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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拍攝《四渡》我自己也在爬一座山
來源:北京青年報 | 王婧懿  2026年10月20日08:31

《四渡》劇照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從瑞金踏上戰(zhàn)略轉(zhuǎn)移之路。1936年10月,紅軍三大主力在會寧會師,長征勝利結束。這是一場信仰與意志的遠征。

“我現(xiàn)在所取得的一切,跟過去做過的所有事情有關系,這或許算是我自己的長征。人生永遠都是在路上,今天,你能站在山頂看到風景,是因為在此之前,你已經(jīng)堅持爬上了這座山?!?

——楊冬

耳機里,《十送紅軍》單曲循環(huán),楊冬的鼻子忽然一酸。他是電影《四渡》的劇照師。鏡頭里,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騎馬而來,迎著夕陽抬臂敬禮,身后是婁山關大捷后尚未散盡的硝煙和剛從惡戰(zhàn)中走出來的紅軍戰(zhàn)士。在殘陽如血的天光里按下快門那一刻,楊冬覺得自己與90年前的先輩有了一瞬時空重疊。

90年前的長征,是行軍,是打仗,是在不知道終點在哪里的路上一直往前走。90年后,楊冬的長征,是在自己熱愛的行業(yè)里深耕下去。這個曾在街道民政口干過四五年的青年,29歲裸辭,從寫影評、拍短片到駐組宣傳,靠著熱愛與努力,一步步推開影視行業(yè)的大門。他說,人生永遠在路上。

爬進深山拍“紅軍”

黃泥“咬”鞋,是楊冬對貴州深山環(huán)境最直接的記憶。山雨來得毫無征兆,剛下過雨,山里的黃泥路就變成沼澤,每踩一步,黏軟的泥便緊“咬”鞋底。收工時,他每只鞋上掛了三斤多重的爛泥。后來他干脆穿雨鞋出工,可穿著雨鞋行動不便,還特別悶。

作為歷史戰(zhàn)爭電影《四渡》的劇照師,楊冬在劇組中被分在B組,A組主要拍文戲,B組拍的多是大戰(zhàn)爭場面,于是,“挨打”成了楊冬的日常。

“拍大戰(zhàn)役,劇組都是專門找山頭,在山坡置景,先炸一圈,把戰(zhàn)場氛圍造出來?!睉?zhàn)斗戲下到戰(zhàn)壕,開槍、搏斗,攝影師要扛著機器跟演員跑,畫面里還有爆炸,泥土掀起,中彈后血包噴濺到演員和攝影師身上,大家戴防護眼鏡、穿防護服,專注于畫面。直到現(xiàn)在,楊冬的相機鏡頭圈旁還有“一滴血”沒擦干凈。

楊冬在片場究竟有多狼狽,他的多年好友王乾看得最清楚?!?5后”王乾是《四渡》劇組DIT(數(shù)字影像技師)團隊中的一名QTake(現(xiàn)場視頻輔助回放系統(tǒng))操作員。王乾說,楊冬早上出去時臉是干凈的,到中午再見面,已是灰頭土臉,而自己的工位多數(shù)時間在監(jiān)視器帳篷,所以要“體面”得多。不過,王乾的“體面”也只是相對楊冬而言,對整個《四渡》劇組來說,考驗首先來自艱苦的拍攝環(huán)境。

拍攝場景多是深山老林,很多地方還是未開發(fā)區(qū)域,沒有道路,也沒有生活設施,全靠制片組開發(fā)、人力采買搭建。有時一場大戲,一伙人十天半個月都要待在山里。楊冬每天的開工日常就是早晨六七點到山腳,先背攝影包爬半個鐘頭山??粗渌ぷ魅藛T也搬著器材往上爬,楊冬覺得這工作在體感上真有點像“長征”,大家同甘共苦。

王乾的體感也差不多,技術崗靠設備,兩套設備集成處理,非常重,每套放在大鋁制推車上,每車三四十公斤,山路泥路得半抬著走。設備怕水又怕漏電,網(wǎng)上定制防水罩,還得自己做地線,拿銅絲貼在配電部分,另一頭做成一根針扎進泥土,但即便這樣操作,依然有漏電風險。

