍門陣、麻辣市井等地方風俗靈動展現(xiàn)。而作者對這些活色生香的地域書寫,緊密地圍繞著主人公的思緒飄飛,成為渲染小說主題能夠走向宏闊意境的手段。在敘事語言上,王雨還很好地兼顧起通俗傳奇的可讀性與現(xiàn)實主義的思辨性的合二為一,而落筆之處始終是煙火氣息濃郁的日常,這樣的藝術探索代入感極強。
(作者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