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化時代 手寫悄然回流 鋼筆再流行是年輕人和舊時光對話
鋼筆筆尖落在紙面,寫下一行行字。對許多習慣用手機、鍵盤打字的年輕人來說,日常提筆寫字的機會已經不多。但近來,鋼筆書寫又重新進入年輕人的視野。
有人逛文具店、買鋼筆收藏,也有人在線下活動中結識同好。慢下來寫字,情緒有了安放的空間;一支鋼筆,也成了連接青年群體的紐帶之一……
在追求效率的日常里,有些年輕人重新愛上了手寫。于他們而言,鋼筆不再只是一件懷舊單品,而是筆尖落在紙上的一種新溫度。

受訪者分享筆友的鋼筆合影
高校周邊鋼筆店走紅 社交平臺掀起收藏熱
在北京海淀區的高校圈附近,一家鋼筆墨水直營店自開業以來吸引了眾多學生光顧。店內一整個架子上擺滿了墨水,瓶身五顏六色,從最常規的藍黑到帶閃粉、金粉的特殊色,整齊排列;另一側的展臺上擺著各式鋼筆,價格從幾百元到幾千元不等。
該店店員告訴北京青年報記者,顧客基本上是大學生和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大家對鋼筆和各色墨水都十分感興趣。
在社交平臺上,年輕人關于鋼筆的討論內容自成一片天地。搜索“鋼筆”,相關筆記數以萬計,視頻播放量從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
社交平臺上,年輕人圍繞鋼筆分享出不少新“玩法”:幾十瓶彩墨按色階鋪開,色號和書寫效果成了熱門話題;手寫作品曬出來,好看的字跡收獲點贊;試寫內容則對比不同鋼筆、墨水和紙張,顯色、出水和字跡粗細都能聊;書寫視頻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經耳機放大,也讓不少觀眾直呼“聽著就解壓”。
近兩年,無論是在實體店選購,還是在線上交流,鋼筆對于不少年輕人來說,已不再只是寫字工具。對有些網友而言,鋼筆書寫是一種平復情緒的方式;也有網友熱衷于嘗試筆、墨、紙的不同搭配;還有網友從鋼筆設計中探究工藝細節,甚至將鋼筆作為藏品。
儀式感與收藏 年輕人的鋼筆情結
大學在讀的“徐白”,是鋼筆線下門店的常客。她每周會安排兩至三次、每次半小時到一小時的時間,專門練字、摘抄一些詩歌和書中的內容,四年多來從未間斷。
“最開始是身邊有同樣喜歡用鋼筆練字的同學,當時去線下店試了幾次,覺得寫感非常好。”徐白告訴北青報記者,從那之后,自己就陸陸續續買了十多支鋼筆,并每年在鋼筆、墨水和紙張上安排一筆支出。
在徐白眼里,用鋼筆書寫是她的一種興趣愛好,也是一件很有儀式感的事。只要拿出鋼筆,就代表她接下來要心無旁騖地投入書寫中。同時,為了維護這種儀式感,她也會有意識地區分日常書寫和鋼筆書寫。“鋼筆要上墨,價格比較貴,萬一磕著碰著我也會心疼。所以平時日常書寫我還是會選擇比較便宜的中性筆。”徐白說。
已經步入職場的鋼筆愛好者“餅干”,也對鋼筆的儀式感情有獨鐘,并將鋼筆書寫和自己的讀書愛好關聯在一起。
“遇到喜歡的文字,我就會用鋼筆抄寫下來,這樣能加深我對文字的印象,也可以培養我的專注力。”入坑兩年,餅干已經從單純地買一支鋼筆進階到了研究搭配。“會改變鋼筆書寫體驗的因素比較多,灌入不同的墨水、在不同的紙張上書寫,手感都不太一樣。”她還會將自己的不同書寫體驗發布到社交平臺上,和同好們分享。
研究生在讀的“陸希”,堅持用鋼筆書寫已有10年,至今收藏了五六十支鋼筆。不同鋼筆因筆尖打磨方式不同而有不同的寫感,這也是他收集鋼筆的樂趣所在。
