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2026年第5期|駱平:從未抵達(節(jié)選)
編者說
突然造訪的遠方同窗,牽出一段遙遠的創(chuàng)傷敘事。三十年前,一個出生在大學女生宿舍洗手間的嬰孩,在時間與生命的交互中,成為永恒的隱秘。三十年后的尋覓,兩位年過半百的女性,在迥然相異的人生路徑中,各自經(jīng)歷了無法言說的成長,疼痛與世故構(gòu)成荒誕的互文世界。人倫、世情,愛與信任,一切詩意和抒情的傳統(tǒng),終成寓言。

駱平,女,1976年出生于四川成都。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四川師范大學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國家級重大人才計劃青年學者。自少年時期開始寫作。發(fā)表小說多篇,出版小說多部。獲得人民文學獎、百花文學獎等多類獎項。
一
余清在過道里等了很久他都沒有開門,但室內(nèi)的窸窣輕響證實了他的在場。從第一次敲門她就以為誰在里面長談,終于她決定離開。這時門卻從里面悄無聲息地打開,令她吃驚的是,除了他,竟然別無一人。
他朝她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他出來上洗手間,步子很緩,有一種身形肥大的老男人常有的憊懶與拖沓。走廊盡頭是一扇窗,夏季熾熱的陽光照進來,他亦步亦趨地、極慢極慢地走到那光里去。她看著他的背影,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沒什么意思。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一根細絲似的,纏繞不絕。
終于他耷拉著大腦袋,一步一步折返回來,通體的光芒也一點一點怯生生地往后退,陰影覆來,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他走近身來,她跟著他,走到他的辦公室里去。他說,我馬上開會。她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因為他不疾不徐地坐下來,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
沒等開口她就哭了。這樣的語境,不嚎啕痛哭一場,好像體現(xiàn)不了對這樁事件嚴肅性的認可與尊重。他的反應跟她預料的差不多,打太極——其實連這都算不上。他遞過紙巾,敷衍地說了句什么,她沒聽明白,他也不再重復,信手拿起桌上的搖搖杯,一通胡亂搖晃。
這種搖搖杯她見過,不知什么時候在學生中間流行起來。他在杯里泡著亞麻籽、奇亞籽、火麻仁、羽衣甘藍之類混搭的粉末。據(jù)說這幾年他戒了煙戒了茶,也不喝咖啡,改喝植物種子。
那個圓頭圓腦的杯子和他光禿禿的圓腦門互為鏡像,頗有些荒謬,而他的動作就像在完成某種神秘的法事。她差點笑場,好不容易忍住了,淚水就被打了岔。她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睛,避免把眼影給糊掉了。當他抬起眼皮從老花鏡上面看向她的時候,她發(fā)覺那雙狡黠的眼睛四周布滿細小的脂肪粒,從前凌厲的氣息蕩然無存。
出門時她手里多了一只同款玻璃杯,他抽屜里有好幾個,他扒拉扒拉,挑了小小的一只,塞給了她,一邊語焉不詳?shù)卣f了一句:
我真是無能為力。
她的指尖接觸到玻璃的冰冷,她想說,你是一個騙子。話到嘴邊變成了,你善于虛構(gòu)。這句話在他那里沒有產(chǎn)生絲毫效果,他慢吞吞地喝下一口濃稠的液體,對于她的存在和她犀利的話語置若罔聞。
那么我還能做些什么嗎?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抬高嗓音。
我也不知道。他嘟囔著。
她想,這男人生性涼薄。照理說這個論斷理應在多年前就不容置疑地建構(gòu)起來,但她始終都在他有意或是無意營構(gòu)的海市蜃樓里彷徨,在對所有的幻境將信將疑的狀態(tài)里,惘然度過了半生。
此時她應當哭泣著狼狽地奪門而出,但其實并沒有。被他拒絕以后,她甚至輕輕舒出了一口氣,倒也不是如釋重負,不過確實沒有想象中那么悲愴。五十歲的中年少女,到底,跟少女是不一樣的——人類的歷史進程,終究是由普遍性的規(guī)則與邏輯來掌握,那無形卻又龐大的闡釋,或許就是意義本身。
從學院辦公樓出來,她到平時常去的那家校園咖啡店,在約定的時間跟幾個研究生開了組會,花了兩個多鐘頭,與這群大孩子奔逸而又淺薄的選題博弈。
余清在小紅書有個賬號,她竭盡所能起了一個自覺有網(wǎng)感的名字,后知后覺半截的詩。她興致勃勃地發(fā)了一二十篇帖子,以一個大學教授高蹈宏闊的思想深度以及春秋筆法,闡發(fā)思古之幽情,談電影、談文學、談女性精神。每篇帖子的觀看數(shù)都沒有過百。有一天她在自己的賬號里提了一個古怪的問題:畢業(yè)以后你還會跟導師聯(lián)系嗎?頓時上了熱門,點擊率飆升到十萬。這問題吸引了大量畢業(yè)后的研究生圍觀,然而底下的回復大部分不忍卒讀,什么導師對畢業(yè)論文要求太高,學生參與導師的實驗項目發(fā)錢太少……她受不了那些戾氣,關閉了賬號。
組會開完,她沒有吃晚餐就開車去了離學校很遠的一家健身房。她花錢聘請了一位私教,是一所體育學院大三的在校學生,性價比很高。年初體檢意外發(fā)現(xiàn)體脂率超標,她就開始做力量訓練。校內(nèi)工會有免費的設施,她從來不去。她喜歡呆在陌生的健身房,周遭全都是不認識的人。隨著年紀的增長,她感到了一種孤獨,不是叔本華所說的要么庸俗、要么孤獨的那種孤獨,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而是交織融匯、糾纏不清的,是一邊庸俗一邊孤獨著。
健身后,她洗完澡發(fā)現(xiàn)手機上有一個未接來電,地域顯示的是一個距此地十萬八千里的極北省份,倒也沒有標記騷擾、詐騙什么的。同一個號碼還有一條短信:余清,是我,方便請回電。沒頭沒腦的短句,仿佛對方具有某種篤定的支配權(quán)。她遲疑了片刻,試著回復了短信:請問您是?
