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歌”何以百聽不厭
近期,伴隨劉歡、何勇等音樂人的離去,互聯網掀起了一場跨越時光的集體追憶。一首首耳熟能詳的金曲,喚醒了無數人共同的青春記憶。從20世紀80年代的《少年壯志不言愁》,到90年代的《彎彎的月亮》《鐘鼓樓》《千萬次的問》,再到新世紀后的《家園》《我和你》《鳳凰于飛》等,這些作品歷經數十載歲月沉淀,每當旋律響起,依舊能夠叩擊人心。我們不禁思索:這些旋律何以喚起全民情感共鳴?
流行音樂作為大眾音樂文化形態,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其歌詞通俗易懂、旋律朗朗上口,不同年齡段的聽眾都能輕松理解與傳唱,由此構筑起全社會共通的文化記憶與情感聯結。盡管時髦資訊與各類名目繁多的娛樂方式占據了人們大部分時間,但是在很多人心里,老歌總有它的一席之地,在手機音樂的收藏夾里、在車載音響播放的CD中,當《信天游》《彎彎的月亮》《愛的奉獻》《千萬次的問》《濤聲依舊》《相約九八》等老歌旋律響起,誰又不能哼上幾句?這些作品之所以能夠跨越時光成為經典,其核心正在于它們能緊扣時代脈搏,精準捕捉不同時期的社會情緒,立體鮮活地描摹著普通百姓的精神樣貌,在代代傳唱中釋放出歷久彌新的藝術魅力。
它們與時代桴鼓相應。在1984年的央視春晚上,《我的中國心》借由電視媒介傳遍大江南北,昂揚的旋律點燃了國人的民族自豪感。1985年央視春晚上的《萬里長城永不倒》《龍的傳人》等作品,同樣在大眾心中激蕩起熾熱的愛國熱忱與血脈相連的文化認同。1986年問世的《讓世界充滿愛》,寄托著人們對和平、團結與大愛的向往,成為幾代人心中難以磨滅的記憶。它打破了當時社會對通俗音樂的固有偏見,讓人們看到流行音樂同樣可以承載宏大敘事,傳遞向上向善的精神力量。從1986年“獻給國際和平年”大型演唱會,到1998年特大洪澇災害、2013年雅安地震,再到2022年北京冬奧會開幕式,這首歌傳遞出的人文關懷與精神慰藉,給予大眾太多勇氣、希望與美好期許。1990年,《亞洲雄風》伴隨體育盛會風靡全國,開闊舒展的曲調,映照出那個年代銳意進取、開放探索的社會精神面貌。香港、澳門回歸之際,《東方之珠》《七子之歌》傳遍千家萬戶。2008年北京奧運會,主題曲《我和你》以溫潤抒情的表達方式,讓億萬聽眾感受到“地球村”的和諧意蘊。
它們與普通人的精神世界緊密相連。《少年壯志不言愁》中“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禮贊人民警察恪盡職守的使命擔當;《彎彎的月亮》以夜空、流水、小船等意象入詞,詞曲渾然交融,娓娓道出游子揮之不去的故土鄉愁;《從頭再來》中“心若在,夢就在”的吶喊,為社會轉型期遭遇人生波折的普通人注入精神力量;《真的好想你》細膩刻畫城市化進程中大眾情感世界的嬗變;《同桌的你》叩開集體青春記憶的大門,喚起人們對校園歲月的溫情回望……它們無不是創作者個體生命與時代精神深度交融的結晶,為漫長人生的跋涉之路注入感動與勇氣。
它們承載著音樂人演唱風格、技法與音樂語言設計的多維革新。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掀起思想解放浪潮,大眾審美發生轉變,既往傳統抒情音樂范式迎來突破,催生“西北風”與內地搖滾的興起。《一無所有》《信天游》融合民族氣韻與流行表達,契合這一時期全新的審美追求。步入90年代,飽含敘事溫度的民謠蓬勃興起,《同桌的你》《小芳》成為代表性范本。與此同時,抒情曲風持續走紅,《輕輕地告訴你》《月亮船》盡顯溫婉恬美的獨特魅力。此后,《青藏高原》《阿姐鼓》《青花瓷》等佳作推動中國流行音樂向著民族化、高雅化、國際化方向探索。縱觀這一發展脈絡,國內流行演唱風格始終植根本土文化,并吸納外來音樂文化風格,在交融互鑒中持續創新成長。
演唱風格的多元呈現,離不開與之適配的演唱技法的支撐,這也是流行音樂塑造藝術質感、豐富情感表達的關鍵。流行唱法注重個性化詮釋,涵蓋發聲、咬字、行腔等多個維度。80年代流行演唱以單一“真聲”為主,技法相對質樸,此后演唱手法日漸豐富。不少歌手憑借獨有的演唱技法塑造鮮明的個人風格:田震以“啞聲”唱法賦予歌曲《執著》滄桑質感;《祝你平安》首段演唱中,孫悅以“輕聲”技術營造溫暖氛圍;劉歡獨有的“鼻音”潤腔,塑造出雄渾舒展的高音特色。這些差異化演唱處理,極大增強了流行音樂的藝術表現力與感染力。
在音樂語言設計上,創作者積極致力于對傳統文化的探索,從民間曲調、民族器樂與古典文化當中汲取養分,將傳統元素融入流行音樂中,探索民歌流行化、古典意蘊通俗化等創作路徑,孕育出獨樹一幟的“中國風”音樂。80年代“西北風”把陜北民歌與搖滾元素相結合,風靡全國;其后,《彎彎的月亮》《好漢歌》《天堂》等作品,將民族音樂元素與現代創作手法深度融合。在歌詞層面,創作者同樣汲取古典文化養分,《濤聲依舊》化用《楓橋夜泊》的詩意,將古典意境融入現代流行音樂表達,古雅而動人。
當下,新媒體與數字技術迅猛發展,既豐富了流行音樂的創作樣態,也全面拓寬了傳播渠道。流媒體平臺成為主要傳播渠道,網絡歌曲憑借低成本傳播、快速流量轉化等優勢占據市場,一些快節奏電子樂、“洗腦”式旋律廣受追捧。在“流量至上”的背景下,創作同質化、內容空洞化等行業問題日益突出,音樂作品情感單薄、缺乏深度,僅靠“洗腦”旋律短暫走紅,但熱度一過便迅速沉寂。
流量可以制造“熱度”,但不應失去音樂的“溫度”。那些鐫刻在一代人記憶里的音樂,留下的從來不止旋律與歌詞,它們是時代淬煉出的精神印記,是代代相傳的文化情懷。從人們百聽不厭的那些老歌中,我們不難發現,真正能夠被廣為傳唱的音樂,既要呼應時代發展,又要貼近普通人的真實情感。只有把創作視角對準現實生活,唱出大眾的真實心聲,作品才能擁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作者系首都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副教授,北京文聯青年簽約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