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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鴨綠江》2026年第8期|相吉子:南半球落腳記
來源:《鴨綠江》2026年第8期 | 相吉子  2026年10月19日08:26

南半球的“上海人”

形容奧克蘭,有一句現(xiàn)成的話:一半火山,一半碧海。

都說奧克蘭相當(dāng)于上海,那也只因它是新西蘭最大的城市。可是奧克蘭難見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也鮮覓市井弄堂的人間煙火。哪兒像呢?初來乍到,浮光掠影,或覺得可以把他們歸類為“精神上海人”。生活行事,縝密精細,頗得“半兩糧票”之真諦。在那個經(jīng)濟困窘的時代,上海不僅有半兩糧票,乃至還有全國面值最小的“兩錢半”的糧票。“錢兩”計較,是為全國“翹楚”。聽聞過上海人原來的早點,有“四大金剛”:燒餅、油條、稀飯、豆?jié){。一個成年男子的早點,通常是兩個燒餅加一根油條。為了使那一根油條不找零,便發(fā)明了“兩錢半”的糧票。

若論全國人口密度,新西蘭與我國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類似,每平方公里只有20人上下,公交的頻次路線自不比歐亞大陸上的任一大城市。地廣人稀的要義,就是居家必得搭配滾滾車輪,我們一家四口,頭天晚上落地,次日一早就去買車。新西蘭沒有自己的汽車品牌,滿大街跑的全是進口車,既有日系、歐系、美系,也有市場快速增長的中國品牌,如比亞迪、長城之類。汽車售賣商店則多見二手車。權(quán)衡之下,我們下單買了一輛五年車齡的本田五座緊湊型旅行車,它的行走履歷,已經(jīng)定格在七萬公里之上,價格不到七萬人民幣。原裝進口,如假包換,車載系統(tǒng)是一整套的日文,GPS定位永遠停留在日本橫濱港,那是它“夢里不知身是客”的綿綿鄉(xiāng)愁。

有了車就可以四處獵食一頓飽飯。

為安撫一家四口的亞洲胃,第一頓我們?nèi)チ思荫R來茶餐廳。彼此亞裔面孔,有一種天然親近的感覺,可用勉強互通的中文交流、點餐。待叫得出名與叫不出名的菜式端上桌,卻發(fā)現(xiàn)個中口味,漂洋過海,經(jīng)歷兩次“下南洋”,已與地道中餐漸行漸遠,甜膩之外,疊加重口。好在酒店為服務(wù)式公寓,廚房餐具一應(yīng)俱全。開了車轉(zhuǎn)頭再奔超市而去。有道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此話若想自我安慰,有點兒力不能逮;可豐富一下餐桌,還是能做到的。當(dāng)?shù)氐娜蟪校瑯?biāo)志分別為紅綠黃,不知是不是有意奔著交通信號燈的配色看齊。店家貨架林立齊整,不輸大上海的琳瑯滿目。但最是“精滬”的體現(xiàn),還在于所有貨品幾乎都有倆標(biāo)價,一是貨品價格,一是單位價格,如一袋大米多少錢,每公斤又是多少錢;連卷紙都會列出每100張的單價,這可方便了“門檻精”的爺叔們。我們曾在東南亞待過,那里的超市向來沒有這般周全,大約是默認亞裔顧客心算十級,貨比三家的功夫早練得門兒清了。

租下房子之后,就得自己操心水電賬單。原以為跟國內(nèi)一樣接通電網(wǎng),按月扣費便萬事大吉了。未料此國26萬平方公里,攏共才五百萬人口的市場,供電公司卻有60余家且每家服務(wù)跟手機通信商一般,按需提供各類套餐;翻看之余,不免眼花繚亂。隨便打開一家,除了“基礎(chǔ)套餐”——純按用電計價以外,還有“晚安套餐”——周一到周五晚上九點到十二點免費,“周末愉快套餐”——周末兩天早九點到晚五點免費,“好好充電套餐”——每晚九點到次日七點電費半價。“晚安套餐”適合我們這種伺候“小祖宗”的牛馬;概因?qū)W校不管午飯,早上來不及做,晚上趁著免費一通發(fā)揮,第二天加熱預(yù)制菜,拎包就走。唯一不好的是,深夜飯香,饞蟲出沒,忍!愁!“好好充電套餐”,匹配家有電車的遠見卓識之士,尤其在油價瞬息萬變的當(dāng)下,最是讓人羨慕嫉妒恨。“周末愉快套餐”所為何來?搞不大清楚目標(biāo)客群,或許適合平日工作加班多、周末宅家休整一族?可新西蘭有加班一族嗎?

