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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鑄豐碑——記“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設計者葉宗陶
來源:北京日報 | 高富華  2026年10月23日08:18

新中國成立后,以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為主題的雕塑創作備受關注,先后誕生了“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等一大批精品力作,再現了波瀾壯闊的長征史詩。然而鮮為人知的是,“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的設計制作者,竟然是一個只有初中文憑、掄了11年大錘的工人……

只有一個人的考場

1980年5月,在四川雅安地區防疫站宣教室工作的葉宗陶接到通知,讓他到地區文化局參加美術專業技術人員的職稱定級考試。

葉宗陶走進考場,才發現考場只有自己一位考生。考試題目很簡單,泥塑“紅軍強渡大渡河”,兩小時內完成。

來不及多想,他靜下心來,先畫出簡單的設計稿,隨后將一團泥巴變成一個雕塑作品:紅一軍團第一師一團一營營長孫繼先右手握駁殼槍,左手握大刀,站在船頭,船上還有兩名戰士,一名船工。

考試結束了,葉宗陶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這些年,他一直有個執念,就是創作紅軍強渡大渡河的大型雕塑作品。他曾與四川省展覽館雕塑家許寶忠合作,設計了一幅“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稿,并制作了小樣,還向有關部門提出了修建“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的建議。

看著考試題,葉宗陶知道,自己深埋心底11年的種子,終于就要發芽了!

葉宗陶出生于1947年12月,從小是在捏泥巴中長大的。初中畢業正準備報考中央美術學院附中時,他遇上“文革”。于是,他放下書本,在雅安化工廠原料車間掄起大錘,且一掄就是11年。

葉宗陶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愛好,經友人推薦,他認識了四川美術學院教授葉毓山等雕塑大師,并學習觀摩了不少雕塑創作。他自學成才,成為一名“工人雕塑家”。1977年初,葉宗陶調到雅安地區防疫站,在宣教室從事美術宣教工作。

大渡河轉彎,我也轉彎

考完試后那幾天,葉宗陶的心情時而亢奮,時而低落。最后,他什么也不想了,橫下一條心,先把設計拿出來。

葉宗陶約上許寶忠,兩人再次來到安順場采風。望著奔騰不息的大渡河水,葉宗陶、許寶忠首先想的是在河灘上雕塑十七勇士的全身立像,從而形成一個宏大場面的綜合體;后來又想用石頭在河灘上壘砌出一條巨大的渡船,再在渡船上雕塑十七勇士像……也許是受到《長征》組雕思路的影響,一開始,葉宗陶、許寶忠總想用宏大的場景來反映重大主題。這些構思都被他們一一推翻了,畢竟展館中的《長征》群雕和露天的長征紀念碑是有區別的,再宏大的場景,也大不過天地。

第二天一大早,葉宗陶又來到營盤山上,正好俯瞰大渡河。他驚訝地發現,大渡河在安順場上游不遠處有一個近乎直角的大轉彎。

“轉彎?轉彎?大渡河轉彎了,我也要轉彎!”大渡河在這里轉彎,翼王石達開兵敗安順場,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從勝利走向勝利。那一刻,葉宗陶想起自己曾做過的一件作品,當時老師給他的題目是《春天》。在很多人看來,春天是無法用泥塑表現的,然而在葉宗陶的手中出現的泥塑作品是一個姑娘拋擲秧苗的瞬間,靈動的氣息撲面而來。

泥塑表達不出春意春情,就用春天的人和事來表達;十七位勇士的群雕展示不出藝術的力量,就用一個人來塑造一座紅軍長征的豐碑。

粗獷!豪邁!堅毅……一絲絲飄忽的靈感就像線條一樣,慢慢凝聚成一幅畫。一幅紅軍強渡大渡河的畫驀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葉宗陶抓住瞬間的靈感,速寫本上便出現這樣一幅圖:危崖下,一個緊皺眉頭、目光堅毅的紅軍戰士大頭像。頭像下面,是一組淺浮雕,翻卷的浪花和劈波斬浪的渡船。“就是它了!”葉宗陶猛拍一下大腿。

葉宗陶約上許寶忠,親自將石膏小樣送到四川美術學院。此時,葉毓山正帶領一群人忙著設計重慶長江大橋橋頭雕塑,當他從葉宗陶手中接過紀念碑雕像的石膏小樣時,眼睛就挪不開了。

“好!這是共產黨人的執著信念!這是我們的時代主題!”葉毓山馬上讓學生找來學院的幾位雕塑老師,就地展開研討,專家們一致給予小樣較高的評價,同時也給出了具體的建議:紅軍戰士頭像的額頭要前傾,要從石墻的立面中突出出來,從而表現出紅軍戰士一往無前的英雄氣概;紅軍戰士的嘴唇線條再厚實一點,以體現其堅毅無畏的樸實情感。

