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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黃河》2026年第5期|張象:白兔子,灰兔子
來源:《黃河》2026年第5期 | 張象  2026年10月15日08:52

張象,1984年9月生,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四十二屆高研班學(xué)員,山西文學(xué)院第七屆簽約作家。在《十月》《上海文學(xué)》《青年文學(xué)》等多家刊物發(fā)表小說,出版小說集《外省青年》等三部,有小說入選高中語文試卷。曾參加第九次全國青年作家創(chuàng)作會議、第三屆華語青年作家寫作營,獲2022-2024年度趙樹理文學(xué)獎·文學(xué)新人獎。

1

月亮來的第一天,李廣安在樓道里練習(xí)走路,手指著月亮癡笑:“白兔幾,白兔幾。”月亮爸爸瞪了李廣安一眼,又看見廣安媽兩鬢淌水,扶著兒子左搖右晃,實在不易,沒有再說什么,推著輪椅拐了個彎。

我從開水間出來,提著水跟在李廣安身后。看廣安媽急得跺腳,我隨口鼓勵了一句“有進(jìn)步”,廣安媽只是點點頭,瘦手抓著兒子的肉胳膊抱怨:“瓜娃子,你個瓜娃子。”倒是李廣安回頭,沖我笑得滿臉燦爛。李廣安十四歲了,身高一米七,智力卻只有六七歲,聽說是因為發(fā)育遲緩,小腦萎縮,走路不穩(wěn),說話也含糊。他和我們不同屋,住在我們隔壁,因為他媽老扶他鍛煉,滿樓道“李廣安”或者“你廣安”地喊,大家都知道他。

我們病房有三張床,門口是個老太太,窗邊是思甜,中間的床剛空了一個上午,小女孩就來了。我將暖壺塞到床底,站在窗邊給魚挑刺,身后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姐姐好,我叫月亮。”我回頭看,小女孩一頭短發(fā),面色蒼白,一雙大眼睛,透過粉紅色的圓框眼鏡,斜斜地伸上來一絲笑意。

思甜愣了一下,說:“你好,不過我不是姐姐,我兒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他上幾年級?”月亮歪著頭仰望思甜,眼睛亮晶晶的。我這才看到她懷里抱著一只兔子,渾身雪白,眼珠烏黑,雜志般大小,系著粉色蝴蝶結(jié),穿著赭色吊帶裙,還挎一個綠色的帆布包,鼓鼓的,不知裝著什么。思甜剛吃了一口魚,看著月亮,發(fā)音有點兒含混:“你多大了?”“我十三了,屬兔子的。”月亮拍了拍懷里的玩偶。月亮爸頂著一頭卷曲的黃毛,把東西胡亂塞進(jìn)柜子后,來抱月亮。月亮很瘦,雙腿細(xì)得像兩根筷子,她爸爸把她抱上床,看上去絲毫不費力氣。思甜說:“我兒子要小兩歲,快上初中了。”月亮上了床,躺在隔簾里說:“真好。”又喊她爸:“爸爸,我好熱。”我收拾碗筷路過,看見月亮爸爸站起來走向門口,他的右耳垂上戴著一只耳環(huán),黑色的,圓圓的。

我再回到病房,見到老太太坐在床沿剪指甲,剪完左手剪右手,一邊還笑著說:“我管你長護(hù)士短護(hù)士,黑主任來了也不好使。”長護(hù)士不姓長,姓常。黑主任不姓黑,姓曹。老太太私下里亂叫,倒也有幾分形象。老太太的兒子光頭,正擋在空調(diào)開關(guān)前,一動不動,墻上像貼了一塊一人高的膏藥。

沒幾分鐘,常護(hù)士領(lǐng)著月亮爸爸進(jìn)來,定在光頭面前,不說話,只看他。光頭撓了撓頭,看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指甲已剪好,正用濕巾擦手。常護(hù)士走到病房中間說:“白思甜,你家什么意見?”思甜飯后側(cè)躺著玩手機(jī),聽見了常護(hù)士的問話就回答說:“還是開低點比較好,我家在邊上,冷了可以開窗,熱了沒辦法。”常護(hù)士看看眾人,扶了扶藍(lán)色的眼鏡:“那這樣吧,各退一步,溫度調(diào)成二十三,開中風(fēng),冷了熱了可以微調(diào)。”老太太一把扔掉濕巾說:“那我還怕冷呢。”光頭黑著臉,貼著墻不動。常護(hù)士看看地上,說:“別亂扔?xùn)|西,小心滑倒。”說完她忽然甩出兩張單子來:“手術(shù)改明天下午了,看一下注意事項,晚上十一點以后不吃不喝,一點半灌腸,晚點曹主任找你們談話。”光頭一愣,接過來翻了翻,問:“您知道哪兒有理發(fā)店嗎?”常護(hù)士撥弄著手里剩余的紙說:“下午我給阿姨推,你把手術(shù)用的東西準(zhǔn)備好就行。”老太太眉頭大展,豎了豎大拇指:“嘖嘖,這丫頭,真厲害!”我收拾東西,準(zhǔn)備讓思甜午睡一會兒,聽見光頭又問:“您給推……收多少錢啊?”常護(hù)士說:“不收錢。”光頭又說:“嗯呢,給我們老太太整漂亮點啊,大美女,必須的。”老太太訕笑道:“這孩子,沒點正形。”常護(hù)士又說:“明天上午,增強(qiáng)CT兩項,別少做了。”“好的好的,謝謝啊。”最后一個是月亮爸爸的聲音。