和陸希一樣,在鋼筆收藏愛好者“馬蹄”的眼里,每一支鋼筆都是獨一無二的。喜愛鋼筆已有近20年的馬蹄,如今收藏了七八十支鋼筆。她日常書寫全部使用鋼筆,每天書寫量在2000字以上。
除了外觀和工藝,馬蹄還喜歡鋼筆不同的聯名設計。“我收藏了萬寶龍文豪系列的莎士比亞、大仲馬、雨果、歌德、契訶夫、海明威等鋼筆,每一支筆身上都有和作家相關的設計細節。”馬蹄告訴北青報記者,這些鋼筆中藏著的故事和心意,都讓鋼筆變得格外迷人。
線下“筆聚”興起 以筆會友的社交新媒介
在鋼筆愛好者圈層中,許多人入坑之初,都是獨自選筆、試筆、收藏,秉持著一份獨處式的熱愛。但近年來,隨著青年愛好者數量持續增多,以筆會友的線下筆聚也悄然興起,成為小眾圈層的特色社交活動。
鋼筆愛好者“朝月”曾參加過幾次線下筆聚。參與活動的年輕人會帶上自己私藏的鋼筆和特色墨水,從百元平價的通勤款,到千元高端的收藏款,再到稀缺絕版的復古老鋼筆,各類藏品整齊陳列,供大家交換試寫、體驗。在他看來,自己可以通過參加聚會,體驗各種鋼筆的觀感和寫感。“鋼筆實體店還是比較少的,很多時候我了解鋼筆都是在網上,很難上手把玩。而在筆聚中,大家會把自己的收藏帶過來,我能直接看到實物。”此外,朝月告訴北青報記者,在筆聚中,大家還常進行經驗交流。“有些人會對鋼筆本身進行鉆研,他們就會通過筆聚向別人詢問一些難以解決的問題,比如怎么拆一支筆,怎么修一支筆,怎么打磨筆尖。”朝月說,這種類型的交流很難在線上進行,“因為必須看到這個東西,才能真正明白這個過程”。
每一場筆聚,都是一場小眾鋼筆美學的盛宴。不同于網上看圖選筆、看測評種草,線下筆聚可以直觀對比不同筆身材質的握持手感、不同筆尖的出墨效果、不同墨水的色澤質感,讓愛好者能夠精準感知每支鋼筆的獨特魅力。
已經參加工作的“肖照”曾在大學期間“回坑”(離開很久之后,重新回來繼續玩)鋼筆書寫。他加入鋼筆群,和大家聊了一段時間后,便找機會參加了群里組織的線下筆聚。“大家都很有禮貌,用筆的時候也都會提前詢問,也沒出現暴力用筆的現象。”肖照告訴北青報記者,雖然自己和大家是第一次見面,但聚會的氛圍還是很好的。而且從那之后,他也和群里的人變得熟悉。此后,群里還時常會有筆聚活動,但他因為回了老家,就沒再參加了。
網友“鸚鵡”在參加過三四次筆聚后,覺得相比人數較多的聚會,她更傾向于參加人數少一點的聚會。與其說是筆聚,她覺得這種活動更像是“朋友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流”。“最早大家也是在鋼筆交流群認識的,線下聚會后,發現很聊得來,慢慢地就成了好朋友。”鸚鵡說,除了鋼筆,大家還會聊手賬、墨水等由鋼筆衍生出來的興趣愛好。
在筆聚中,很多參與活動的年輕人會帶來自己私藏的鋼筆,有些價格不菲。從初中起堅持用鋼筆至今的“法布爾”喜歡筆聚的原因,就是除了能同時見到很多同好,還能見到很多稀有的藏品級鋼筆。而據肖照回憶,自己曾在筆聚中見過幾支價格達幾十萬元的鋼筆,讓他印象深刻。
鋼筆的收藏屬性,讓很多人覺得,喜歡鋼筆是一項奢侈的愛好。但在朝月看來,這樣形容并不準確。“鋼筆也有很多平價的,甚至有些比水性筆還要便宜。我認為,鋼筆帶給大家的更多是精神層面的東西,并不會因為鋼筆便宜就不喜歡一支筆,一支便宜的鋼筆也能給我帶來不一樣的感受。”朝月說,雖然也確實有很貴的鋼筆,但如果太看重價格,反而脫離了原本的初心。
盡管大家的態度不一,但幾乎所有受訪者都承認,鋼筆為他們打開了一扇社交的門。除了線下筆聚,線上交流也讓大家通過鋼筆結識了新朋友。
法布爾因為鋼筆認識了一位在香港理工大學做助理教授的筆友,去香港時對方帶著他玩了很久;還認識了一位日本鋼筆店的老板,每次去日本都會到店里拜訪,以國產鋼筆作為禮品。他還有幾位在美國和法國的筆友,平時大家經常在線上交流。朝月通過社交平臺認識了一位女生,從2020年開始一直保持著聯系,兩人從未見過面,卻在線上無所不聊。