“已經很不錯了。你就不要大動了!適當作一些小修改就行了!如果有人還要讓你們修改,你也別改,你就說,我葉毓山已經認可。”葉毓山一再叮囑。

紅色襁褓,紅色雕塑

回到雅安,葉宗陶又一頭扎進工作室,按照葉毓山等專家的意見,忙著進行修改完善。

就在葉宗陶忙著設計、制作紀念碑小樣時,他的女兒降生了。

看著紅色襁褓中的孫女,爺爺葉憲文為她取名,乳名“紅紅”,大名“葉德紅”。“但愿‘紅紅’的出生給我帶來好運!”果然,女兒出生不久,葉宗陶期盼已久的雕塑項目終于落地了。

“葉老師,請你到地區文化局來一趟。”這天剛上班,葉宗陶就接到電話。“有關部門已同意修建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了。你的設計方案也通過了評審。我們抽調你來負責紀念碑的設計制作工作。”

葉宗陶一到地區文化局,領導二話沒說,直接給他安排任務。

原來,經過層層送審,最終有關部門接受了葉毓山等專家的意見,選用葉宗陶主導的設計方案。同時批準“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設計制作工作由雅安地區負責。雅安地區文化局成立相應的工作機構,并抽調葉宗陶擔任紀念碑設計制作的藝術總負責人。

看著白紙黑字上自己的名字,葉宗陶這才松了一口氣,夙愿終于如愿以償了。

在葉宗陶的推薦下,地區文化局聘請許寶忠參與設計工作,后來高彪也加入設計制作團隊中,便形成由葉宗陶領銜的設計制作“三人組”。

一米塑豐碑

設計稿通過評審后,葉宗陶便在安順場的河灘上擺開了戰場。

按照雕塑的慣例,紀念碑有多高有多大,就得先塑一個等高等大的模型。整個紀念碑的經費只有兩萬塊錢,如果按1∶1建模,花光兩萬塊都建不起來。為了節省費用,葉宗陶決定只塑一個一米高的紀念碑模型,再翻成石膏模,最后放大五倍后再做雕塑。石膏模要分成18層,每層要分成若干塊,僅是頭像部分就要切割成140多塊石塊。然后再把刻制的石頭一層一層壘上去,形成一個堡壘形的紀念碑體。

這一改變意味著不僅工作量呈幾何級增加,而且必須更加細心,稍微走樣,不但沒有節約費用,還會前功盡棄。

葉宗陶整天守在工地,在選材、翻模中,他迎來了1981年的第一縷陽光。1月10日,翻模完成,葉宗陶匆匆趕回雅安。由于連日勞累,葉宗陶感冒了,女兒紅紅周身出紅疹,在醫院住院治療。

石膏模完成后,在開始基礎開挖和澆筑的同時,就需要石工開采石料了,來自安岳、樂至、雅安的石匠陸續到了現場,葉宗陶又忙著給他們安排工作。

紀念碑所用的石料就地取材,來自于石棉,是當地的灰色花崗石,具有地方特色,價格也便宜。只是這種花崗石質地堅硬,雕刻起來十分困難,但花崗石的特質有助于表現紅軍的英雄氣概。

雕刻石頭本來是石匠的活,但面對很難刻制的花崗石,葉宗陶決定拜石匠為師,學習石工技術,加入到刻制的隊伍中。

于是,葉宗陶在石棉縣找到一個鐵匠鋪,購買了十多條鏨子。在石匠師傅的指導下,他先是嘗試著把自己的畫作《小阿依愛衛生》做成小件雕塑,后來,又雕刻他設計的翼王石達開雕像。最后,他開始在紀念碑上雕刻,他要在自己設計的紀念碑上留下自己的鑿痕。他的目標是,在中國雕塑界走出一條自己設計、自己制作的新路子。

此后,葉宗陶只要有空,就跟著石匠打石頭,手掌布滿了血泡,也全然不顧。

石匠們看著葉宗陶刻制出的雕像,都很佩服:“打了一輩子的石頭,還沒有見過當石匠的雕塑家!”

他倒在了去工地的路上

1981年7月,四川遭受特大暴雨,成昆鐵路客運中斷,旅客只得改走汽車客運,以致川云西線(今G108國道)客運異常緊張。旅客都擠在雅安到西昌、昆明的客運車上。

紀念碑的基礎已澆筑完成,正等著葉宗陶去放大樣安放碑體。葉宗陶心急如焚,他急著要趕回工地。幾經周折,葉宗陶才買到一張從雅安到石棉的車票。

7月20日凌晨,大雨,葉宗陶吻別還在發燒的女兒紅紅,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雅安車站趕。

由于車少人多,站內十分混亂,車站只好臨時調運貨車代客車,增加客運班次。葉宗陶二話沒說,趕緊爬上了貨車,頂著風雨上路。

從雅安到石棉有200多公里,中間隔著海拔2000多米的泥巴山。上午十點多,汽車就到了滎經縣車站,駕駛員接到通知,前方公路塌方過不去,讓旅客在滎經縣車站等候。

眼看著候車的人越來越多,狹小的候車室很快人滿為患。車站又接到通知,塌方量較大,兩三天才能疏通。車站開始動員分流:急著走的,可把公路兩頭的旅客送到塌方前,各自走過塌方處,再乘對面的車;不愿“對接”的旅客,由車站送回雅安。