不僅居民,政府也摳門兒。市政公園的組合游樂設(shè)施,爬梯是木頭側(cè)板、金屬踏桿。仔細一看,這木頭側(cè)板上鉆了兩排眼,一排插桿一排空置。想必是踏桿年久松動,但材料還可再用,得以拆出重新鉆孔固定,家常得就像某個家用車庫工具房爸爸的杰作。這“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動手能力,著實讓大手大腳養(yǎng)大的我,躊躇加汗顏。

南半球的“廣東人”

若從儀表裝束看人,此南半球“上海”,可與北邊正宗老上海的時髦精致差了一個浩瀚的太平洋。且不說滬上老克勒的做派,剪裁得體的西裝大衣配圍巾帽飾;或是上海小囡造型,渾然天成的妝容發(fā)型加名牌包包,這里一概不見。多看幾眼,倒是與我生活多年的廣東人相似:不修邊幅。

奧克蘭的緯度接近中國青島,屬于溫帶海洋性氣候。年初的1月是三伏天,氣溫也就15—25攝氏度,比同期的南粵冬天還要冷一些。且這個被稱為“千帆之都”的島國遠離大陸,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六級以上的強風(fēng)勁吹,與廣東嶺南的濕熱黏膩,大相徑庭。查檢一下空氣質(zhì)量世界地圖,新西蘭永遠是一片翠綠、PM2.5在10以下的地區(qū),究其原因,全靠風(fēng)大如魔。如此氣候,絲毫阻擋不了人們趿拉著拖鞋、穿著短褲出門。直接光腳的,也隨處可見,且不限遠近的公園沙灘。馬路上、超市里也時不時冒出赤腳大仙,比老廣還要“接地氣”。光腳上學(xué)的孩子也不少,鞋是帶了,掛在書包兩邊敲打,權(quán)作裝飾。一位好友的女兒從小在此地出生、長大,“近墨者黑”。爺爺抱怨,才幾歲的小姑娘,腳底走出了厚厚一層老繭。

海派的體面和廣府的隨性,本是南轅北轍的派頭,內(nèi)核卻異曲同工,都讓人從外表探不出深淺。背驢包、戴四葉草的或許在輾轉(zhuǎn)地鐵,穿人字拖吃路邊攤的可能身家千萬。更加“吊詭”的是,老廣習(xí)慣稱呼所有人“靚仔靚女”,一臉真誠,絕不挾帶一絲半點兒的調(diào)侃揶揄。

隨心所欲的穿著只是表象,生活方式才深得老廣之精髓——“最緊要系開心”。近見報道,廣東的公交車簡直逆天了!像陸地郵輪一般提供各種服務(wù)。白天在茶樓裝修風(fēng)格的雙層巴士上,邊吃早茶邊逛景點;入夜在音樂派對巴士上K歌跳舞,不喜歡自己唱還有看粵語表演的鐺鐺巴士,不同班次分別有粵劇、金曲和相聲,可謂應(yīng)接不暇,豐富多彩。新西蘭的娛樂活動就“無腦”多了,屬于“過把癮就死”,蹦極是新西蘭人哈克特受鄰國瓦努阿圖男性成年禮啟發(fā),發(fā)揚光大的一項曾經(jīng)風(fēng)靡世界的現(xiàn)代運動,人類歷史可證實第一個攀上珠峰的,是新西蘭登山家埃德蒙。另外還有些不那么世界聞名的極限運動發(fā)明,如噴射快艇和悠波球。前者驚險刺激,在峽谷急流中高速穿梭;后者人如倉鼠,在雙層氣泡球中滾下山坡,憨態(tài)可掬。

腎上腺素的飆升只是偶爾為之,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怎么開心更加重要。有句陳詞濫調(diào)說得好:自由不是有做什么的選擇,而是有不做什么的選擇。在“不做”方面新西蘭可謂不辭想象、身先士卒。有此一說,第一個推廣八小時工作制的人,是1840年一名剛抵達惠靈頓的木匠帕內(nèi)爾。他明確告訴雇主,每天二十四小時,應(yīng)該八小時工作,八小時睡覺,剩下八小時自由支配。若是嚴格來說,世界第一位實現(xiàn)八小時工作制的,是16世紀(jì)末的西班牙腓力二世國王,為了降低勞工死亡率,他規(guī)定美洲新大陸的勞工們每日工作八小時。這一由資方主動安排的制度,既未在歐洲實施也沒有形成理念。從勞方角度爭取權(quán)利則到了19世紀(jì),當(dāng)然還是歐洲開風(fēng)氣之先。此木匠帕內(nèi)爾其實是一位倫敦移民,八小時工作制的概念也是英國空想社會主義家歐文先提出來的。但在舊世界這一主張不好實現(xiàn),資本比勞動稀缺。而殖民初期的新西蘭人才短缺,勞動者多少有一點兒談判的底氣,舉措才有實施的可能。