在這些人眼里,鋼筆更像是一個社交“借口”。“所有愛好都是這樣,愛好本身不是目的,遇見和你同頻、能夠聊到一起的人,才是目的。”朝月說道。
社交平臺上,關于鋼筆的分享和討論也不少。在二手交易平臺上,老鋼筆、小眾彩墨的交易也很活躍。對于不少年輕人而言,鋼筆正從一個人的書桌走向一群人的聚會,從一種書寫工具變成一種連接同好的社交媒介。
·聲音·
筆尖上的療愈與慢生活 數字化時代的手寫回歸
在一個幾乎所有信息都可以被數字化記錄的時代,為什么還要堅持手寫?這是幾乎每一位鋼筆愛好者都思考過的問題。答案不是非此即彼——重新拿起鋼筆,并非排斥數字工具,而是在追求效率之外,尋找另一種記錄、思考和調節生活節奏的方式。
“在鍵盤上打字,每一次敲擊的反饋是均勻的、標準化的。在屏幕上書寫,壓感筆雖然能模擬粗細變化,但終究隔著一層玻璃。而鋼筆不同,因為筆尖有彈性,在輕寫或重寫時,墨水的流量不同,字跡的深淺粗細也不同,這讓鋼筆有了更多‘可玩性’。”陸希說道。
他甚至會蒙上眼睛,拿著鋼筆在紙張上盲寫。“筆尖摩擦紙張發出微小的聲音,其本質是振動,這種振動通過筆身傳回手指,讓我感覺和鋼筆之間存在一種奇妙的交互。”
而隨著鋼筆筆尖的磨損,那種隨時間產生的個性化變化讓馬蹄很著迷。
“因為每個人的書寫習慣不一樣,筆尖和紙張摩擦的角度不一樣,時間長了之后就會磨出一個‘書寫面’,這個書寫面是完全個人化的。甚至有專門的筆尖打磨師,可以根據每個人的握筆姿勢、書寫角度、紙張擺放習慣,定制完全符合個人習慣的筆尖。使用一支鋼筆的時間越長,它就會越契合使用者的書寫習慣。”馬蹄告訴北青報記者,這種人和筆之間的“磨合”,是使用圓珠筆、中性筆難以獲得的。
在餅干眼里,通過鋼筆書寫,可以讓時間留下痕跡。“我很喜歡用鋼筆記手賬,隨著日復一日地記錄,頁數不斷增加,本子不斷變厚,就仿佛直接觸摸到了時間,那種感覺是很特別的。”
徐白則習慣把鋼筆書寫當作一種情緒調節的方式。“鋼筆的筆尖做工不同,它在紙張上摩擦,給手指的反饋是不一樣的。我經常在書寫時感到手和筆合為一體,會很專注地寫好每一個筆畫,感受筆尖的變化。”
如今,每當感到煩躁、注意力不集中時,徐白就會拿出鋼筆,將注意力集中在筆尖上,讓自己平靜下來。“這對我來說,跟冥想有點像。”
肖照和徐白也有相同的感受。在他看來,鋼筆是少數“越老越有味道”的工業品。
“傳下來的鋼筆,用它寫字,就像在跟過去的時間對話。如果簽字時用了自己珍藏很久的鋼筆簽名,就感覺很有儀式感。”法布爾也注意到鋼筆帶來的節奏變化。“用鋼筆需要經過一套甚至可以說有些繁瑣的步驟。這些步驟其實也能讓人有一點時間靜下心來,思考自己的問題。”
多位受訪者都表示,在這個即時反饋盛行的時代,使用鋼筆意味著慢下來。“它不是最高效的記錄工具,但它可能是最有存在感的記錄工具,這是電子記錄無法實現的。”
當被問及是否會長期堅持鋼筆書寫,幾乎所有受訪者都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有人已習慣每日書寫,有人迷戀與筆友交流的溫度,有人則坦言“書寫能給我帶來平靜和愉快”。價格和門檻從來不是關鍵,真正讓年輕人留下的,是那份握在手中、實實在在的觸感。
從被遺忘的復古文具,到重新成為被青年圈層認可的日常工具、收藏品和社交載體,在受訪者眼中,鋼筆的年輕化回流,從來不是簡單的復古跟風,而是當代年輕人的生活自愈。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