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成為逛展“搭子”,美術展開始重新定義“展廳”
如今走進美術館,觀眾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展廳“活”了起來。在剛剛閉幕的馬王堆大展中,來自波蘭的導游Alex告訴記者:“這個互動裝置為我做了很多漢代中國哲學思想的闡釋,我會把這些啟發拿去跟我的歐洲游客分享。”數字技術的合理介入,正幫助跨文化、跨專業的觀眾更“接地氣”地理解展覽。
即將到來的第八屆上海國際藝術品交易周中,有數字實踐展覽的幾個項目引人矚目:上海吳昌碩紀念館《千年書寫》展以數字影像作品《甲骨文·宇宙》打造包裹式的“漢字宇宙”,把觀眾從旁觀者轉化為空間參與者;浦東碧云美術館《風與空氣夢想者》展則將AI生成、算法模擬、傳感器交互等數字手段作為藝術家的創作媒介,讓技術走進“臺前幕后”服務主題表達。
“數字技術的介入首先要回應展覽內容的需要。”在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教授、上海大學美術館館長馬琳看來,當下數字技術介入展覽的一個明顯趨勢是,“數字技術正在從展覽的輔助展示工具,逐漸轉向美術館整體運營和知識生產的組成部分。特別是AI技術的發展,使數字策展、智能導覽、觀眾行為分析和個性化公共教育有了更多可能。”她認為,未來評價數字展覽的標準,不應只是技術先進程度,更要關注它是否真正改善了觀眾體驗、提升了美術館的公共文化服務能力。
適度留白:數字技術的適配邊界在哪里
當數字化幾乎成了展覽升級的標配,同質化問題越來越突出,哪些展品才真正需要數字技術介入?“對于歷史文物、非物質文化遺產、科技藝術,以及具有復雜知識背景和敘事結構的展覽,數字技術能夠發揮較大作用。但數字技術應當是理解作品的橋梁,而不是取代作品的視覺奇觀。”馬琳告訴記者。
古代書畫、珍貴文物等保護需求高、理解門檻高的展品,天然推動著展館嘗試數字化策展。安徽美術館的“新安畫派數字藝術展”為地域畫派數字策展提供了一定范式,通過全景光影、交互圖譜、虛擬古人向導的形式,將復雜的畫派師承、文脈演變轉化為沉浸式體驗。“我們不搞炫技式科技的堆砌。因為新安畫派代表人物漸江喜歡在作品中用紅衣文人作為點睛之筆,我們就讓虛擬的古人做畫中向導,帶領觀眾進行多元的對話體驗。”安徽美術館館長王嶺給出他們的實踐經驗。
面向不同類型受眾的美育傳播,改變受眾旁觀式的被動觀展狀態,數字化也成為普遍的探索方向。目前業內涌現出各類數字形態,如全景光影轉譯、XR場景交互、VR沉浸式體驗,以及AI輕量化科普。蘇州美術館與高校合作的VR臨摹項目,讓觀眾走入畫中、觸摸筆墨、嘗試再創。深圳美術館將國風IP《浪浪山小妖怪》與XR技術結合。“數字技術、人工智能、虛擬現實等快速發展,正在改變藝術創作、傳播和體驗方式,對美術館而言,科技并非只是增加展示手段,而是促使我們重新思考藝術與公眾之間的關系。”深圳美術館館長朱建軍如是觀察。
多位業內人士指出,數字化最終服務于展陳敘事,數字技術用在哪、用多少,都要以幫助觀眾理解展品為前提。“很多內容手機上就能看,為什么還要到美術館?”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與策展委員會主任尚輝以浦東美術館展覽為例指出,展廳里的空間關系、原作的材質肌理,是只有現場才能獲得的體驗。這種不可復制的在場感,也為數字技術劃定了清晰的適用邊界。
長期主義:堅守數字策展的人本內核
數字技術介入展覽,呼喚長期主義思維。目前也存在一些問題,例如重設備投入、輕內容研究,重沉浸效果、輕知識傳播,且數字項目后續維護與更新普遍不足。不少數字展之所以浮于表面,核心癥結就在于數字化思維的錯位——技術常被當作展覽的“后置環節”。正如上海油畫雕塑院美術館館長傅軍所言:“很多時候展覽已經落地以后,我們才想起怎么做公教、做數字化傳播,這已經滯后了。”
其實,數字技術的價值遠不止展廳前端的視覺呈現,更應當前置到策展全流程,滲透進構思、研究、運營各個環節。傅軍看到AI助力策展的可能性,“數字技術介入展覽還是很有發展前景的。策展初始階段,AI可輔助拓展創意方向”。蘇州美術館副館長高清也提示AI策展的底線,“我們已經開始在應用AI生成內容。但是AI只是工具,不是創作者,最終判斷、解讀價值歸屬必須是人。”
經歷過與豆包一同在浦東美術館看展后,傅軍發現,場館向后臺投喂展覽數據后,AI可為觀眾提供個性化導覽與交互解答。她告訴記者:“更關鍵的是,它能補足國內美術館普遍薄弱的觀眾研究板塊,通過收集觀眾反饋,反哺后續策展與運營,形成正向循環。”當然,這類系統工程的推廣受時間和成本限制,通常優先落地常設展覽。
行業也已有不少實踐,中國美術學院中國國際設計博物館館長張春艷介紹:“為新中國設計”展覽推出后,“專門為此開發了AI智能體,可以幫助現場觀眾解讀收藏和展覽。同時完成批量藏品數字化存檔,試圖通過數字化延伸展覽的學術價值。”深耕公共美育多年的湖北美術館,在長期線下實踐的基礎上,嘗試借助AI技術開發線上美育課程,搭建線上線下聯動的美育模式。
在馬琳看來,數字技術最大的價值之一,是幫助美術館突破物理空間的邊界,數字技術不僅可以把藝術展區無限擴展、下沉,還能更大范圍地邀請參觀者成為共同生產者。她以上海藝術社區建設的實踐舉例,通過線上微展覽、AI輔助藝術創作、數字藝術工作坊等形式,上海已經有多個社區的居民在家門口參與藝術活動。“從‘數字資源下沉’走向‘社區文化共創’,這才是數字技術賦能社會美育更深層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