八小時工作制如今已遍布全球。只不過,新西蘭的居家辦公有碾壓成型之勢。各國都推行過那么一小會兒,可此地一直到2024年9月,政府才“迫不得已”在公共服務(wù)指南中明確,公務(wù)員在家辦公不是一種權(quán)利,必須經(jīng)過同意和監(jiān)督。您瞅瞅,兩年了,話還不敢說死。

我家小兒“入鄉(xiāng)隨俗”極快,不過半年就一身子懶勁兒上頭。某上學(xué)日忽言,今天他休假。我驚奇地細問緣由,他說昨日查看全班出勤表,本學(xué)期只有他一人全勤,所以自行決定休假一天。我嘿嘿冷笑,反問他,你是帶薪休假嗎?帶薪的話可以。大環(huán)境如此,不能怪娃嗎?可先生一位大學(xué)同窗的孩子就“出淤泥而不染”。打小就來,移居快十年,現(xiàn)任所在高中的“亞洲文化俱樂部”主席。他爸好奇,你這俱樂部主要開展什么文化活動?他頗為自豪地說,在他的組織帶領(lǐng)下,大家一起做題,并成功吸引一個英國好友入會,共襄刷題盛舉。他爸嘖嘖感慨,帶你出來真是埋沒人才。可見并非環(huán)境習(xí)染成性,這兒更多的是物以類聚的天生“懶骨”。

躺平不是亞裔的傳統(tǒng),松弛也是為了更積極地向上,需要動動腦子如何打發(fā)時間。圖書館入門展臺通常擺滿了各類興趣愛好類書籍:旅游戶外、帆板水上、園藝寵物等,風(fēng)姿招展,琳瑯滿目。假期節(jié)日也常常推出一些時令書單:秋食之藝、錦繡圣誕、逐夏指南,林林總總,不一而足。館內(nèi)的會議室,更多的使用價值,是為志同道合者提供社交場地,如鉤編小組自帶毛線籃鉤針,定期下午茶探討技藝。少年的精力最為充沛,找點事兒自我折騰,不僅是自己,也是父母內(nèi)心的強烈吁請。我見小兒借回的書目均是如下標(biāo)題風(fēng)格:《到戶外去:紐村神獸無聊粉碎機》《鉤當(dāng):學(xué)會釣魚》。第二本書作者乃是一位不容否定的斜桿青年——不會釣魚的廚師不是個好作家。其正職是餐廳主理,書中大部分在傳授釣魚佬的經(jīng)驗之談:器具、地點、技巧,最后一章畫龍點睛,附上他店內(nèi)最受歡迎的十道海鮮菜譜。確實,待得魚上鉤,釣上來之后都是要“祭五臟廟”的。邏輯自洽,綰合周密。

南半球的“游牧民”

然而,說到美食,南半球的“老廣”,就是個“初哥”。食在廣州,聞名遐邇,婦孺皆知。粵語中工作掙錢叫“揾食”,聽起來就像老饕四處出擊,比普通話里“糊口”的求生欲強烈多了。南半球“老廣”在這方面毫無建樹,上哪兒你也沒見過主打新西蘭菜系的飯館,即使在新西蘭。

是國家小食材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嗎?原初島上確實幾乎沒有陸地哺乳動物,豬牛羊均是19世紀(jì)殖民者荷槍實彈,順便帶來的。可海鮮乃是島國的天賜美食啊:青口、黑金鮑、龍蝦、鰲蝦、筍殼魚等,全是原生本地種。重點還是沒有“巧婦”,新來的殖民者以英裔為主,他們在母國最著名的操作也就是炸魚薯條,無論什么魚,去骨裹上面糊,不管什么薯類切條一通亂炸。連這兒的華人海鮮店都給帶“壞”了。店家一口流利粵語,內(nèi)里陳列各色生猛海鮮,除了直接購買還可現(xiàn)場加工。菜單上沒寫做法只有食材,我按著在廣東海鮮檔的經(jīng)驗,說龍蝦粉絲開邊蒸,生蠔蒜蓉辣醬烤,這魚清蒸還是煎焗好吃呢?收銀小哥翻翻白眼兒,指著里面廚房說,這里面沒別的,就一口油鍋。我不由得大大傻眼了,原來不寫做法,是只有一種做法,炸魚薯條里的魚,泛指一切海洋生物。