“電腦鍵盤和外殼有金屬,掉漆處或蘋果電腦的金屬表面,手一碰就可能被電,不能兩個人同時摸車,否則總有一人被電到?!蓖跚f。

2025年2月剛進組那晚,楊冬過得十分酣暢。那天,王乾在晚上九十點收工才回到酒店,見到楊冬,兩人一年沒見,算老友重逢,又同在一個劇組,異常興奮。當晚兩人就在酒店吃上了回鍋肉、土豆絲、爆炒腰花。楊冬拿出從老家?guī)淼那鄭u啤酒敘舊。

王乾回憶,貴州有很多沒見過的野菜,在火鍋店,一整面冰箱里塞的全是野菜,免費吃。王乾聯(lián)想到,《四渡》影片里有一個情節(jié),小紅軍去山下偷野菜分給大家,結果被首長訓斥,說這樣會暴露行蹤?!败娛律洗蛘蹋荒苌鹱鲲?,只能在山里挖野菜吃?!蓖跚锌环N食物,吃的卻是兩種滋味。“我們吃火鍋涮野菜覺得是一種享受,但在那時,吃野菜卻是掙扎求生,是一種磨難和考驗?!?/p>

劇組里的隱形人

王乾從野菜里品出了歷史況味,楊冬在片場直接撞見的,是演員身上忽然閃現(xiàn)的歷史光影。

第一次看到劉燁飾演毛主席,楊冬覺得并不那么像,“我覺得燁哥臉有點長。”他笑著說,直到有一場戲,劉燁點了一支煙,那個瞬間突然對了:劉燁的眉頭微微蹙起,香煙在指間,一縷煙在臉的側(cè)面飄起來。那是兩個鏡頭之間的間隙,劉燁正尋找表演狀態(tài),讓自己代入角色?!巴蝗恢g,好像毛主席站在我面前一樣?!睏疃ⅠR用鏡頭把這一刻捕捉下來。

主演于適也一樣,當他在泥坑里奔跑、攀爬,戰(zhàn)斗時沖鋒、射擊,楊冬時常覺得,眼前看到的就是一名真正的紅軍戰(zhàn)士。

楊冬說,觀眾在銀幕上看到的電影,是經(jīng)過完整包裝的成品,剪輯、后期特效與音樂共同作用,盡可能將人帶入情境。然而在現(xiàn)場,拍攝的大部分時候更像一座運轉(zhuǎn)中的加工廠,各部門各司其職,人很難真正沉入戲中。但《四渡》是例外。它的服化道與置景皆見功夫,演員的表演能夠深深感染在場的每一個人,拍《四渡》時,演員在鏡頭前落淚,楊冬在鏡頭外跟著哭。

從入這行干到現(xiàn)在大概7年,楊冬參與過大大小小30多個項目,但《四渡》算是他第一部獨立擔任劇照師的大院線電影,還是第一部重大革命歷史題材。興奮與緊張并存,壓力也隨之而來?!皳呐牟缓迷趺崔k,這種焦慮幾乎每天都有?!睏疃f。

但壓力未必全是壞事,它逼著楊冬千方百計去捕捉想要的畫面。

大的戰(zhàn)爭場面一旦開機,便是沖鋒、爆炸、射擊與中彈同時推進,炸點起爆的瞬間,土塊與彈片橫飛,現(xiàn)場調(diào)度錯綜復雜。這樣的場面,拍攝機會基本只有一次。楊冬能站的位置也極其有限。比如,一次拍攝中,現(xiàn)場已擺了5臺攝影機,他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地”去捕捉核心畫面:打了燈的地方不能站,站過去便有影子,擋了光;道具師配合演員調(diào)度的區(qū)域,同樣不能涉足?!皠≌諑熛氤蔀閯〗M的隱形人,就意味著不穿幫,你要躲到機器之外,拍到想要的畫面,機會只有一到兩次。拍到就是拍到,沒拍到就是沒有?!?/p>

經(jīng)驗與預判在這種時刻尤為重要??吹疆斕焱ǜ妫瑮疃闱宄膸讉€畫面重要;到了現(xiàn)場,走戲和排練時,他必須留意攝影機從起幅到落幅的運動方式,以及演員的走動軌跡。于適有一個雨中沖鋒的畫面,極難拍攝。