吃完晚飯,許護(hù)士來了。光頭說:“都準(zhǔn)備好了,你看。”許護(hù)士留著小子頭,挺嚴(yán)肅,看著那兩個白色塑料桶問:“為啥買倆?”光頭說:“買回來那個哥說不對。”他指指我,繼續(xù)說:“照著他家的去買,才買對了,你看,確實不一樣,女款口大一些,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許護(hù)士口罩上方的眉毛都彎了:“你可真逗,還爺望天空。”“聽那個哥說的!”光頭又指了指我。老太太笑罵:“別說了,老丟人了!”

次日周二,是大手術(shù)日。一大早,月亮被推去做檢查,老太太酒紅色的波浪頭沒了,戴著一頂紫色的太陽帽,拄著不銹鋼拐杖,畫半圓似的,一筆一畫,畫到窗邊說:“曬曬太陽,有好處。”思甜靠坐在床上,右手握著一把綠色的三面牙刷,我舉兩個杯子站在旁邊。老太太看著中間床說:“這老子當(dāng)?shù)模蟀胍共呕貋恚蔷莆洞蟮模パ綃屟剑苎李^驢。”思甜刷完牙,漱了漱口,吐到空杯里說:“我聽見那孩子半夜喊疼,砰砰地打自己,你聽見沒?”老太太說:“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得的啥病,遭老罪了。”“都是我老公給她拿水拿藥,還倒了一次尿。”思甜指我。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說:“好人有好報。”思甜說:“呵呵,我現(xiàn)在根本不信那一套……”我去衛(wèi)生間倒水回來,看窗外,好大的霧,太陽還沒照到十六樓呢。

十一點,老太太還沒去手術(shù)室。她在衛(wèi)生間洗了很久,出來時陽光已普照大地,十六樓的窗戶上,鋪滿了溫暖的金色足跡。老太太換上了嶄新的病號服,口紅抹得很鮮艷,手拄單拐,又來到窗邊,說:“天兒真好,都來曬太陽啊,有好處。”思甜正在做脊髓電刺激,一會兒平躺,一會兒側(cè)躺,一會兒背靠著我坐著,配合年輕的小程大夫做治療。月亮做完檢查回來,躺在床上,一只手吊著水,另一只手拿著手機(jī)刷視頻。她看的是一個話都說不清的小孩和他太姥的搞笑情景劇,一邊看一邊嘿嘿嘿嘿地笑,沒心沒肺,仿佛完全忘了自己是誰,在哪兒,來干什么。

過了一會兒,月亮床上架起了小桌板。月亮爸爸說他從不點外賣,這一頓也是醫(yī)院食堂的營養(yǎng)餐,清炒土豆絲、番茄炒蛋、家常豆腐,還有兩碗米飯。月亮夾起一塊豆腐,聞了聞,并不吃,扭頭對老太太說:“阿姨,您戴這帽子真好看。”老太太回頭一笑,摘下帽子給大伙看商標(biāo):“這是我大兒媳婦買的,韓國貨,好幾百呢。”

小程大夫撩了撩長發(fā),讓我們換個方向。我面朝窗戶,聽見月亮又說:“阿姨,您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女,光頭都這么好看。”光頭在一旁插話:“謝謝啊,這下我們娘兒倆更像了吧?”老太太又笑著罵兒子沒正形,然后表揚月亮:“瞧這閨女,多惹人疼,我都是老太婆了,您看人家小程大夫,那才叫大美女。”小程大夫不愛說話,笑一笑,繼續(xù)忙著操控設(shè)備,看儀器上的數(shù)據(jù)。老太太指揮光頭,讓他拿什么進(jìn)口巧克力給月亮,還沒拿,手術(shù)室就來接人了。小伙子不茍言笑:“怎么還抹口紅?擦掉。”老太太拄著拐往回走,嘴里嘟囔:“也沒說不讓抹啊。”眾人忙勸慰她,都是為了手術(shù)安全。老太太不情不愿地擦著嘴,上了輪椅,光頭抱一堆東西跟在后面:“好我的媽了,這算個啥呀,等你好了,你兒子給你整一堆,咱每天換一支,一個月不帶重樣的!”老太太笑出了聲:“又哄我!”

他們剛出門,病房里的人又聽見了李廣安的聲音:“紅鬼唇,紅鬼唇……”老太太光頭學(xué)廣安媽一起罵:“瓜娃子,你個瓜娃子!”

