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與車輪
上個世紀70年代一個周六的下午,我父親騎著一輛單車從公社文教辦出發,穿過樟樹莊之后,特意繞到大牛莊,最后從楠竹巷回到了小牛莊。一個用兩只腳走路的人不會這么繞著走,可是騎單車的人不一樣,尤其是第一次騎單車回家。
這大概是父親一生中的高光時刻,一個人高踞于兩個輪子之上,輪子一直在轉。于是,塘里的水波連著金黃色的稻浪,烏桕樹一晃而過,蘆花雞慌亂中扇起翅膀逃到一邊去,孩子們哇哇叫著跟在單車后面跑。有上了年紀的人走過來,父親便停下來,推著車在地坪里走,邊走邊跟老人說著話。他覺得很享受。
等到父親把單車騎進楠竹巷,他騎單車回來的消息早已傳到了家里。我爺爺領著一家人到門口的地坪里。還有好些人跑過來看,看一個人如何不用腳走路,身子和腳都架在輪子上。我父親就在地坪里轉了兩圈,騎給大家看。我爺爺又是驚嘆又是笑,好一會兒都沒合攏嘴。走了一輩子路,都是先挪一只腳,再把另一只腳挪到前面去,所有的路都是分成一段一段的。他是這樣,他爹、他爺爺全都是這樣。誰能想到,到了兒子這里,腳踩到踏板上,所有的路都交給了一前一后的兩個轱轆。
要說,兩個轱轆的車,我爺爺也不是沒使過。當然是木匠做的那種推車。一大一小兩個轱轆,小的那個仰在車身前頭平常用不著。大轱轆在車身中央,它要往前滾,得靠人在后面握著兩邊的車把往前推。車上的東西重了,還得加一個人在前面拉。轱轆一路滾過去,會在泥地上壓出一道轍印來。不只是泥地,麋鹿渡那邊的石板路都壓出印痕來了。田埂上不時會有流水的缺口,過缺口時小轱轆就派上用場了——小轱轆在缺口那邊先著地,人在這邊把車身抬起,大轱轆懸空過了缺口再放下。不管大轱轆在走還是小轱轆在轉,有多少轍印就有多少腳板印跟在它后頭。腳板印在地上,就意味著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然而走路這事到了這個叫作單車的東西上頭,一切都變了。
單車后面的架子上還可以坐人、馱東西。我坐了弟弟坐,后來倆人一個坐在前面的三腳架上搖鈴鐺,一個坐在后面嗷嗷叫。三個人的重量加一起,一臺推車要是堆上這么多,就像母豬后背再堆上一頭豬,光知道哼哼唧唧了。可這單車照樣跑成一溜風。看過單車馱人,我爺爺惘然若失,仿佛他一生走過的那些路、留下的轍印全都白費了。我奶奶一直在那兒絮絮叨叨驚嘆不已,我爺爺就把這許多說不清的情緒撒到了她頭上:“你老在那里扯什么破棉絮!我告訴你,我壓到地上的轍印子比你紡的棉線還要長。”
這天晚上,那輛單車就擱在堂屋里,前輪著地,后輪懸空在支架上。弟弟覺得他一撥鈴鐺,就成了值日的班干部,我則把后輪搖得飛快,只覺得在牛莊也可以日行八萬里,兩個人差不多連吃飯都忘了。我伯父吃飯快,這邊大家還沒吃完,他已經放下碗筷在小牛莊轉了一圈,穿過楠竹巷到了大牛莊。他到誰家都只在門口站一站,說一兩句話轉身就走人。這天他只說了一件事:“我弟兄騎了一輛單車回來。”
(作者:學群,系自由寫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