雨是第一重干擾,行動與視線皆受影響;機器須做防雨處理,操作空間又因此受限。現(xiàn)場攝影師在奔跑,數(shù)名同事在一旁協(xié)助,確保拍攝不出現(xiàn)意外、不跌倒,但楊冬不行,他一個人既要保證畫面,又要兼顧安全,不能穿幫,還不能影響現(xiàn)場攝影機的運動。好在通過走戲,他已經(jīng)看到于適會怎么跑、速度多少、大概在哪個位置停下,因此他的任務便是站到畫面外,待于適停下的那一刻,將演員的狀態(tài)精準捕捉。楊冬說,若拍到了自己想要的畫面,他一整天都會非常開心,很有成就感。

在山里等一場殘陽如血

“殘陽如血”的那張得意之作,來自山中一場漫長的等待。

那張劇照,定格在貴州3月的一個黃昏里:毛澤東、周恩來、朱德三人騎馬走來,迎著夕陽抬起手臂敬禮,身后是婁山關大捷之后尚未散盡的硝煙,還有剛從一場惡戰(zhàn)中走出來的紅軍戰(zhàn)士。

楊冬對這場戲印象極深。他說,《憶秦娥·婁山關》里最后那句殘陽如血,展現(xiàn)的是打完勝仗之后那種蒼涼又悲壯的暮色,而這份意境,恰好要落在這樣一個鏡頭里。

可貴州山里的天氣說變就變,為了拍到詞里那句天光,全劇組人在貴州的大山里等了好多天。終于有一天,天氣和預報一樣,山里放晴,太陽落山時,云縫里傾瀉下光線。為了讓自己更沉浸,楊冬特意一只耳朵塞著耳機,循環(huán)播放《十送紅軍》,調(diào)子一起,他便覺得鼻子發(fā)酸,眼睛瞬間紅了。

環(huán)視拍攝現(xiàn)場,楊冬心里的悲壯慢慢涌起。戰(zhàn)場上硝煙尚未散去,到處冒著黑煙,味道濃烈。草地上鋪著裹尸布,戲里犧牲的紅軍戰(zhàn)士靜靜地躺在草地上,也有傷員正湊在一起包扎傷口,遠處,還有人在吹口琴?!按蠹业膭幼鞫际翘崆霸O計好的,隨機而自然,當你身處那個環(huán)境里,覺得一切都很合理?!睏疃f。

當時風特別大,紅軍們手中的旗有幾面是破損的,在山坡上被吹得噼啪作響,混著口琴聲、馬蹄聲和遠處隱約的人聲。這幅詩意的畫面,讓楊冬生出一股強烈的創(chuàng)作欲望,他忍不住拍了很多紅軍戰(zhàn)士演員們的群像。他感覺自己好像跟歷史上的這些先輩們有了某種時空重疊,“有那么一刻,我和他們相遇了。”

那場戲里還有一個鏡頭讓楊冬至今難忘。毛澤東一行人騎馬而來,馬蹄踏在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紅軍戰(zhàn)士們齊刷刷抬起手臂敬禮,毛澤東在馬上向他們回禮。就在那一刻,鏡頭之外,許多飾演紅軍戰(zhàn)士的群眾演員也下意識地跟著敬禮,他們中不少人還是當?shù)氐拇髮W生,穿著灰布軍裝,臉上抹著泥污,站在那里,像是被某種力量攫住了。

楊冬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與某種更遠的東西疊在了一起:當年的紅軍戰(zhàn)士在戰(zhàn)斗、在犧牲,今天的青年們在讀書,在校園散步,在享受他們這個年紀本該擁有的一切?!叭绻麤]有長征,沒有那些相信革命一定會勝利、相信新中國一定會建立的紅軍戰(zhàn)士們,那就不會有今天這些還在讀書、在享受生活的孩子?!睏疃f。

如今,楊冬借拍攝機會,走到前輩戰(zhàn)斗過、宿營過的地方。楊冬有時會停下腳步想,現(xiàn)在自己腳下的那塊磚,或許當年的某個紅軍戰(zhàn)士也駐足過。

楊冬一直偏愛紅色題材。他常想:“我們現(xiàn)在知道1949年新中國成立,可當年的紅軍為什么能有這么堅定的信念和信仰支撐?”看四渡赤水資料時,他記得毛主席要留一支部隊在河對岸佯攻,被留下來的所有人沒有猶豫。他覺得,那就是信仰的力量。

另一場“長征”