2

午休后,我從護(hù)士站借來小圓凳,打好熱水,卸掉床頭,扶思甜倒過來躺下,頭枕在盆沿上,開始給她洗頭。盆沿上墊了毛巾,我一手托著思甜的腦袋,一手?jǐn)D洗發(fā)水,揉搓她的短發(fā),洗完擦干,正好去做康復(fù)。

康復(fù)大廳在一樓,熙熙攘攘,許多老年人,有腦梗、腦出血導(dǎo)致的偏癱,還有帕金森、腦卒中、阿爾茨海默癥患者……年輕人也有,多是外傷。我推著輪椅,準(zhǔn)時去找康復(fù)師,給思甜做下肢、上肢、懸吊系統(tǒng)的核心訓(xùn)練,做完又抱她上器械,挨個做踏車、站立床、下肢機(jī)器人。踏車時,思甜說:“我中午做了個夢,夢見我長上翅膀飛走了。”我站一旁笑:“好夢,說明你快好了。”思甜說:“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這就叫白日做夢!”沒等我開口,她自己回答了。

我沒接茬,改說別的。老太太有倆兒子,光頭是小兒子,帶她住院,陪床,哄吃哄笑,跑前跑后,老太太卻總說大兒子、大兒媳婦好……思甜努力地蹬著車說:“這就是人性。”下肢零肌力,我不知道她能否使上勁,大夫說,不管使上使不上,意念要有。踏車和機(jī)器人,都是被動運動,機(jī)器帶著人動。

說起月亮,思甜說:“但凡正常人家,孩子住院,當(dāng)媽的哪能坐得住?肯定得跟著。”我?guī)退蟮舨弊雍竺嬉桓袈涞念^發(fā)說:“也許人家工作特殊,請不了假?”思甜說:“打個電話、發(fā)個視頻的時間總有吧?”我開玩笑:“難道那男的是人販子?”思甜說:“那倒不至于,雖然確實不像什么好人,一把年紀(jì)了還燙個黃毛,還戴個耳環(huán)……”“人販子也不可能大搖大擺,往醫(yī)院帶孩子吧?”“誒,對了,你說人販子會給孩子治病嗎?”思甜頓了頓,問我。我答不上來。

確實不太正常。那人也是,一到晚上就跑了,孩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多虧有那只兔子。月亮吃飯靠著,睡覺抱著,到哪兒都帶著。包括上廁所、去做檢查,她都要把兔子帶上。她爸把兔子塞到輪椅后面的夾層里,她不滿意,說怕擠疼兔子。她爸說那我?guī)湍隳弥膊煌猓且约号踉谑掷铮г趹牙铮N在臉上。至于去了廁所,到了檢查的地方,兔子是不是還在她懷里或者手里,那就不知道了。

最后一項,俗稱“打頭”的經(jīng)顱磁做完,我們乘電梯回到十六樓的病房,時間接近五點,太陽往西方去了,窗臺上還殘留著它的余味。房間里空空的,老太太還沒有回來,月亮父女也不在。

我把思甜抱上床,收了輪椅,打來溫水。思甜說:“我數(shù)了數(shù),你一天要抱我十六次。”我把白色毛巾放進(jìn)水盆里擺濕,擰一擰,給她擦手。思甜說:“別把你腰再抱壞了吧。”我從床頭柜子里摸出來一個小白瓶,旋開蓋子,給她抹護(hù)手霜:“沒事,幾年沒犯了,偶爾疼一下,不怕。”思甜兩只手掌合攏,自己搓著說:“怕了就遲了,有空去檢查一下吧。”我應(yīng)付一聲,拿另一條黃色的毛巾蘸濕,幫她脫襪子擦腳。

倒掉洗腳水,我點了個外賣,給思甜做床旁康復(fù)。按照醫(yī)生教的,放下護(hù)欄,一腿撐地,一腿跪床,給她屈膝、抬腿、張腿、搓腿,雙腿各做三十下,再做踝泵運動,全做完得一個小時以上。邊做邊聊,我想到一個禮物,現(xiàn)在剛好實用,不料思甜依然情緒激烈:“我都這樣了,還過什么生日?”我放下她的左腿,摞兩個小枕頭墊起腳,走到對面,開始屈右腿,斟酌著說:“也不算過吧,就是買個禮物,吃點好的……”思甜說:“不用,我現(xiàn)在買什么也沒用,吃什么也沒胃口。”說完她兩只胳膊交叉,遮住眼睛,像在臉上畫了個十字。我知道她說的都是實情,想到往年這個時候,我早給她準(zhǔn)備禮物了,而現(xiàn)在……突然我聽到李廣安又在樓道里叫喊,喊的好像是“江兔幾,江兔幾……”接著,聽見月亮爸爸的高聲訓(xùn)斥,廣安媽好像和他吵了兩句,再接著,是手推輪椅碾過樓道的聲音,咯噔咯噔,聲音由遠(yuǎn)及近。

月亮進(jìn)了門,貌似不高興。她縮在一套胖大的藍(lán)色格子病號服里,皺著眉,面色更加蒼白,臉上猶有淚痕。思甜問她怎么了,她也不說話。月亮爸爸將她抱上床,扭頭說了兩個字“兔子”。