葉宗陶又一次爬上貨車。

塌方的公路有200多米長,山腰上的小道亂石密布,十分難行。車站工作人員又忙著“對接”,大家都忽視了頭頂上懸著的石頭。

葉宗陶背上背著裝滿鏨子的行囊,手上還幫同行的旅客提了一個包裹,一步一個腳坑地走在泥濘山路上。走到半途,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不經意間抬頭一看,發現公路上方松動的泥石正往下滾落,他大喊:“快躲開!山上滾石頭了……”

情急之下,葉宗陶推了前面旅客一把,由于負重太多,剛向前跨了一步,泥石俱下,劈頭蓋臉地向他砸了下來,前面的旅客得救了,而來不及躲閃的葉宗陶被飛落的石塊砸倒在泥漿中……

雖經多方搶救,但由于傷勢過重,葉宗陶再也沒有睜開眼睛。次日凌晨,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一個雕塑家的生命戛然而止,永遠定格在了33歲。

英魂安放在第十六層

葉宗陶走了,永遠地離開了他熱愛的事業、離開了他的親人和同事。

葉宗陶走了,許寶忠從四川省展覽館趕了過來,葉宗陶的弟子高彪也來了,他們將接著完成葉宗陶未竟的事業。

不久,在藍天白云下,在青山綠水間,一座雕像終于矗立在了安順場。這座由葉宗陶主導設計制作的紀念碑,不僅有著他當“石匠”的鑿痕,在雕像的第十六層中間,還安放著葉宗陶的一部分骨灰,他的英魂永遠與紅軍勇士的雕像在一起。

“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碑名由鄧小平題寫,1983年5月25日在石棉安順場舉行落成揭幕儀式。

紀念碑高6.26米,寬3.7米,厚3.2米,整體采用大渡河畔出產的灰色花崗石雕刻壘砌而成,巍然屹立于大渡河畔。碑體正面右上方為半圓雕紅軍戰士巨大頭像,雙眼凝視對岸;下半部浮雕刻畫十七勇士駕舟乘風破浪、飛舟挺進、直撲北岸的場景,右側為巨手執大刀浮雕,象征紅軍必勝的信念。整座紀念碑構圖嚴謹,雕工精湛,生動再現1935年5月25日,紅一軍團一師一團以十七勇士為先導,冒著敵軍槍林彈雨強渡大渡河,為中央紅軍后續部隊打開渡河通道的壯烈戰斗場面。

葉宗陶走了,但他的同事并沒有忘記他。

“葉宗陶在辦公室的墻上掛了一面鏡子,沒事就照鏡子,只見他一會兒怒目圓睜,一會兒又放聲大笑。其實,他照鏡子是為了尋找表現紅軍頭像的最佳表情。”四十多年過去了,防疫站的同事回憶起葉宗陶當年照鏡子的笑容,也輕輕地笑了,只是眼淚早已奪眶而出。

紀念碑落成后,許寶忠在《四川日報》上發表了紀念文章《大渡河畔英雄碑——兼懷葉宗陶同志》:“質樸和力量是這座紀念碑的主要藝術語言,葉宗陶的生命與紀念碑緊密相聯。我們把他的一部分骨灰安放在紀念碑的第十六層里,讓他在自己的事業中得到安息。”

葉宗陶走了,他的同行沒有忘記他。

1986年,葉毓山與隆太成共同設計的“紅軍飛奪瀘定橋紀念碑”在大渡河上游落成;大渡河下游,便是矗立著“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的安順場。葉毓山曾感慨地說:“雕塑界有種說法,雕塑家創作的黃金時期是在60至70歲。葉宗陶才30出頭,算得上一位天才雕塑家,可惜天妒英才啊!”

葉宗陶走了,他的親人沒有忘記他。

他倒下時,女兒紅紅還不滿一周歲。紅紅長大后寫了一篇懷念父親的文章:“親愛的爸爸,您用您手中的雕塑刀,謳歌了英雄,同時也塑造了自己……”

時年79歲高齡的父親葉憲文每天趴在桌前,硬是用小楷一筆一畫地謄寫下了姚楓《紀念碑上的鑿痕》、李沄希《宗陶傳》等數萬字的文學作品,并裝訂成厚厚一大本:“已滿七十九周歲吃八十歲飯的老父親葉憲文謄完后記。葉憲文志,時年七十有九。”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愴之情躍然紙上,令人泫然淚下。

葉宗陶的三弟葉宗舜電大畢業時寫的論文,題目就是《葉宗陶評傳》;四弟葉宗明原是擠牛奶的工人,恢復高考后,他考入西南師范學院美術系。畢業后,他以紀念碑為原型,創作了一尊葉宗陶手持紀念碑的全身雕像。

葉宗陶就像當年英勇的紅軍戰士,倒在了沖鋒的路上。

陽光下,“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碑”熠熠生輝。紅軍長征是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革命歷史題材雕塑具有永恒的紀念意義。

葉宗陶在塑造英雄的同時,也把自己鍛造成了英雄!

葉宗陶讓英雄永恒的同時,自己也成為永恒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