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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徐劍新作《運河謠》出版 書寫大河的過往與當下 這條千年運河,也是精神之河與眾生之河
來源:北京青年報 | 王勉  2026年10月14日08:44

當一條河不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道藍色線條,而是歷經2500年的開鑿、淤塞、改道與重生,它早已沉淀為一代代人真實可感的生活本身。前不久,“一條河的千年回響——《運河謠》新書首發暨作品研討會”在中國現代文學館舉辦。這場活動沒有一些新書首發式的熱鬧,更像是一場圍繞“河與橋、古與今、人與文”展開的文學對話。

《運河謠》是作家徐劍沿運河實地行走數年后完成的新作。整部作品以十二座古橋作為敘事線索,這些古橋既是大運河的地理標識,也構成全書的敘事鏈條。徐劍借由這一個個坐標,打撈千年漕運往事和歷史人物,同時把筆落于運河兩岸尋常百姓的現實生活。

緣起:擱置錢塘江寫作,到運河實地行走

徐劍坦言,《運河謠》有兩個創作緣起:一是浙江教育出版社社長周俊的邀約,二是早年在北京見到的一位浙江修鞋匠帶來的觸動。

“我最初想寫錢塘江,到江畔的下姜村駐點采訪。那時天氣炎熱,一天晚上,周俊社長專程過來看我,夜里村子停電,我們點著蠟燭,就著幾碟小菜,喝當地自釀的米酒,周社長提議我寫一寫運河。”徐劍回憶,當時第一反應是運河有太多人寫過,可寫空間有限,但幾杯米酒下肚,腦子發昏,一時膽子賊大,就應下了。冷靜下來之后心里又有些后怕,心想江南本就是才子輩出之地,這個寫作任務不容易。

想要書寫浙江普通人的念頭,也來自徐劍早年在北京的見聞。徐劍1983年調到北京,在單位附近見到一位浙江籍的修鞋匠,比自己還小幾歲,幾十年守著那個小攤子修鞋配鎖,徐劍看著他一天天老去,感慨他也和北京人一起走過了改革開放的幾十年。“他讓我產生了想了解浙江人、寫浙江人的沖動。因為無論是江浙那些改革潮頭的先行者,還是他這樣的小攤小販,都讓我看到了浙江人那種堅守的精神?!?/p>

徐劍對錢塘江的理解,是一條先賢之河、一條創新之河。嚴子陵、范仲淹、陸游,都在這條江上留下故事,這些人和他們的文章都化入了他心里。后來他讀《林則徐日記》,看到林則徐進京趕考,從福建翻越仙霞嶺,陸路轉水路,經錢塘江再入大運河一路北上,也特別受觸動。在徐劍看來,錢塘江潮起潮落,有無數迎濤而上的沖浪者,也有岸邊觀潮的人,潮水蓬勃奔涌的力量,就是踏浪前行、敢闖敢拼的浙江人的真實寫照。為此,他專門走訪錢塘江上下游,對錢塘江兩處源頭都做了實地采訪,動筆寫下兩萬多字初稿,卻停了筆。

“這兩萬字寫的是歷史文化山水,散文體,最初定位簡單,把歷史資料、兩岸煙雨風光、現場見聞、百姓故事融在一起就行。錢塘江的采訪雖然有一個月,但走得比較匆忙,沒有達到我以往寫報告文學‘走到、聽到、看到’的標準。其實作家最重要的那種敏感,在走近一條河流、在它兩岸行走過程中的第一感覺特別重要?!币庾R到素材和敘事存在的短板,徐劍決定暫停創作,轉向大運河。

徐劍走近運河,采訪從杭州拱墅區拱宸橋起步。那一帶舊時是工廠聚集區,曾經河水污染嚴重,氣味難聞。他住在運河對岸,一天往返拱宸橋四五趟,晨曦夕陽之下,他站在橋上,看運河行船,聽柴油馬達的聲響裹挾而來,他說:“我站在橋上的第一感覺就是眾生和歷史人物一起涌來。歷史人物首先當然非隋煬帝莫屬,之后在行走和閱讀過程中,又發現了文天祥?!?/p>