“兔子怎么了?丟了?”思甜臉上的十字已移開,兩只胳膊豎起來搖擺、鍛煉,像兩條雨刮器。

月亮爸爸說沒有丟,把輪椅推到一旁,折疊了,準(zhǔn)備靠墻放。

“臟啦!臟啦!”月亮很大聲地喊,聲音像裹著一團(tuán)火。

“你兇什么兇?我不讓你拿,你非要拿,現(xiàn)在臟了又來怪我啦?”無辜的輪椅被推倒,砸出一聲鈍響。

月亮不再說話,眼鏡都沒摘,雙手就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顫抖。

“喲,這是怎么了?來,我掃一下腕帶。”常護(hù)士來發(fā)藥。月亮喉嚨里發(fā)出了嗚嗚的聲音。常護(hù)士把藥遞給我,轉(zhuǎn)身問月亮:“誰欺負(fù)你了?來,寶貝,跟姐姐說。”月亮爸爸趕忙扶起輪椅。

常護(hù)士彎腰,和月亮低語幾句,直起腰瞪月亮爸:“臟了沒事,又不是丟了,洗一洗嘛,現(xiàn)在溫度這么高,擱窗臺上一會兒就干了。”

這天夜里,老太太沒有回來。光頭也沒有回來。病房里再也沒有人跟月亮爸爸對著干了,空調(diào)他想開多低就開多低。但是他沒有。他又出去了。月亮和思甜互相安慰,一個說:“阿姨應(yīng)該是去ICU了吧?”另一個說:“應(yīng)該是,畢竟七十多歲的人做開顱,大夫得很謹(jǐn)慎很謹(jǐn)慎。”

我想,按照常理,光頭最起碼應(yīng)該回來拿個充電器、水杯之類的。思甜也察覺到了異常,睡前跟我說:“老太太恐怕兇多吉少。”我插上電蚊香,安慰她:“別多想,不會有事的。”思甜眼神復(fù)雜,低聲說:“真有事倒好了,早死早解脫,最怕半死不活。”我說:“凈瞎說,古人說了,好死不如賴活著。”她說:“古人說得不對。”我不再反駁,緊緊地握著她的腳,她的腳有點涼,間歇性抽搐,沒人握著睡不著覺。

透過狹長的窗簾縫隙,我看見外面天陰了,天上可能沒有月亮,對面樓上燈火閃耀,間或可見人影。更遠(yuǎn)的地方是一列火車,兩盞燈光,拖著一條長長的黑影子,像一截?zé)o常的命運,不知開往哪兒。

3

又是一個中午,曹主任來查房。他是一位醫(yī)學(xué)院教授,穿著一件白大褂,皮膚較黑,梳著大背頭,說話總感覺像講課:“小朋友,我剛下手術(shù)啊,來看看你,吃飯了沒有啊?”月亮爸爸在一旁搶答:“吃過了吃過了,食堂十一點多就有送餐。”

月亮隨著病床搖起緩緩坐起來,大眼睛在鏡片后面一轉(zhuǎn):“叔叔,我什么時候可以回家?”“沒大沒小,叫曹主任。”月亮爸爸呵斥她。曹主任擺擺手,看了看月亮懷里那只兔子,依然是白兔子,只是臉上多了一塊淡淡的灰色。曹主任摸了摸月亮的頭,說:“這個假發(fā),啊,還蠻漂亮的嘛。”他身后三四個年輕大夫都笑出聲來。曹主任又說:“下周二手術(shù),啊,完了輸幾天液,就可以回家了。”月亮高興起來:“啊,謝謝曹主任!”醫(yī)生們都大笑。曹主任也笑著說:“那就這樣,啊,家屬來一下。”

吃完飯,我去開水間接水,路過護(hù)士站,聽到曹主任的聲音:“已經(jīng)算存活時間很長的了,啊,現(xiàn)在,頸三到胸六都有了,打開脊柱切瘤子,我沒問題啊,但是你要考慮她這情況,還有沒有意義……”

回來又路過他們時,我聽到月亮爸爸帶著哭腔的聲音:“都說做不了,所以才慕名來找您的嘛,緩解下壓迫,讓她舒服點也好……”

下午去做康復(fù),我給思甜講了。思甜兩條腿綁著,上身也綁著,背靠著藍(lán)色訓(xùn)練床,隨著床的傾斜立起來,緩了會兒才說:“那也比我幸運。”我說:“又瞎說。”思甜說:“就是。所有得了癌癥的人都比我幸運。”我見她眼角有水光,心里一酸,拿紙巾給她擦了擦。她說:“不好喘氣,放低一點吧。”我看她嘴唇發(fā)白,眼神發(fā)虛,忙把床調(diào)成六十度角。思甜緩了緩,又說:“得了癌癥,痛苦是有期限的,可我這樣,什么時候是個頭?”我心里一緊,說:“不要瞎想,肯定會好的,現(xiàn)在醫(yī)學(xué)進(jìn)步這么快。”思甜搖搖頭:“你說你,也不成全成全我。”我的眼前又模糊了,說:“我們不是一直在治嗎?”思甜說:“我會把你拖垮的,你看你都多久沒有回單位了。”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仰頭看天花板:“我們……我們一定會好的。”

從康復(fù)大廳出來,我推思甜上十六樓,穿過醫(yī)院走廊,隔窗看到云煙滾滾,血色夕陽浸于時間之水,染紅半片天空。“快看,晚霞。”我提醒思甜。思甜黯然地說:“我看不到。”我一低頭,驚覺她坐在輪椅上,比之前矮了半截,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涼涌上心頭。

