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遙:致敬在時代洪流中奮力前行的普通人
1995年我高考失利,捧著《平凡的世界》閱讀,熱淚盈眶。那些掙扎與奮斗的故事對我的激勵,遠遠大于家人和朋友的安慰。
工作之后,我一邊教書一邊寫作,幾經輾轉,從鄉(xiāng)村走到縣城、市里,最終來到省城。工作逆行而上,每一步都從零開始,不敢有絲毫懈怠。寫作耗費心力,我與同學們的聯系漸漸少了,但他們的命運始終牽動著我。
2015年左右,一位同學下崗了。他曾是我們那屆的高考狀元,畢業(yè)后進入山西首家上市企業(yè),春風得意,下崗之后,一度消沉,到橫店和贛西找工作,卻屢屢受挫,竟差點兒抑郁,還想過嘗試去北京開滴滴。
從這位同學口中,陸陸續(xù)續(xù)得到許多信息:有的同學養(yǎng)了好幾輛客運大巴,有的考上博士,有的被單位停職……還有一位好友來太原找我,神情黯淡。我問為什么不奮力一搏,他說早已失去激情。我深感震驚——我們還不老啊!
我便想寫一部長篇小說,像《平凡的世界》那樣,反映我們這代“70后”,像我這樣普通的人的奮斗歷程。然而因工作繁忙,加之對長篇創(chuàng)作心存畏懼,一直未能動筆。
2018年,我承擔省里的一項創(chuàng)作任務,回老家采訪,采訪完畢,晚上給一些同學打電話,我們聚在了一起。這些曾經熟悉的面孔遍布滄桑,像一棵棵長滿疤瘤的樹木,我忽然找到了感覺,必須寫下“我們”的故事。
與此同時,身邊兩位同學的命運也起伏跌宕:一位屢次成功創(chuàng)業(yè),成了我們同學中首先富起來的人,后來新的投資失敗,回到原點,干起了老本行;另一位炒股暴富,又慘賠,背債后竟取得律師資格,開啟新生活。
2022年,疫情封閉在家,這些故事日夜在腦海中翻涌。我決定動筆。于是每日早上五點半起床,用冷水洗把臉,坐到電腦前,開始創(chuàng)作。吃完早飯,繼續(xù)往下寫,一寫一上午。假如字數寫得少,午休后接著寫,保證每天完成五千字。一個半月時間,竟完成了十九萬字的初稿,然后修改了兩次。
為了增加小說的厚重感和豐富性,我還寫了一位“表哥”,同樣是“70后”。他是一位煤老板,故事的素材是我到晉南采訪時得到的。山西作為產煤大省,煤老板卻一直被妖魔化,但據我所知,許多煤老板很有事業(yè)心,有的還心懷建立烏托邦的理想,我想寫這類煤老板。
疫情過去,工作愈加繁忙,稿子被擱置在一邊,但腦子里時時刻刻記著它,琢磨怎樣去修改,而且知道里面有些不結實的地方,需要進一步收集資料進行完善。日思夜想,思路逐漸清晰起來,資料也收集了很多,可是沒有時間,心思也漸漸淡下去,就想放著它吧,看什么時候能有時間。
2023年,偶然看到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征集重大文學創(chuàng)作與出版工程項目,有了些想法,可是一想到自己的時間,再加上這些年很少有好運氣降臨到頭上,便想沒必要去“自取其辱”。到了11月,一位老師發(fā)來這個項目的申報表,建議我可以試一試。不忍拂了別人的好意,便把已經想好的小說梗概填了上去,附上第一章作為樣章,幾乎沒有抱任何希望。因為清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索性佛系些。
次年1月,突然接到百花洲文藝出版社的電話,通知我到北京參加會議。想到此前申報的項目,隱隱覺得似乎有了結果,但不敢肯定,怕是陪跑。
到了北京,作品居然真的入選了,要舉行簽約儀式。會上談到評選情況,大概有近兩百部作品申報,最終評選出兩部小說,競爭非常激烈。能被評上,很是意外。
簽約之后,有了壓力,也是動力,唯有努力。這一年更忙,白天沒有一丁點兒時間,便將鬧鐘又往前撥了半個小時,每天早上五點鐘就起床寫作。
有幾次外出參加文學活動或者出差,始終筆記本電腦不離身。有時晚飯后,當地朋友繼續(xù)組織活動,我怕影響第二天早上寫作,一次也不敢去。同行的朋友得知,笑稱我是“勞模”,微微有些心酸。
2024年7月,新稿終于完成,松了一口氣,但離期望值還有距離,便又放了一段時間,進行思考。10月赴省委黨校學習,這下時間規(guī)律,我知道機會來了。同學們來自各行各業(yè),給我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許多寶貴素材。11月,在蘇州延伸學習,稿子修改完了,卻仍覺意猶未盡。
這些年,因為疲憊,因為飲食,因為焦慮,患上胃病。到黨校學習,覺得是個調養(yǎng)的好機會,但臨近結業(yè)時,胃疼得更厲害。結業(yè)后檢查出糜爛性胃炎和腸道息肉,立即接受了手術。稍事休息后繼續(xù)修改,12月21日完成又一稿,但還是不大滿意。恰逢《農民日報》約我寫一篇關于家鄉(xiāng)的散文,寫作散文時突發(fā)靈感,很快就解決了小說中的那些問題,書稿終告完成——這天正好是我四十九歲生日。
接下來的幾天一直回想這部作品,覺得寫出了我們這代人“路遙們”的故事。想起每一個五點鐘的早晨,想起每一個犧牲的節(jié)假日,有些傷感、激動和悲壯。幾天后,和當初推薦我的那位老師聊天,他說這年是我的逢九年!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在知天命之年完成書稿,完成了一件大事,仿佛是命運的饋贈。
2025年12月17日下午,山西省作協、江西出版?zhèn)髅郊瘓F、《十月》雜志社在北京現代文學館,聯合召開了這部作品的研討會,江西出版?zhèn)髅郊瘓F制作了一些樣書。許多老師非常肯定這部作品,也提出一些出版之前的建議。我希望這部作品出版之后,可以成為像我這樣出生基層的一代人的心聲。結合老師們的意見,又認真修改一遍。時間到了2026年1月5日,小寒。五十年就這樣過去了!想起那些暗夜里溫暖的燈光,酒桌上沒心沒肺的笑聲,一個個逐漸消失的背影,黎明時噴薄而出的太陽,覺得這樣的辛勞值得。
謹以此記,致敬所有在時代洪流中奮力前行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