為了寫好運河的歷史人物,徐劍讀了大量運河的相關著作,他形容為“幾乎窮盡了”。他發現這些作品多落筆于歷史,而對隋煬帝、文天祥著墨不多。為了讀懂隋煬帝與文天祥,他花了一年半時間,把《文山先生全集》當作枕邊書反復研讀。同時通讀了呂思勉先生的《隋唐五代史》,以及陳寅恪、錢穆諸位史學大家的著作。百萬字的《隋唐五代史》文辭古雅,注解繁多,他讀得酣暢淋漓。這三位史學大家,為他重新審視隋煬帝提供了史料依據,徐劍說:“所以《運河謠》對隋煬帝帶有一定的翻案色彩,以往論者大多將隋朝速亡歸罪于隋煬帝的窮兵黷武,而依據陳寅恪先生的研究,隋王朝短短二三十年便烽煙四起,深層根源是舊式軍事貴族集團與新興士子階層之間的矛盾,窮兵黷武只是外部誘因?!彼纱水a生了“三條運河”的構思:隋煬帝的物理運河、文天祥的精神運河、兩岸百姓的眾生運河。

報告文學能走多遠,取決于作家走了多遠的路

中國出版協會理事長鄔書林是在運河邊長大的,他的老家在江蘇鎮江,那里是長江和運河的交匯口。他說,自己對運河多少有點了解,也因此對書里寫鎮江較少略感不過癮。但更讓他看重的是,徐劍把運河開鑿以來的古今知識打通,既寫楊廣、文天祥,也寫兩岸眾生,知識性強,能引起很多遐想。

他對《運河謠》的評價用了五個詞組:立意高遠、構思精巧、語言生動、知識厚重、可讀性強。他強調:“徐劍把物理的橋、精神的橋、當下的橋串聯起來寫,契合了運河本身生生不息的狀況。”作為中國出版協會的理事長,鄔書林把話題引至全世界出版業的變化,提及國內紙本出版下降的情形,他說:“出版本身沒有問題,文學沒有問題,是我們怎么能與時俱進地在人工智能時代把它做得更好。”他設想,像《運河謠》這樣的書,如果請陳鐸這樣在運河邊長大、聲音能打動人的朗誦家念上五六頁,加上感情色彩,就可能變成很好的語音書,帶動銷售。

“報告文學到底能走多遠?”這是中國作協黨組成員、副主席邱華棟工作中時常想到的一個問題,讀了《運河謠》之后,他說:“徐劍給出的答案是:能走多遠,取決于作家用腳走了多遠的路?!毙靹?974年入伍,當的是為導彈筑巢的工程兵,親眼見過戰友在施工中受傷、犧牲,他當時就萌生了一個念頭,“我要為戰友們寫作”,這個念頭支撐了他整整50年。從《大國長劍》開始,他寫出了中國戰略導彈部隊的創業史,這部作品拿了首屆魯迅文學獎,也奠定了他在報告文學界的地位。他曾23次進入西藏,寫出了《東方哈達》,全景記錄青藏鐵路的艱辛建設過程。由此,邱華棟感喟徐劍說過的一句話,“報告文學為時代立傳,為山河代言”。

《運河謠》這本書,中國出版協會副理事長、中國圖書評論學會會長郭義強是逐字看完的?!斑@部作品從‘橋’入手,像絲線串珠一樣,串聯諸多人物與故事?!惫x強認為徐劍對隋煬帝的評價跳出了傳統報告文學的范式,更像歷史文化隨筆,并梳理了陳寅恪、呂思勉等學者的觀點,點出唐代為彰顯統治合法性刻意貶損隋煬帝的史實,刷新了大眾對隋煬帝的刻板印象;對文天祥則完成了完整的人生敘事,足見其對史料積累深厚,能自如地將歷史與現實融合書寫?!拔矣X得徐劍筆下寫了眾生相,他將一個個小故事串起來,像一朵朵花兒似的,在幾個枝杈上花開,很有特點?!?/p>