晚飯以后,老太太還是沒有回來。光頭也沒有看見。或許是我們不在時回來過?在醫(yī)院,每家都有許多本經(jīng)要念,沒有時間管別人。

八點剛過,月亮爸爸又出去了。那只白色的兔子靠在月亮懷里,右臉蛋上的淡灰色,在燈光下愈加明顯,看著像被誰打了一拳。思甜指揮我給月亮送吃的,月亮盯著透明杯子里切成塊的西瓜、獼猴桃和芒果,抿了抿嘴,說不用。思甜堅持。月亮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看看我,又看看思甜,最后說:“那好吧,謝謝姐姐。”“叫阿姨,我跟你媽差不多大……誒,你媽呢?”思甜終于還是問出了口。月亮接過水果撈,像說別人的事一樣,淡淡地說:“死了。”“啊?什么時候的事?”思甜很意外。月亮拿塑料叉子挑起一塊三角形的西瓜送進(jìn)嘴里,含混地說:“我從小就沒有見過她。”思甜看月亮的眼神又多了些內(nèi)容。在外求醫(yī),很久沒有見兒子,每當(dāng)周末視頻,她總是難舍難分。

剛吃了幾口,月亮就放下了,小聲說:“吃不下了。”然后繼續(xù)刷手機(jī)。

我給思甜做床旁康復(fù),看到許護(hù)士來發(fā)藥,猛然想起:“呀,忘記買巴氯芬了。”巴氯芬是降肌張力的,每天都要吃。

“醫(yī)院不是發(fā)嗎?”思甜不解。

“今天小程大夫說暫時斷貨,讓我先從外面買。”右腳勾完,我拿起手機(jī)。

思甜望一眼窗外:“下雨了。”

“沒事,有個藥店很近。”我看著手機(jī)上的地圖說。

幫思甜側(cè)身躺好,雙腳墊上小枕頭,五分鐘不到,她的右腳開始抽搐,一晃一晃,說很難受。我把陪護(hù)椅拉到一旁,坐著給她捏腳,隔床正對窗戶,雨下大了。閃電,雷聲,肆無忌憚的雨水從天空中傾瀉而下,隔著十六樓的玻璃都能聽見,馬路上響成一片,喇叭聲,叫喊聲,大風(fēng)吹動樹木的呼嘯聲,在黑暗里亂作一團(tuán)。夜色斑駁,兩只倦鳥掠過屋檐,在玻璃窗外跳躍閃躲,倏然飛起,隱入茫茫大雨中。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我說:“怎么還沒到?也不打個電話。”

“下雨嘛,能送到就行。”思甜依然像以前一樣善良。

又等了十分鐘,我抓起手機(jī)準(zhǔn)備發(fā)火,再晚思甜就該睡了。思甜說:“騎手比你更不愿意遲到,這么大雨,不會出事了吧?”

“不會吧?”我嘴上說著,心里覺得思甜說得有理。可是,生而為人,又有誰是容易的呢?思甜容易嗎?我容易嗎?老太太容易嗎?老太太提心吊膽的兒子容易嗎?月亮容易嗎?月亮爸爸容易嗎?哦,月亮爸爸可能比較容易……正亂想著,手機(jī)響了。

騎手來電。我又幫思甜翻了一次身,把充好電的手機(jī)遞給她。

夜深了,我像往常一樣下樓,在走廊遇見廣安媽,她一個人赤腳盤腿坐在長椅上,不知跟誰打電話,大哥長大哥短,一改平日的聲色俱厲,眼里滿是溫柔。我正想上前打個招呼,她忽然變臉,怒氣沖沖地喊:“搞啥子嘛?老子身上掉下來的肉,老子不管哪個管?”又說:“這個嘛,是底線,莫得商量。”說著就開始抹眼淚。我只好放棄了跟她說話的念頭。

下到一層,走到入口處,清涼的雨腥味撲面而至,一個穿灰色衣服的人像只灰兔子一樣躥過來,雨衣滴著水,膝蓋上、胳膊上都有一些泥漬。我伸出手,那人低著頭遞一個紙袋子給我,喘著粗氣說:“對不起對不起……雨太大了……不要給我打差評好嗎?”我接到手里核對信息,聽聲音有些耳熟,抬頭一看,那人轉(zhuǎn)身跑了。匆忙間,我只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4

到了周五下午,月亮和爸爸吵了一架。

本來,兔子跟月亮形影不離,是不容易丟的。因為做檢查臟過一次,雖然洗了,但還能看出臟的痕跡,這天下午做核磁,她便沒有帶。月亮說把兔子放在她枕邊,很容易就能看見,但是半個小時后,他們做完檢查回來,卻怎么找都找不見。

在此期間,我和思甜去一層做康復(fù),不在病房。

而門口老太太和她的光頭兒子,仍然沒有回來。

也就是說,在這一段時間里,我們病房空無一人。而門是開著的。

月亮爸爸跑去找常護(hù)士,護(hù)士站的人說她今天上夜班還沒來。其他護(hù)士把月亮爸爸領(lǐng)到辦公室。護(hù)士長很重視,調(diào)查了一圈,所有的護(hù)士都說沒看見。又播放廣播,向各個病房喊話,發(fā)了尋物啟事,看有沒有人走錯病房錯拿了,也沒有回音。病房里面沒有監(jiān)控,樓道里倒有,但視角有限,看見李廣安、保潔阿姨、幾個護(hù)士,都曾從我們門前經(jīng)過。可唯獨沒有兔子。

