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10期|江河:別樣時間(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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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疲倦,請期盼我的人也稍事休息
恍惚中我追問自己為什么還在寫
我常常長久地沿著海邊走下去,很少碰到人
鞋灌進海水,脫下來,把水倒掉,光著腳接著走
濕沙子塞進腳縫,把腳趾連起來像鴨蹼
我低頭看著我的腳,停下來,想笑一笑又收住
寫作是因為你孤獨的力量不夠了
是為了獲取目光使你再度飽滿起來
建立另一種生活,把殘存的文字從垃圾中撿回
為那些不信教的人學著禱告,用陽光曬過的詞
有時候我不在海邊,而在街邊行走
哪兒都是人。我看到花店外束束晾干的麥子
不知不覺竟涌出淚
那天的經歷我不愿再提起,我寫作
可能為了像這樣的小事兒,有地方安放
包括別人告訴我的小事兒。學習聽,聽傾訴
聽那些藏起的,被遮住的,哪怕在眾聲喧嘩中
被踩扁的微弱的喘息,很難聽見的
無聲的聲音,聽幻覺,直聽到生活以外虛無的響聲
寫作,為了之后更有力量地無所事事,讓敏感在無用中
繁殖
黑之歌
一小時失眠
給夜打了個洞
比夜還黑
夢的日蝕
帶光環的黑
圓的黑
深的黑
鉆進去
向下游動
擺著尾巴
向地球深處
白天做不到的深
白天做不到的黑
黑得入迷
黑得抖動
是黑中隱藏的
黑
圓的黑
更深的黑
微 明
信息擁擠得喘不過氣
本想辟一條小徑
走走路,談談話
但小路一下子被擠成縫兒
像裂痕像傷疤令人心慌
語言有各式各樣的功能
它們給逃出來的人打開出口
往往比窗子還要明亮
這時代被信息炸得
垃圾滿地,拾荒者
在斷章殘片中找尋人性的余暉
有個聲音仿佛是幻聽
既非音樂,也非話語
似乎是無聲的召喚
發出點兒別的聲音,講點兒別的故事
你還記得你
離家出走的時候嗎
別樣時間
時間并不追隨我們,也不催促、
驅趕我們。更不召喚。它們
安詳、坦然。或仰視,或俯視,
如果你意識到它在,它將逃離得無影無蹤
多么空落,哪怕擁擠,仍舊空落
四處擁擠的建筑,還是空空蕩蕩。
這是時間在無形中作怪
它們散開在各自的角落里。
讓人們四處捉拿它們,忙忙亂亂地
你去問憂郁癥患者
時間是什么,是慢,還是快
他們舉向你的目光長短不同,但同樣茫然
時間在擴散,別指望它會縮緊
它們從來不束縛你,它們在而不在
看那各種眉目的表,在騙你,確定你
時間似乎在躍動、在游移,它們引誘你
讓你規范地行走,嘀嘀嗒嗒地
幼稚地行走,把你刻上數字簡便地行走
你是不是認為這個詩人在對你胡言亂語
是的,他想讓你試著莫名其妙地面對生活
使你變得更好看的辦法
為什么非要爭吵
為什么常常用鄙視的目光看別人
如果你把自己的眼睛像鳥兒
那樣,分放到頭的兩邊
左偏頭,右偏頭,看看世界
與以往的樣子有什么不同
起碼別人會驚異地看
你,怎么變得像鳥兒那么可愛
你不想在這個時候照照鏡子嗎
今天就在今天結束
今天就在今天結束
一盒子紙牌,一只手機
刷刷刷刷、刷刷……
打開蓋,把紙牌甩向天空
五彩繽紛中撈回一張
上面寫著:
“今天就在今天結束”
今天就在今天結束
人們低著頭,看手機
匆匆而行,彼此看不見碰不著
街拍的攝影師得坐著輪椅穿梭
好仰視他們的臉
仿佛是送行者的臉
今天就在今天結束
塊狀的小魔匣切碎了時間
有多少手機就散落著多少空間
人們被塞進不同的小盒子里
有無數網結的大網捕獲了全世界
是個人權利的聯結嗎
還是權力的無數只眼掃視著眾人
混在了一起——各取所需
今天就在今天結束
你再拿一盒新的紙牌
隨意抽出一張,上面仍舊寫著:
今天就在今天結束
你把紙牌拋向天空,用手機拍下
漫天空白的紙牌紛紛揚揚
只有你手中的這張感覺是彩色的
上面寫著這句無意義的話
今天就在今天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