新西蘭“譽滿全球”的發(fā)明里,還有一道速溶咖啡,真是非常典型的創(chuàng)新。一則說明“疏懶”,泡咖啡的舉手之勞都力求省事;二來說明味蕾“曠達”,現(xiàn)磨和速溶的云泥之別都喝不出來。還有一種說法,速溶咖啡的概念是法國作家最早提出,也許屬實。但把錢都花在嘴上的法國人,肯定無法容忍這種“舌尖之劫”,估計淺嘗輒止,也懶得計較它日后更換了東家吧。

若問,長駐此島的毛利居民是否在處理本地食材上更有經(jīng)驗?非也。慶祝新西蘭的國慶日的宴席上,看到手臂粗的龍蝦、巴掌大的黑金鮑、魷魚、青口等,均是隨便烤烤就端上了桌。而這條新聞下面的中文點評特別活躍,主旨多為:暴殄天物!外加七嘴八舌的各種吃法建議。毛利最著名的烹飪方式,是把食物用樹葉包好放在地坑里,與燒熱的石頭一起埋上燜熟。想起土耳其的加泰土丘遺址,那曾是舊石器末期的人類定居點,便是用燒熱的石頭來做飯。歷史的車輪隆隆駛過了一萬年,此做法還流行于歐亞大陸的某些地方,我國西北的游牧民把烤燙的石頭和羊肉、佐料一起塞進干凈的羊肚中,封口燜熟。可見,有些烹飪方式并不那么容易放棄。確實,新鮮優(yōu)質(zhì)的食材,簡單做熟,保留本真味道,最符合頂級烹飪的奧義。

殖民后的新西蘭遍地牛羊,主業(yè)畜牧業(yè)及附加產(chǎn)品奶業(yè)羊毛產(chǎn)品聞名世界。不過更像游牧民族的并非職業(yè),而是“實誠”。比如發(fā)達國家常有的小費文化和某些國家強制的加一加二服務(wù)費,此地一概沒有,所見價格便是最終的賬單。它的當(dāng)家花旦——牛肉,不像日本美國澳大利亞開發(fā)出分級體系,給不同品質(zhì)以價格區(qū)分,似乎信心十足,打著“新西蘭”的招牌就已有足夠的招牌吸引。更讓人困惑的是車厘子和奇異果,這兩宗出口水果若是在他國出售,皆以大小分類定價;在本國就是一個個的攤兒,大量上市時個頭大且價低,不當(dāng)季個兒小價高或者直接沒有。按時下流行的表述,新西蘭是一個“前額葉友好”國家,生活“沒有”選擇,避免珍貴的腦細胞困擾在不重要的事物上。

我們落腳不久,正是春末夏初,滿超市找此地徽記一般的標(biāo)配——奇異果,卻只見幾次綠色品種標(biāo)注著意大利進口,著實讓人大跌眼鏡!要知遠在中國,都能一年四季吃上新西蘭的金奇異果。等了一個夏天,各色水果熱熱鬧鬧輪番登場,愣是沒有,讓人懷疑是不是誤投于盲,飛錯了國家。直到秋意濃濃之際,巨型如鵝蛋般的金奇異果不期而至,如同奧克蘭的驟雨一般傾瀉而出。超市貨架秒變地攤兒,價格也直線降維,淪落成白菜價。不對啊,白菜的價格還比之高出一頭。

《論語》曰:“不時不食。”這當(dāng)然是農(nóng)業(yè)社會的遺存,但從一枚應(yīng)季的奇異果,可以大致圈定新西蘭濃濃的農(nóng)耕文明氣息。此氣息更為濃重的表現(xiàn)是,即使在新西蘭第一大城市奧克蘭,除了人口略顯稠密的區(qū)域中心外,地廣人稀到路上遇到人,通常都會微笑致意或招呼一句。細品一下,此未必是南半球的人就特別友善,而是兩陸生哺乳動物,在寂寞之路上相遇,發(fā)乎內(nèi)心的驚喜,以及互致問候。

唯一讓我大呼“上當(dāng)受騙”的就是天氣預(yù)報。晴雨變幻莫測,預(yù)判不準(zhǔn)不必苛責(zé)。可估量氣溫這事兒由低走高,不過是一個大致的范圍,還經(jīng)常謬以千里。每每突破最低溫的下限,再去掉一個最高溫的操作,頗有當(dāng)年維京騙子埃里克給極寒之地取名格陵蘭島之大言不慚。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xiāng)之客。都是歐亞大陸飛來的候鳥,都是天涯倦旅,前后腳落到這個世界上最晚生的一塊大陸。陌路之間的一個眼神,便是人在異鄉(xiāng)為異客一個最寫實也最溫柔的注腳。

【作者簡介:相吉子,香港中文大學(xué)研究生,有作品發(fā)表在《廣州文藝》等。】