《人民日報海外版》副總編輯李舫將徐劍的運河敘事總結成兩條河:有形之河和無形之河?!靶靹τ霉こ淌?、漕運史、市井風俗史來描述他心目中的運河,沒有沿襲舊史對隋煬帝標簽化的評判,而是回到史料中重新審視少年時代楊廣作為揚州總督對江淮水道的謀劃和經略,這是有形之河;人格和氣節匯聚成的精神長河,這條河不獨屬于文天祥一個人,徐劍寫的是沉淀在歷史世代的士子、匠人、船工、商販血骨之中,面臨國家危難而深明大義的家國情懷,是平凡日子守情重義的寶貴品格,這是無形之河。”

中華文學基金會理事長、中國作協書記處原書記施戰軍用“沉甸甸、活生生”概括《運河謠》。沉甸甸,來自運河承載的厚重歷史人文;活生生,則來自鮮活的人間煙火。在他看來,這部作品是徐劍過往創作的集大成,也完成了重要的筆法轉變:從以往山地書寫的壯闊粗礪,轉向水書寫的細膩幽深。他認為,相較徐劍早年作品,這本書收斂了過度抒情,多了靜氣、文氣與同理心。書中書寫大量歷史人物,也細致描摹桿秤等民俗器物,把非遺傳承人、運河管理者等各色人物納入文本。施戰軍分析,書中選取文天祥這一人物,并非因為其人生與運河直接相關,而是為了完成一場精神鄉愁的對話。同時他也指出作品尚有拓展空間,以淮安為核心的漕運經濟價值,在書中挖掘仍有不足。

借“他”視角,展開報告文學文體實驗

花甲之年,徐劍提出報告文學寫作的“衰年變法”,《運河謠》就是他“變法”之后的代表作。中國作家協會小說委員會副主任潘凱雄梳理徐劍20余年的創作,分為導彈大國重器系列、西藏題材系列、歷史現實題材三大板塊。退休之后,徐劍開啟創作轉型,散文集《閱山河》把地理風貌、歷史記憶、個人精神感慨融為一體,這套寫作思路,在40余萬字的《運河謠》中充分展開。

徐劍闡釋自己的敘事變化:“在敘事手法上,以往不少報告文學習慣放大‘我’的在場,作者視角無處不在,容易令讀者反感,于是我采用‘他’視角敘事,這個‘他’是冷靜的作者化身,置身大運河之上,冷靜地觀照過往、當下和未來。我已經將這種敘事探索用在四五部作品之中。”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副院長張莉重點剖析了“他”這一敘事變化的價值。長篇紀實文本當中,將親歷者“我”轉化為第三人稱“他”,消解了報告文學里強勢的主觀抒情,敘事者退后,成為客觀的觀察者?!八睅頂⑹碌氖桦x感,讓歷史人物楊廣、文天祥的解讀更加克制可信,也模糊虛構與非虛構的文體邊界。同時張莉也提出一點思考:書寫文天祥民族氣節的同時,如何兼顧運河作為南北交融、民族融匯河道的特質。

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名譽會長白燁將《運河謠》定義為一部“非典型的報告文學”,是多種文體的融合。“它根據不同的內容表達需要有不同的形式,有一部分是報告文學,有一部分是對談、游記,有時候還有史料的引述,有時候還有對歷史想象性的虛構,小說化、日記性、史料性,各種東西都有。”書中第三人稱的“他”兼具訪談者、敘述者雙重身份,是大膽的敘事實驗,在報告文學創作中并不多見。白燁認為,作品具備社會學調查的價值,從民間底層看見文明流動。