每一部戲殺青的時候,楊冬心里都會涌上一種未盡感?!霸谔囟ǖ臅r間、限定的時空里,大家聚在一起做一場夢,夢到殺青那一刻就醒了?!睂λ麃碚f,《四渡》的殺青更像是對一個歷史空間的告別。那種震撼沒有隨著關機而消散,反而在拍攝結束之后很久,仍在心底震蕩。

很多人不知道,這個在片場拿著相機跟演員一起“挨炸”的劇照師,幾年前還坐在街道辦的窗口后面,處理著家長里短。楊冬大學畢業(yè)那年原本準備考教師資格,偏偏另一個編制機會冒了出來:基層事業(yè)編,街道民政口。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去考,沒想到考上了。

民政口的事說起來瑣碎,幫扶、社會救助、社會保障,誰家鬧了矛盾,他們都得處理??蓷疃睦锊刂鴮懽鲏?。在基層那幾年,他看報紙、寫文章,社區(qū)里的好人好事、社會幫扶的暖新聞,寫完就投稿。寫著寫著,黨群口的同事和領導注意到,覺得這小伙行,有一段時間把他調(diào)到宣傳口。那會兒他還在一個網(wǎng)站上寫影評,漸漸有了小名氣,陸續(xù)有人約稿。

這樣的日子過了5年,街道的工作確實挺好,只是他總覺得,一眼就能看到自己60歲的樣子。趁還年輕,他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29歲那年,他裸辭了。父母不理解兒子的決定,但也尊重他的想法。他曾進過創(chuàng)業(yè)公司,也做過電影相關的自媒體,拍影視解說視頻、做播客。這期間,楊冬迷茫過,也對自己的選擇產(chǎn)生過懷疑,但他一直堅信一件事:當你真心喜歡一件事,真的為此付出所有能付出的全部,全世界都會來幫你。

事業(yè)轉(zhuǎn)折始于一次電影節(jié)。楊冬跟著做自媒體的哥哥去看小短片,燈光暗下又亮起,他忽然說,“我覺得我們也能拍?!眱扇艘慌募春?,回青島就開始聊故事,聊大致框架。楊冬執(zhí)筆,小半年后劇本定稿。當時,楊冬身邊正好有幾個廣告影視公司的朋友,大家?guī)鸵r著,最后真搗鼓出一個短片。第一次開會后,哥哥跟楊冬說,你來當導演。他說行。

第一天坐在導演椅上,楊冬完全是蒙的,用他的話說,當時,他只是一個會喊“cut”的人。可從第二天開始,他慢慢品出味來,開始“扮演”一個導演。拍到第四天殺青,他在酒桌上說,“我以前只覺得喜歡看電影,但這四天下來,雖然沒看出自己有什么導演才華,可我沒拍過癮,我喜歡在片場拍電影的感覺?!?/p>

那之后,楊冬發(fā)了條朋友圈說,“我想去真正的劇組體驗一下,大家如果有機會讓我進組,我可以不要錢?!睓C會很快就來了,有影視圈的朋友讓楊冬去做駐組宣傳。宣傳的主要職責就是負責記錄,在現(xiàn)場,演員之間說了什么,哪場是重場戲,誰哭誰笑,有沒有NG,這些場內(nèi)場外的信息先要記錄下來,再想這些素材以后要怎么用。楊冬沒想過以后還有機會在影視圈工作,所以把那部戲當作自己的最后一部戲,特別珍惜。可偏偏做得不錯,劇組的人都挺認可。后面,大家有項目都會推薦他。那次經(jīng)歷算是幫他推開了影視行業(yè)的大門。后來他發(fā)現(xiàn)宣傳跟側(cè)拍、劇照工作離得比較近,自己本來就喜歡拿相機拍東西,就慢慢開始做側(cè)拍和劇照工作。

如今,楊冬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劇組里,最多的時候一整年在家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月。從辭職到拍短片再到進劇組,在一些關鍵時間節(jié)點,楊冬總能得到身邊朋友的幫助。“我現(xiàn)在所取得的一切,跟過去做過的所有事情有關系,”楊冬說,“這或許算是我自己的長征。人生永遠都是在路上,今天,你能站在山頂看到風景,是因為在此之前,你已經(jīng)堅持爬上了這座山?!?/p>

(供圖/受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