月亮爸爸滿面通紅,四處找,床底下,柜子里,衛(wèi)生間甚至連開水間、污衣室、垃圾桶,都通通找了一遍。

月亮躺在床上,打著點滴,眼中彌漫著水汽。月亮爸爸嘆口氣,說:“別哭了。”月亮不說話,抱著白色的被罩,臉上掛著兩條河。

“別哭了,明天我再找找。”

月亮還是不說話。

液體輸了一瓶又一瓶,月亮爸說了很多話,月亮就是不張口。

月亮爸滿頭大汗地坐在床邊,盯著月亮看,仿佛怕她飛走了。他一會兒起身,一會兒坐下,一會兒轉(zhuǎn)著圈,跑前跑后,一會兒又喊護(hù)士,喊醫(yī)生。我和思甜也幫著勸。可是,任誰怎么說,月亮就是不說話,不吃飯,不喝水。

月亮爸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月亮床邊那張陪護(hù)椅,捧住自己的頭。那陪護(hù)椅和我的一樣,天藍(lán)色,可折疊,一天十塊跟醫(yī)院租的。不過他晚上總是出去,睡得很少。

夜里,月亮不哭不鬧,隔簾里頭靜悄悄的,也聽不見玩手機(jī)的聲音。常護(hù)士交完班過來,很意外:“喲,今天沒出去?”月亮爸爸愁眉不展:“唉,兔子丟了。”常護(hù)士邊發(fā)藥邊說:“聽說了,手術(shù)的東西準(zhǔn)備好了嗎?”月亮爸爸說:“就差一個翻身枕。”思甜聽到說:“我們有。”我站起來補(bǔ)充:“買輪椅時送過一個,包裝都沒拆。”常護(hù)士說:“不用著急,她下周二才手術(shù)。”說完轉(zhuǎn)身去安慰月亮。月亮爸爸問翻身枕多少錢,思甜說不用,“反正我們放著也是放著。”

月亮爸爸陪在月亮身邊,威逼利誘,反復(fù)勸她吃點東西。月亮說什么也不吃,藥也不吃,還嘗試拔置留針,不讓給她打點滴……

兔子丟了,月亮的魂兒也丟了。她不吃不喝,不聲不響,只是躺著。思甜很擔(dān)心,讓我把她早上喝的燕窩送兩瓶給月亮。月亮爸接了,月亮理都不理,從未見她如此不禮貌過。

常護(hù)士又被請到病房,她對月亮說:“寶貝,飯還是要吃的嘛,阿姨明天再幫你找,我就不信它能跑到哪兒去,它總歸在這個醫(yī)院里。”又說:“你看大家多喜歡你,這么多好吃的。”可月亮還是死活不張嘴。

突然有人敲門喊:“常護(hù)士常護(hù)士,我家回血了!”常護(hù)士略一遲疑,有人探頭進(jìn)來,風(fēng)風(fēng)火火,瘦小精致的一張白臉,竟是廣安媽。常護(hù)士匆匆扶眼鏡,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嚇唬月亮:“你再不吃飯明天就要插胃管,可難受了,還很花錢,聽話。”

吃了安眠藥,思甜還是睡不好,后半夜藥效一弱,一有風(fēng)吹草動就醒了。后來思甜告訴我,這天晚上,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幾點,聽到月亮爸爸接了個電話走了,沒多久又聽到護(hù)士跑進(jìn)跑出。

月亮又發(fā)燒了,燒得很厲害,超過了四十度。護(hù)士一會兒一趟,給她測體溫,貼退熱貼,灌湯藥,輸液,動靜很大,可燒就是退不下來。還有嘔吐聲,四次還是五次,思甜都聽到了。月亮爸爸趕回來時,聽護(hù)士和他說,前兩次嘔吐物還有食物殘渣,玉米,豆腐,炒合菜里的粉絲和韭菜,后兩次都是水。最后一次,一個新來的護(hù)士看到,冒冒失失地喊:“怎么有血啊?”還有一個護(hù)士說:“什么味道?壞了,大小便失禁了……”

凌晨五六點,病房里來了一群人,醫(yī)生護(hù)士都有,嘈嘈雜雜,混合著相互傳染的哈欠,思甜聽到有曹主任的聲音。曹主任依然像講課:“情況不妙,啊,趕緊轉(zhuǎn)院……對,就是那個醫(yī)院,我有學(xué)生在那里。”

熬到七點多起床,月亮的位置空了,好比一個人被挖掉眼珠,只剩空的眼眶格外瘆人。

月亮不見了。

月亮爸爸不見了。

月亮睡過的床還在,一件灰色的外賣騎手服,胡亂搭在床尾,有人路過碰一下,再碰一下,那衣服就掉到地上,被人踩來踩去,最后被保潔阿姨撿走。保潔阿姨有意無意地說起,某一次她來打掃,房間里沒人,一只白兔子掉在地上,同樣的位置,她撿起來放床上,出門時看見李廣安扒在門口張望。后來兔子不見了,但她不確定李廣安有沒有進(jìn)來過,不敢亂說。我去跟廣安媽旁敲側(cè)擊,一點兒收獲也沒有。倒是李廣安嬉皮笑臉:“有兔幾,有兔幾。”再問,卻又成了:“沒兔幾,沒兔幾。”前言不搭后語,鬼知道什么意思。