回復立刻就到來了,三個字:何七辰。幾乎可以算作前面那條信息的落款。緊接著又一條:我想去找你。
奇怪的是,對方?jīng)]有再打來電話,似乎是由余清單方面建立起了短信交流的規(guī)則,對方默許這個規(guī)則。余清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誰。何七辰,她的大學舍友,睡在她下鋪的姑娘。
三十多年前的師大女生宿舍統(tǒng)統(tǒng)都是七人間,第八個空鋪凌亂雜沓地堆放著大家的行李箱。房間里沒有像樣的柜子,敞開的石頭格欄除了勉強擱置書本、盥洗用具與單調(diào)簡陋的飯盒以外,什么都安置不下。因此屬于女孩們的護膚品、長裙和高跟鞋,被胡亂地塞在抽屜里、箱子里,乃至床褥間。那會兒她們經(jīng)常互換衣物,無窮無盡的想象力像浸泡在水中的花瓣一樣,朝向四面八方肆意膨脹。余清記得她們?yōu)橐晃挥赂业氖矣言O計了一款白雪公主似的蓬蓬裙,裙裾掖著香草,面料是白色粗麻布的床單和被套。那纖細的少女裹著綿延無盡的素白長裙,手捧蠟燭,影影綽綽的燭光輝映著她的下巴,那是她面部最美的部分。她款款步向一位數(shù)學系的男生,那男孩子不知是感動壞了還是被嚇壞了,驚駭之下,當場答應了她的求愛。這件非凡的華服成就了一段長達三年的戀愛,這對小情侶直到大學畢業(yè)才分道揚鑣。
但何七辰是不同的,她拒絕分享,愛情、功課,或是其他。她從不談論自己。她時常微笑地注視著她們化妝、試穿不同的衣裙,而從不試圖加入其中。余清只知道她來自極寒之地,坐綠皮火車需要四十七個鐘頭方能到達學校。當年的余清對于何七辰出發(fā)的那個緯度,那些泛著藍光的冰河,墜著冰凌的寒冷的枝葉,室內(nèi)噼啪作響的爐火,全都一無所知。
這所大學位于西南地區(qū)一座山勢起伏的老城,在稍微偏南方向的郊外。校園以樹木見長,種植著香樟樹珙桐樹小葉榕和很多很多的黃桷樹,常年散發(fā)出幽綠潮濕的氣息。
余清與何七辰在同一張鐵質(zhì)上下床共眠了不到半年時間,在此之前,何七辰已經(jīng)在這所學校呆了四年。一年預科之后轉(zhuǎn)為專科,專科三年升入本科,進入到余清所在的年級。那時余清大三,度過了生澀含混的新生階段,已經(jīng)是學生會學習部部長。前兩年睡在她下鋪的女生專科畢業(yè),在本地一所小學找到教職。接著何七辰搬來了。
多年以后留在余清回憶里的是何七辰的呼嚕聲,輕微而有節(jié)律,不緊不慢的,像竹子拔節(jié)、稻苗揚穗的聲音,讓人想起植物的清新、霧嵐的清淡和雨滴的破碎感。與其他女生不同,何七辰既沒有用布簾也沒有掛蚊帳,她讓沉睡的自己裸露在深夜的月光里,顏色淺淡的枕頭像一堆積雪,那張臉就埋在深深的雪里,被壓得扁扁的——余清已經(jīng)忘記了它的輪廓,她只記得那些閃爍跳動如光影一般的鼾聲。
僅僅一個學期過去,何七辰被學校開除。新來的女生是歷史專業(yè)的,眉眼極美,腳步和睡眠都像貓咪一樣輕悄。她的了無生息讓余清陷入到了時斷時續(xù)的失眠,這癥狀從此天長地久地伴隨著她,從單身到結(jié)婚,到產(chǎn)褥階段,再到離婚,直至更年期。
…………
全文刊載于2026-5《收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