《文藝報》總編輯劉颋從三組關鍵詞解讀文本構思:謠與歌、河與橋、古與今?!哆\河謠》的“謠”對應運河兩岸生生不息的世俗生活,而藏于文本之中的“歌”是文天祥代表的民族正氣。古與今的書寫,最終指向一個核心命題:古老運河何以活到今天,又該以何種面貌走向未來。同時她提出一個小建議:部分已經湮沒的古橋,如果補充還原其歷史現場,十二橋的脈絡會更加清晰。

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主任岳雯提出,書寫河流是世界性文學潮流,徐劍的寫作把鮮明的中國歷史注入河流。全書包羅萬象,以固定的橋去錨定流動不息的河水,把歷史、非遺民俗、普通人命運交織在一起;同時融匯多重文體,行旅散文、歷史隨筆、人物剪影、隱在的日記體融為一體。但她也拋出困惑:對于不熟悉作者的普通讀者,“他”這種敘事手法,會不會造成閱讀期待上的落差?

針對“他”的敘事實驗,研討會現場也出現不同的聲音。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丁曉原肯定徐劍扎實的書齋考據與田野走訪功夫,同時提醒非虛構寫作的自由度存在邊界,“非虛構寫作肯定有自由度,自由度邊界在哪里?走過一步肯定是虛構,走得不夠可能是審美性不足,這是非常難的地方?,F在有的地方有點過了,用了‘他’,自我限制度就過于自由了?!?/p>

中國作家協會報告文學委員會委員張陵在肯定《運河謠》的歷史觀和構思的同時,則直接給出建議:“報告文學和小說不一樣,小說可以用‘他’,而報告文學里就是‘我’,因為很多評價是真實的,‘我’的看法也是很真實的。之后繼續寫水的兩部作品,我建議還是用‘我’,老老實實,報告文學就是報告文學。”

面對多方不同角度的褒揚與質疑,徐劍坦然接納:“我的文本結構創新從2004年的《東方哈達》便已經開啟,此后20多部作品,每一部都嘗試不一樣的結構,我也會繼續思考后續文本的創新,希望能帶給讀者與學界新的閱讀期待。”

知識性、判斷力、價值觀是報告文學的標志,也是尊嚴

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叢治辰解析這部作品的結構巧思:“書中借一座座橋,串聯起非遺傳承人的手藝、普通百姓的人生,把古代史、新中國史、改革開放史編織在一起。”同時他提出,書中觸及人改造自然、生態修復的辯證命題,尚有進一步展開的空間。

《小說選刊》副主編顧建平談到,選取十二座橋,屬于“截斷眾流”,以點馭面,四兩撥千斤。全書避開枯燥的數據羅列,改用講故事的方式呈現,無論是楊廣還是文天祥,都強化現場感與畫面感。更可貴的是作品的歷史觀,看待歷史人物拒絕單向評判,寫出了歷史與人性的復雜性?!爸R性、判斷力、價值觀是報告文學的標志,也是文體的尊嚴。”

施戰軍統計,書中著墨較多的人物達到40余位,從南到北,記錄大量畫匠、繡娘、飲食非遺從業者、運河管理者。即便是已經廢置的山東段運河,徐劍也巧妙選取臨清、濟寧的人物故事展開書寫。潘凱雄指出,十二座橋對應十二個重要地理節點,每一個節點安放各色社會角色,打開了文本空間。全書45萬字左右,卻沒有冗雜的閱讀感受。

研討會上,不少專家也指出文本尚存可打磨之處。施戰軍提出,淮安作為漕運樞紐,它承載的漕運經濟價值,文本挖掘尚有留白;丁曉原結合自身對江南運河的熟悉,提出書中部分人物、事件還可以進一步篩選精簡,在非虛構寫作邊界上應當把握分寸;叢治辰則認為全書文體排布還可以進一步整理,部分人物對話帶有小說化書面語言色彩,與現實人物身份略有違和。

面對諸多建設性意見,徐劍說:“它們能夠提升我,讓我思考下兩部書怎么寫,怎么克服書里的缺點,這容易也不容易。我一直在‘變法’,期待下一部《錢塘風》更好,期待最后一部《西湖月》更好,高質量完成《大江南‘風月謠’》三部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