我去打開水,聽見樓道里一些人在議論。一位女家屬神秘地說:“沒下手術(shù)臺,家屬鬧得很厲害,賠了一百多萬……”旁邊一個男的說:“我聽說就沒在這兒做,主任看情況復(fù)雜,直接轉(zhuǎn)走了……”

門口的病床換了人。一個大學(xué)生模樣的女孩,扎著馬尾,來做造影,跟我們打招呼。思甜很吃驚:“老太太呢?”女孩一臉詫異:“什么老太太?”正好許護(hù)士進(jìn)門,更換床頭信息卡,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老太太回家了。”“她好了嗎?”思甜問。護(hù)士說:“具體不是太清楚。”

思甜坐在床上呆呆地看手。我像往常一樣給她擦手,她說:“老太太……”我給她涂護(hù)手霜,問她吃什么,她說:“真羨慕人家。”我?guī)退炎o(hù)手霜抹開,她忽然說:“算了,吳琮,咱別治了,回鹿水吧,我也要落葉歸根。”我說:“瞎說什么?落葉歸根?你才多大!”

5

中間床也換上新的面孔以后,思甜知道,她要送給月亮的那個翻身枕,恐怕是再也沒有辦法給她了。

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地球還在正常轉(zhuǎn)動,遙遠(yuǎn)的某些國度,有人正在為一些所謂的宏大目標(biāo)同類相殘,而在中國北方的一個小小的病房里,人們關(guān)心的只是生命。有些東西碎掉了,可以換新的,但是生命的碎掉,無法換到跟以前一樣。思甜情緒低落,不想再治療,第一次沒有去康復(fù)大廳。她不住地?fù)u著頭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說:“電刺激好不容易有點效果……要不咱換個病房?”

我去找護(hù)士長,拎了一箱妃子笑,一箱金煌芒。護(hù)士長笑得露出了牙套:“您太客氣了,為啥要換病房?”我說了。護(hù)士長說:“那行吧,等隔壁空出來我跟您說。”

思甜卻說:“誰說我要換病房了?”

我正要說什么,她馬上又說:“我總覺得月亮的兔子沒有丟。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就是,有時候,一個東西怎么都找不見,但是后面有一天,它突然就自己出現(xiàn)了。”我借機(jī)說:“你說得對,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嘛,明天就是你生日……”

思甜又不對了:“不要跟我提生日,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還過什么生日?”我說:“別胡說,一定能好的。”思甜說:“醫(yī)生都說了,我聽見了。”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康復(fù)師不算醫(yī)生,別聽他的。”思甜一把抽開手:“你一直問我想要什么禮物……想要什么禮物……我想死……我能死嗎?”

我終于忍不住打了個巨大的寒顫。放下她的腿,我拿紙給她擦臉,她的面容像在夢境里,無比的模糊。這半年多,一百八十多個日子,她二十四小時離不開人,醒著要康復(fù)、要治療、要吃喝拉撒,睡著要捏腳、要翻身、要防止褥瘡,我吃飯睡覺上廁所,全都是跑步前進(jìn)。我給醫(yī)生講好話,給護(hù)士賠笑臉,兩個膝蓋磨起了黑繭,腰疼復(fù)發(fā)貼滿膏藥,每日汗流浹背、疲憊不堪地抱她上輪椅做康復(fù),這都是為了什么?就為了一個死嗎?我的眼眶被什么東西填滿了,天地化為烏有,只見白茫茫一片。我發(fā)狠地說:“你可以死……但是……你要死也得自己先站起來吧?你站不起來,你怎么死?”

接下來,我給自己安排了一項新任務(wù),尋找一切機(jī)會,把我們所在的病房翻了一遍,包括中間床和門口床的床底下、床墊底下,以及衣柜里、床頭柜里,衛(wèi)生間的每一個角落、洗臉池下面摞著的那些臉盆里、馬桶后面,門外的輪椅的夾層,甚至連隔壁李廣安在的那個病房,里邊的犄角旮旯,我都很不應(yīng)該地去翻找過,完了又一一恢復(fù)原樣。

我還去樓梯間找。那地方光線很差,隔三十秒就要大喊一聲才能亮燈。我曾和月亮爸爸在那里抽過煙。他給我講了月亮的身世,講為什么沒有親人給月亮打電話,為什么月亮那么喜歡那只兔子,還講了他為什么晚上要出去,以及為什么有時會喝酒……我對這個漢子刮目相看。我戒煙十年了,但是能陪月亮爸爸抽上一支,我感到榮幸。

我到處找,到處問。凡是月亮可能去過的地方,CT室、B超室、核磁共振檢查室、抽血處、尿常規(guī)、護(hù)士站……我都去找過、問過。

我把十六樓的二十個病房都問遍了,進(jìn)門就問:“您好,有沒有見過一只兔子?”逢人就說:“雪白雪白的,像一本雜志……”“不是真的兔子,是一個布娃娃,麻煩您看見了跟我聯(lián)系好嗎?”

