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夏葆元到尼古拉·費欣:中國寫實素描的審美轉向

夏葆元素描作品

尼古拉·費欣油畫
近日,“致敬巨匠:尼古拉·費欣繪畫精品展”在中國美術館開幕,70余件跨越半個世紀的繪畫與素描精品首次在中國系統集結。此展讓我們得以近距離審視這位從未到過中國,卻對中國畫家產生重要影響的俄羅斯藝術家的筆觸與線條,國內畫壇再度熱議尼古拉·費欣的素描。而就在不久前,著名畫家夏葆元在上海辭世,一代人的上海素描記憶隨之落幕。
長久以來,美術史的敘事習慣將費欣視作外部輸入的啟蒙,仿佛1990年代之后國人對于概括性、寫意性素描的認知,全部來自費欣畫冊。事實上,費欣確實是重要的外來范本,但是中國人用以讀懂費欣的那一套審美眼光,并非憑空生成。這一場寫實素描的審美轉向,并不是由外來大師單向發動。早在1970年代,夏葆元引領的上海式素描,已經完成本土層面的觀念突圍,構成審美轉向的先聲。
提起中國的素描教學,不能不提契斯恰科夫素描教學體系。由于這套蘇式體系與當時“延安文藝路線”及徐悲鴻倡導的寫實理念相契合,被系統性推廣至全國美術教育中,從而確立其正統地位。這是一套以客觀光影、完整體積、長期作業為標準的評價體系。這套方法之所以能成為教學正統,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套可教、可學、可量化的步驟:先定構圖,再找比例,然后分明暗,再刻畫五調子,最后調整虛實。這套方法對于當時急需規范化美術教育體系的中國來說,是非常實用的。
當然,局限性也很明顯:容易導向機械描摹明暗,把素描等同于復制光影,缺少對人物神態、畫面氣韻、線條表現力的重視,素描語言趨于單一。
美術界內部始終潛藏著變革的訴求,而變革的火種,最先在上海萌發。
1970年代的上海,悄然涌動著一股“半地下”的素描運動,通過私下的傳閱與臨摹,影響了一代畫家。這場運動的核心人物是夏葆元,他用筆觸完成了一次對當時正統教條的“突圍”。
夏葆元的突圍,體現在兩個層面:畫什么與怎么畫。他跳出了“舞臺化”的套路,畫普通人,捕捉真實的神情與情緒,而非空洞的“正派”笑容。怎么畫?他的素描風格與當時強調體積、結構的“北方素描”截然不同,用炭精條揉擦出多層次的溫潤灰調,主動刪減次要明暗,以線帶面,并以“傳神寫神”為第一目標。他著迷于輪廓線的精準、肯定、優雅和帥氣,筆觸敏銳、輕巧、洗練,這種風格有人評價為“介于德加、門采爾、珂勒惠支、謝羅夫和左恩之間”,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憂郁”與“斯文”氣質,在當時顯得極為“另類”。但因為它的真實與優雅,狠狠擊中了無數渴望擺脫教條的年輕人的心。
彼時,國內信息閉塞,海外大師的原作或者高清畫冊十分稀缺,只有零星模糊的印刷圖片。而夏葆元的素描,通過模糊的黑白照片被翻印、傳看、臨摹,影響力從上海迅速擴展至全國。有人在北方甚至新疆、西藏的青年畫家那里,都意外發現過夏葆元素描“模糊不堪的黑白照片”。中央美院的諸多油畫名家也都知道“上海有一位夏葆元”。陳逸飛甚至說:“我們所有人其實都在學夏葆元。”在那個“群星閃爍的年代”,夏葆元的素描成了一種被廣泛追隨的“上海式素描”,它處在特定歷史時期的主流與教條之外,卻真正滋養了一代人的眼睛與審美。
這場運動被后來的研究者視為“上海畫風”的源頭之一,它的意義在于:在“大一統”的契氏體系之外,融入了自民國以來一脈相承的歐洲古典素描傳統,在時代的夾縫中開辟出了一片別開生面的天地。
說起上海的素描教學,最早可以追溯到土山灣畫館。這里使用的素描入門教材,是法國人阿爾芒·加什涅編寫的《給所有人的素描》。這本教材的核心方法,就是以線條的交叉與組合來塑造形體,而非依賴明暗塊面。1912年成立的上海美術??茖W校,最初的素描教學沿襲了土山灣畫館的做法,也采用了阿爾芒·加什涅的素描教材,以臨摹范作為主,被稱為“法蘭西畫法”。后來,上海美專的教學體系融合了多國資源,正是這種多元性使得美專的素描教學有別于后來徐悲鴻在國立北平藝專推行的“素描為一切造型基礎”的寫實體系,保留了注重線條與結構的“法德素描”血脈。