然而,沒有人跟我聯(lián)系。我的手機(jī)像一只被人遺忘的鞋子,只有外賣小哥偶爾路過踢一腳,旋即又復(fù)歸原位。

這天晚上,外賣小哥送來了蒜蓉小龍蝦、粉絲蒸扇貝、玉米餅、南瓜小米粥,都是思甜愛吃的。我擱到窗臺上,戴好塑料手套剝蝦,思甜說:“要吃你吃,我不吃。”我說:“吃啊,不吃怎么辦?總不能空腹吃藥吧?”思甜啞著聲音喊:“吃藥吃藥,我每天就吃藥呀!我不吃,我什么都不吃,我餓死呀……”我不知道說什么,心里又痛又急,卻也憋著一股氣。那氣是什么?恨鐵不成鋼?慨嘆上蒼不公?對自己無能的忿恨?還是兼而有之?

我默默給思甜做完床旁康復(fù),捏著她的腳,往事像電影畫面,一幀一幀,模糊地在我眼前浮現(xiàn)。我認(rèn)識思甜時,她還在讀大一,青春洋溢,我們一起在操場上打籃球,大把大把的時間握在手里,一生不知如何揮霍。后來我先工作,每天下班,思甜都會在黃昏里等我,金色夕陽一層一層鋪在身上,我們騎著單車穿過晚風(fēng),穿過秋葉,穿過呵氣成霜的冬天,感覺美好的人生就在前方等待。可是現(xiàn)在,美好剛露了個頭,人生就被綁住,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古人說,善有善報,我們一生不曾作惡,為何會這樣?古人還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我們不是同林鳥,而是同林樹,手挽著手,根連著根,不連根一起拔,哪里能撕得開呀?

思甜說到做到,真的一口不吃。但她還是吃了藥,巴氯芬,氯硝西泮,空腹吃的。我知道她怕腳抽,怕睡不著。

晚上十一點以后,病房里的燈,大燈,小燈,一盞一盞都熄滅了。或許是藥效還沒起作用,思甜依舊腳抽,被罩底下像有一只野鴿子在飛,向左翻睡不著,向右翻睡不著,最后平躺下。我捏著腳,她終于慢慢睡去。

我睜著眼,捏著腳,坐等兩個多小時,又給她翻了次身。待她再次睡熟,發(fā)出若有若無的細(xì)小鼾聲,我把手機(jī)放到她枕邊,躡手躡腳,走出病房,走出電梯,走出了醫(yī)院。

午夜兩點的大街,月牙偏西,人車寥寥,路燈下的樹葉一半黑一半黃,偶有槐花飄落。外面的空氣很寬敞,風(fēng)漸有涼意,我想找一輛單車騎一騎,往前騎,看看前面有什么。但是我沒有看見一輛單車。我走了兩條街,看見角落里無人問津的娃娃機(jī),看見霓虹下門庭若市的兔肉火鍋,看見一個光著上身的流浪漢,抱著一只臟貓過馬路,嘴里哼唱著一首老歌:“天地雖寬,這條路卻難走,我看遍這人間……花開花落,我一樣會珍惜……”歌聲蒼涼,一寸一寸,隨風(fēng)飄散在夜里。某一瞬間,我感覺身后跟著一個人,步履輕盈,好像思甜,又像月亮,還像一只沒名沒姓的兔子,但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走著,走著……陽光再次普照大地的時候,我回到醫(yī)院,和思甜說:“好吧,我尊重你。”我開始收拾東西,等待醫(yī)生上班辦出院手續(xù)。

我收拾了柜子里的衣服、食物、藥物、紙巾、濕巾和導(dǎo)尿管、開塞露,又收拾了衛(wèi)生間的洗發(fā)水、香皂、沐浴露、毛巾、牙刷、臉盆和小便壺,分門別類打幾個包,準(zhǔn)備叫快遞。思甜提醒我還有床底。我便蹲下來,整理那些沾染了灰塵的暖鞋、涼鞋和四季都能穿的運動鞋,輪椅上的金屬配件,朋友送的牛奶、燕窩以及其他保健品。床底塞得比較滿,收拾起來有點費勁。大約十幾分鐘后,終于到尾聲,很意外地,我在一個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一只兔子,灰撲撲的,蝴蝶結(jié)、吊帶裙是皺的,帆布包是癟的……

當(dāng)天下午,我們換到了隔壁病房。護(hù)士長親自換的,她說靠窗戶的床位太緊俏,后面還有三家等著要。我謝過護(hù)士長,跟新病房的室友打招呼,沒有看見李廣安,也沒有看見廣安媽。一位年輕的女性家屬說:“出院了,你們這張床,就是他睡過的啊。”思甜半靠半躺,望著窗臺方向發(fā)呆:“吳琮,你說會不會是他……”我猶疑著:“不可能吧……”

然而,那不可能嗎?

窗臺上,那只雜志般大小的兔子,此刻正站在干與濕、白與灰、過去與未來之間,靜靜地等待金色陽光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