1930—1960年代,除了上海美專這條脈絡之外,上海還有一大批私人畫室承擔著美術教學之功能,畫室素描對上海當時學畫的年輕人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上海藝術家王劼音曾說“畫室的素描教學很強調線條本身的形式美感”“帶有表現性”,他對畫室素描與學院里的蘇式素描做過這樣的比較:蘇式用削尖鉛筆做深入刻畫,一張作業畫幾十課時,追求質感和空間感的“全因素”;畫室素描則以短期為主,喜用木炭,強調表現性和情緒釋放,以及畫面的氣韻生動。
因此,在蘇聯體系進入中國之前,法式線條傳統與多元化的素描資源已經在上海扎下了根,并逐漸形成“以線帶面”的核心理念。這也解釋了為什么1970年代夏葆元的突圍能發生,因為上海本來就有一條以線為核心的素描傳統在暗處流淌與涌動,夏葆元們的“另類”并非空穴來風,完全是有地方脈絡可循的。
當然,對夏葆元產生最直接影響的是孟光先生。夏葆元作為孟光在美專時期的嫡傳弟子,與陳逸飛、魏景山等人同屬孟光最核心的學生群體。即便在孟光不再公開辦畫室之后,他的家依然是夏葆元等學生頻繁出入的場所,被戲稱為“第二美專”。這種緊密的日常交往,使得孟光“結構先行、情理相融”的素描理念得以在潛移默化中傳遞給夏葆元。
隨著夏葆元等學生成長起來,他們的身份逐漸從純粹的“受教者”轉變為教學上的合作者。在孟光組織的素描活動中,夏葆元與陳逸飛、魏景山等人常為年輕學生做素描示范。在1979年孟光編導的教學影片《素描》中,夏葆元也作為示范畫家參與其中。夏葆元從孟光那里繼承的核心,是結構分析的方法論。有資料明確指出,夏葆元將孟光的結構分析法應用于連環畫創作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造型語言。這意味著孟光將素描方法論傳授給夏葆元,夏葆元又將這套方法論內化、轉化,并以一種更個人化的方式延續了下去。
可以說,“上海式素描”比全國性的費欣熱潮早整整二十年,在中國本土內部,獨立驗證了一條非全因素寫實素描道路的可行性。因此,夏葆元的歷史價值不是把海外大師引進來,而是內生地創造了一套重概括、重神韻的本土審美。
費欣的藝術,自1950年代就有零星傳入,但真正形成大規模影響,是在1990年代。當時,國內藝術界對單一的契斯恰科夫體系已普遍產生倦怠,開始急切地在蘇派之外尋找新的造型語言參照。費欣恰好站在一個微妙的交匯點上:他出身俄式體系,讓習慣了俄式教學的師生感到“親和”,不至于因完全陌生而排斥;但他又顯然不是契斯恰科夫,那種線條主導、明暗概括的畫法,給困在“全因素”里反復磨調子的學子提供了一條捷徑般的解放路徑。
傳播的載體也很關鍵。油畫需要場館與原作才能被感受,而素描只要印刷夠清晰,就能直接成為案頭范本。1990年代末,大量費欣素描集從專業資料室流向全國畫室,憑借強烈的畫面辨識度和清晰的訓練路徑,迅速取代了一批西方大師的素描,成為基礎教學中最常見的臨摹對象。
費欣的造型根基是俄式的。他師從列賓,深諳解剖與結構,但他真正區別于契斯恰科夫體系的地方,在于線的自覺。傳統蘇派素描以明暗塊面塑造體積,線條只是輔助。費欣卻把線條從形體束縛中解放出來,賦予它獨立的審美價值。他的線條果敢勁挺,轉折處又含蓄松弛,輕重疾徐隨心而動,暗合中國畫“筆斷意連、氣脈貫通”的準則。這種語言的形成,源于他對中國藝術的長期迷戀。他收藏中國宣紙和中國畫冊,甚至在宣紙上畫素描,1938年曾計劃來中國寫生,因戰爭未能成行。所以費欣的素描本體,本質上是一個混血兒:骨骼是俄羅斯的嚴謹,血肉是東方的寫意。他保留了俄派對體積空間的精準理解,卻摒棄了繁復的明暗層次,以凝練的線條和大塊的黑白對比概括形體,畫面兼具書寫感與視覺沖擊力。
夏葆元在1970年代用線條突圍,靠的是私下的傳閱與臨摹,屬于“半地下”口耳相傳式的推廣。費欣在1990年代被大規模接受,靠的同樣是印刷品與畫冊的流通。區別在于:夏葆元的線是自發的,帶著上海美專一脈的歐洲古典底子;費欣的線則提供了一個來自體系內部卻又反叛體系的現成范本。1990年代的學子在費欣身上看到的,或許正是一條被“合法化”了的線。他證明了一個人可以在俄式寫實的框架里,長出一條東方式的、有呼吸感的線。這大概就是為什么他的素描能成為眾多美術人的共同記憶,而不只是一本臨摹教材。
今天,夏葆元已經停下畫筆,而尼古拉·費欣的原作正在中國美術館靜靜展出。一次本土的先行,一次外來的抵達,共同完成了中國寫實素描一次意義深遠的審美轉向。
(作者為上海油畫雕塑院美術館館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